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柏行舟在学校里补习了十几天后,年关将近。
断断续续下过了好几场雪,街头巷尾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道,和冰凉的空气混杂。红纸屑洒落在泥泞的道路上,旧雪被扫到街边,融成污水一起流入地下管道。
柏行舟的名字排在了成绩单首位,是冉燃做梦都不敢梦到的一个分数,他喜不胜喜,恨不得把成绩单打印出来当传单发。
为了奖励柏行舟,冉燃买了一个手机作为新年礼物,想起之前柏行舟被小混混打劫的经历,再三叮嘱柏行舟遇到了事情一定要联系自己。
柏行舟低头摆弄着手机,先将冉燃的电话号码输入了进去,但并没有打备注,他只扫了一眼,就能牢牢记住这串数字。
陈红玉在厨房里忙活着做藕盒,圆圆的藕眼塞满肉馅,用稀面一裹,放进油锅滋滋作响,炸得表皮金黄,外酥里嫩,室里屋外都是油香。
“别急着吃,留点儿肚子,等会儿还有别的菜。”她阻止在旁心急火燎的冉燃,让他去帮忙包饺子。
冉燃做简单的便饭勉勉强强,但面对这种技术性要求高的,就显得笨手笨脚。
他擀出来的面皮厚薄不匀,包出来的饺子不但露馅,还根本煮不熟,死气沉沉地躺在锅底。
“哥,让我试试吧。”
柏行舟拿来一只小马扎,坐在冉燃旁边,他心灵手巧,只观摩了片刻,就包出了形状规整的完美水饺。
饺子的每一个的褶子数量完全相同,漂在滚水上浮沉,拍摄下来是直接可以进广告片的程度。
“你看看小舟多能干。”陈红玉亲昵地抱怨道。
于是冉燃被顺理成章地赶出了厨房,他也乐得清闲,长腿一敞,就摊在沙发上看电视,嘴里还不停嚼着果盘里的花生饼干。
玻璃窗外侧是寒气凝成的白霜,内侧贴着崭新的福字和窗花,那是陈红挑选的,再由柏行舟用胶水粘贴工整。
柏行舟洗干净手走出厨房,端出一盘香梨,递到冉燃的手表:“哥,吃点儿水果吧,零食容易上火。”
冉燃无聊地换了个频道,用手支撑着下巴:“削皮好麻烦。”
柏行舟立即拿起水果刀,把果皮削成长条,再把白生生的香梨放在冉燃的嘴边。
冉燃伸长脖子,用嘴叼来梨就开始啃,清甜的汁水充沛口腔,他口齿不清地嘟囔着说:“好甜,以后多买点儿。”
这时电话铃声从他的口袋里响起。
冉燃接起电话,下意识地往陈红那边瞟了一眼,神态有点儿心虚,但和对面说话的语气依旧吊儿郎当:“今晚有什么事....哎,还能干什么,看联欢晚会呗!”
……
“三缺一?我这技术,大过年的给你们上供嘛...”
柏行舟清洗完水果刀,用纸巾擦拭干净后,把它放回了厨具架上。
……
“也不是不行,有下酒菜么....白的辣嘴巴,我喝不来,要啤的!”
……
冉燃喜滋滋地挂了电话,接着克制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就对陈红玉喊道:“妈——晚上我要出去一趟!”
“大过年的不在家里待着,出去干嘛!”陈红玉脸色一沉。
“初中同学约我去玩,好久没见了,难得聚一聚。”冉燃边扯谎边对柏行舟猛使眼色。
“他要出去打牌。”柏行舟平铺直叙,语气淡然道。
冉燃顺手抓起一个梨核就往他脸上扔,被柏行舟一偏头,轻巧地躲开了。
“小兔崽子你还敢躲!”冉燃又拿起一个梨核跃跃欲试。
见此情状,陈红玉有些动怒,拿着擀面杖上前轻敲了两下冉燃,训他道:“我跟小舟忙前忙后做年夜饭,你在这里跟大爷似的啥事儿也不干,现在还欺负弟弟!”
冉燃辩解道:“我跟他闹着玩呢!”
“你不学好要出去打牌,小舟告诉我怎么了,一点儿错都没有!”陈红玉依旧没有放过对儿子的教育。
无论是懂事成熟的儿子形象,还是高大可靠的哥哥形象,在这一刻都轰然倒塌,冉燃心生怨念,狠狠瞪向柏行舟。
然而正当他看向少年时,柏行舟也正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
他的情绪平素藏得极深,很少有人能从柏行舟的脸上读出他的想法,但冉燃一看就知道,此时的柏行舟非常不高兴。
冉燃心中一动,想起了柏勇赌博跑路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一年之久,这个男人像是人间蒸发一般,至今渺无音信,他们也默契地没再提过往事。
但柏勇就像一滴墨,污染了柏行舟十几年的人生,再怎么努力稀释,也残留淡淡的灰色,给柏行舟留下了不易察觉的阴霾。
所以柏行舟才会向陈红玉告密,他对冉燃去打牌产生了应激反应,像一只尾巴炸毛的野猫,警惕着一切可能会打扰他现有生活的隐患与危险。
冉燃给初中朋友回去电话道:“今晚不去了,家里有事!下次——”
他看了一眼柏行舟冷着的脸色:“…下次也不会给你们送钱,挂了!”
摁断通话键后,他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又用脚尖轻轻踹了一下柏行舟,道:“现在你满意了?有老婆的都没你管得宽。”
听到他的浑话,柏行舟反而很高兴似的,他的嘴角微翘,浮现出浅淡的笑意,眼睛微微眯起,一瞬间的冰雪消融,轻轻应道。
“嗯。”
在冉燃的印象里,柏行舟基本就没有笑过,这也算破天荒的第一次。他心下一呆,沉吟片刻说道:“你以后多笑笑吧,还挺好看的。”
陈红玉在厨房内喊两人过去帮忙,年夜饭菜肴丰盛,窗外鞭炮声不绝于耳,还有小孩子走街串巷玩耍的嬉闹声。
在这等热烈的气氛下,冉燃提出要喝一点儿酒,陈红玉也没有拦他。
其实冉燃酒量很差,才下去一瓶啤酒,脸皮和耳朵就开始发热,小麦色的皮肤被熏成醉人的绯红。
他还兴冲冲地给柏行舟倒了一杯:“尝一尝,跟饮料似的,你马上也要成年了,该学一学了!”
冉燃完全忽略了自己都没学明白喝酒这个事实,试图用一种成熟男人的姿态去诱惑柏行舟。
果不其然被陈红玉阻止了:“闲着没事干去把鞭炮放了!买这么多,留着过完年有什么用。”
于是两人掏出了买的一大包烟花炮竹,裹紧羽绒服外套走到楼下,冉燃嘴里叼着香烟,烟雾在寒风中顷刻消散。
他叼着烟去点燃引线,先是两排成串的‘大地红’,霹雳吧啦炸完后满地都是红纸,接着又去点‘火树银花’,五彩斑斓地在黑夜里闪烁。
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炮仗,比如窜天猴,二踢脚放在后面,冉燃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然而他递给柏行舟的却是一根小孩子才玩的仙女棒。
“小心点儿火星子,别烫着你。”他叮嘱道,用烟头把柏行舟的仙女棒点燃。
点点光亮随着寒风在视觉上摇曳成奇特的形状,如同星光流淌形成的银河一般。
柏行舟盯着它看,感觉眼睛微微发酸,光圈烙印在了视网膜上。
他自小哪里玩过这些玩意儿,此时攥紧手里的仙女棒,不自觉拿远了一些,担心火花会在陈红玉给自己买的新衣服上烫出洞。
等手里这根即将燃尽时,冉燃又凑过来给他点了新的,看他栽栽愣愣地站在那里,像块木头似的,很不满地“啧”了一声。
“会不会玩啊,怎么和傻子似的。”
于是他把一只手轻轻地搭上柏行舟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抓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他摇晃手里的仙女棒。
他们挨得极近,远看几乎是拥抱的姿势,烟花在两人手中画着圈,黑沉而冰冷的周围闪耀出奇异的亮色。
柏行舟感到自己的心脏突然加快,能听到冉燃轻微的呼吸在他的耳边,淡淡的烟草和酒味钻进他的鼻腔,让他不自觉混合着冷空气深吸一口,吐出的白雾往上空升腾消失。
示范结束后,冉燃放开了柏行舟,却被对方一把拉住。
“我没学会。”
冉燃奇道,柏行舟这个聪明人怎么在这种事上笨得离谱?但不疑有他,又重新教学了一次。但柏行舟故技重施,只说自己不会玩,来来去去四五回,才把冉燃整烦了。
他心里惦记着其他没有放完的鞭炮,便敷衍道:“学不会就算了,你在旁边看着我玩。”
话音刚落他就兴致勃勃地去翻找卷鞭,点燃后就立即冲回原地把耳朵捂住。
柏行舟手里捏着仙女棒燃尽后剩下的一根细竹棍,似乎有点不太高兴。
冉燃不曾多想,连忙分出一只手捂住柏行舟的耳朵:“傻子!小心耳朵被震聋了!”
两人此刻又重新凑近,剧烈的心跳声一时间又回到了柏行舟的胸腔,并且随着卷鞭爆炸的尖鸣,在他心中难以区分清楚,手下的那只耳朵也开始透红。
“够劲儿。”冉燃意犹未尽,还问柏行舟:“好玩不?”
柏行舟点点头,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又重重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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