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多的夜市街正是好时候，正青春的大学生在其中穿行，混杂着摊主的叫卖声，升腾的各类小吃香气。
陈烬看到姜莱尴尬地手足无措的样子，故意逗她：“这就是你说的不用戴口罩？”
“我也没想到，看来是之前的小摊子都搬到这条街上来了。是前面啦，前面有个老年活动中心，晚上没什么人，很适合看星星的。”
他们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她边说还边用身体给他挡了挡，聊胜于无，他失笑。
“你等我一下，那里有个便利店，我去给你买装备。”没说完，她就跑走了。
姜莱给他戴上口罩，又扣上一顶渔夫帽，她才放心：“这下好了，亲妈来都认不出。走吧！”
整条小巷的两边都摆着小摊子，除了小吃，还有一些手工制品，文玩古着之类的，姜莱大学时就喜欢逛这些，可惜后来工作忙了，上一天班回去就只想躺着，现在休息了几天，她感觉又轻盈地活了过来。
陈烬就这样跟着她，东市买辔头，西市买长鞭。短短几分钟，姜莱手里已经拎了五个袋子。
“吃炒年糕吗？”
陈烬看着铺满辣椒的黏腻物，有点抗拒但还是默默扫了码。
从不浪费食物的姜莱：“我一个人吃不完，分担一下？”
“好。”他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她就是想尝尝味，真吃了两口就受不了，递给了旁边任劳任怨的陈烬，就当他是在支付自己刚刚的友情加班费了。
陈烬皱着眉头尝了一口，表情微妙：“诶，竟然还不错，咳咳！”
看他突然被呛到，她才意识到什么：“这是辣的，你是不是不能吃辣的，喝点水！”
“偶尔一次，没什么的。”陈烬止住了呛咳，擦了下眼角的眼泪。
几个大学生挤到了摊子前，她被推了一下，陈烬不动声色地跟她交换了位置，把她护到了身后，她又听见自己心脏咚咚的战鼓声。
他们肩并着肩，继续往前走，越往前面人真的越来越少，陈烬小口小口地吃完了炒年糕，把垃圾扔到了垃圾桶。
他回来时，她看着他被辣的满脸通红，有些扭捏地问：“你不是减脂期吗？”
“今天就当放纵餐了吧。”
她小女孩脾气上来了，指了指他身后的招牌：“冰淇淋也可以吗？”
“可以。”陈烬小步过去买了两个口味的甜筒回来。
她叹了口气：“那我只吃一口？”
陈烬莞尔：“好。”
她干脆矫情到底：“你能不能说不好啊？”
“不好。”陈烬没再多说，只是垂下头，摘下口罩，笑意盈盈地盯着她瞧。
她不自在地扭过头去：“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对我这么纵容。”
他微微勾唇，轻轻地把她的头掰正，随后一字一句地说：“你该去问问你的好朋友，相熟的同事，我想，他们的答案应该会跟我一样，因为，你很好，你值得。”
她这才注意到他嘴角有两个小梨涡，勾魂摄魄似的。
“你，很热烈、很直接、很坦荡。如果用一种花来形容的话，那你应该是向日葵。但是太浅显了，向日葵开在夏季，灿烂但短暂，你不是。不是每个人都有在逆境中生长的能力的，至少你是我见过的，唯一的，在任何贫瘠土地上都能种出漂亮的花的小朋友。”
她瘪嘴，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说得像要是给我颁个奖一样。”
“你想要也可以啊，今天的事儿，还没正式谢谢你呢。感谢姜老师，仗义相助。”他抱拳朝她作了个揖，随后目光在四周逡巡。
“算了，开玩笑的。我知道我超值得的。你也很超值得的，陈老师，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行走的金曲制作机的含金量了。对不起我不该说你营销怪，确实是有点实力在身上，不愧你有这么多粉丝。”姜莱如他所说，极其坦诚道。
陈烬细品了下这段话，几秒后，微微皱起了眉头：“还偷偷讲过我坏话呢。”
坦诚地有点多了，姜莱闭了嘴，夹着尾巴赶紧逃。
“快点儿跟上，待会儿锁门了进不去了。”
“说什么了，当我面儿说说，我又不吃人。”
“说你英俊潇洒风流倜傥，颇得小女子芳心。”
“我说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她嘴里没一句正经的，没想到陈烬也跟着她胡说八道了起来，两人揣着一篓子废话，打打闹闹地就到了。
*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他们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
“没想到这儿被改成大学生活动中心了，不过也还好，人不多。”
“这旁边是你的母校吧？”陈烬伸直长腿，往后靠了靠。
“你知道啊？”姜莱也惬意地仰起头，盯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看台上没开灯，借着朦胧的月色，他们的声音也轻柔了起来。
“嗯，之前来过一次。”
“对了，我听祁阳说，之前我是不是拿过你的什么东西没有还？是什么啊？我可能又不记得了。”
“嗯？”
“就之前给我补习那会儿？”
他思考了一下：“哦，没什么，就一个U盘，里面有一些笔记，你当时说拿回去研究一下，高考之后还给我，我想着没多大事儿就给你了啊。谁知道也没机会再见面，当时写的一些歌曲小样，也在那个U盘里面，所以耿耿于怀了一下。”
她恍然大悟，赶紧道歉：“我回去找找！说不定能找到的。”
“没事的，找不到就算了。”陈烬无所谓地摆摆手。
最重要的东西，他已经找到了。不管是丢失的音乐，还是别的些什么。
操场正中央有音乐社团的学生摆上了乐器，唱起了经典老歌，他们没再说话，和着微风静静听着。
几曲毕，姜莱歪着头睡着了，陈烬轻轻探了过去。月光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清冷又温柔的光晕里，她眉目舒展，鼻翼轻轻翕动，她白得像玉，他甚至能清晰看见她脸上细微的小绒毛。
好可爱，好想亲。好想不当人。
可惜姜莱真的睡着了，如果她清醒着，她势必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手机传来路童的消息，配上几张陆峰扶着垃圾桶吐的照片，他开了静音，侧身回起消息。
[你什么情况？聚餐也不来，真就把烂摊子全丢给我？]
[术业有专攻，你辛苦点儿咯老弟。]
[你吃错药了？]
[没，你们辛苦了，多少加班费你们自己转，反正银行卡在祁阳那里。]
[我缺你那点儿钱？我是来跟你说，现在几大媒体都搞定了，粉丝那边也安顿好了，你那官司，都请顾遇知了，想输都难。以后长点儿心眼，别再跟人签什么乱七八糟的合同了。]
陈烬看着手机上絮絮叨叨的文字，一时分不清谁是哥谁是弟。
[夜不归宿行啊，别又被拍到就行。真羡慕啊，老子想牵个小手都难。]
他想解释些什么，旁边的姜莱动了一下，似是醒了。
“我睡了多久啊？”
他收起手机：“十来分钟？”
姜莱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真是老了，随地都能大小睡。”
再次被年龄中伤的某人：“也不，不老吧。”
“马上过二十六生日了，彻底奔三了，唉。”
真正奔三的某人：“哪儿有，小孩子别瞎说，累了咱们回去吧。”
怕她再次语出惊人，他赶紧拎起了旁边的几个袋子，扶着她下台阶。
*
“陈老师，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怎么又喊上陈老师了。
回去的小巷里，暖黄的路灯站了一排。青石板上只有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摘下了口罩透气，东西都在左手，右手空了出来。
她醒之后突然安静了许多，他看着她垂下来的手，指尖随着摆动一晃一晃，好几次，差点儿就碰到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右手都有些麻木了，他才回过神来。
牵个小手都难吗？
大哥不说二哥。
姜莱梦见了姜喜，梦里她没有去参加高考，她没爬过崎岖的山路，她倒在了路边，她没等到周牧野的摩托车，她的头破了很大一个洞，血汩汩地往外流。
“婊子，贱货，赔钱玩意儿......”各种侮辱性的言语像水泥被灌进了脑子里，插上钢筋，铸成高楼。
身体上的伤害是次要，流血了会愈合，骨头断了能重新长出来。可最亲的人嘴里说出的那些伤人的话，她要怎么忽视，怎么遗忘。
她忘不了，所以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反着听，要反着听。
她不是婊子，不是贱货，她不是赔钱玩意儿。
她生来是有价值的，不因为某个性别而被冠上罪名。
久而久之，她真的成功了，她克服了。她现在站在光明大道上，她逃出来了，但她还是想问：“那我有什么缺点吗？”
旁边的人怔了一下，她察觉到应该是自己表情太严肃的原因，于是赶紧逗趣道：“你别说什么土味情话之类的啊？”
“啊？什么？”
她看他还是一脸懵，摆摆手：“没什么。就是你说我值得，我很好，那我有什么缺点吗？”
陈烬沉默了，似是思考，过了一会儿，他说：“缺点嘛，肯定是有的。比如，记性不好？容易冲动？心直口快不计后果？有点天真？”
是中肯的评价，没个十几年交情，是不会抱着得罪人的风险说这些的。
她震惊于他的诚恳，她觉得有必要恩将仇报，不，投桃报李一下，让陈某人也认清一下自己：“前面的我承认，谁天真了？天真的明明是你好不好，新时代的堂吉柯德？勇敢地为理想冲锋，哪怕头破血流？拜托，这个世界早就不需要骑士了。”
啧，想到发酸的歌词她就打了个冷颤。
被批判的陈吉柯德垂下了头，好脾气地说：“嗯，也是，我听取意见。”
说得很轻巧，她还真好奇了起来：“那你会改吗？”
他想了一下，摇摇头：“嗯？可能不会吧。”随后看向了她：“那你会改吗？”
世界是巨大的游乐园，遵守规则的人有序入场，天真的想打破规则的人被放逐出境。
那她会改吗？改了就变成姜娣莱了吧。
她长叹了口气，随后语气轻快道：“改过？没改好，所以失业了啊。现在我可是社会上最危险的三无人员，你小心点儿哈陈老师！嗷！小心一个不注意咬你一口。”
姜莱踢了几脚石头，石头飞到了他这边，他给她踢了回去，装作无意地说：“今天路童让我问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他打算组建专业的演出团队，目前缺一个设计总监。薪水你随便开，出不起的……”
“出不起怎么样？”
“出不起的那块儿我补上。”
她笑笑，站定身子，眼神又恢复了以往的狡黠：“你补哦？你是我什么人啊，你就补。”
陈烬挠挠头似是为难，路快走到头儿，人也开始多了起来，她踮起脚尖帮他把帽子压低了一点：“好吧，不开玩笑了。在我没想好我到底想做什么之前，我暂时还不考虑找工作。上一个工作，是阴差阳错误打误撞找的。接下来该做什么，想做什么，我想自己主动一点，以后出什么问题，后悔了也不会再怪什么命运，只会怪我自己。”
这是婉拒了，但他也不意外。本来也只是想给她提供一个备选：“没事儿，你慢慢想，反正我……我们会等你的。”
没走两步，她又停下来，似是认真思考：“你觉得结合我性格上的优缺点，我适合做什么样的工作呢？”
陈烬觉得好笑：“真把我当人生导师了？”
霎那间，他真觉得自己已经白发苍苍，老态龙钟，而眼前的姜莱依然还是十八岁笑颜如花的样子，一股莫名的无力感爬上心头。
她还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没，拿你当人工智能，快用你数学满分的天才大脑帮我分析一下。”
陈烬只得认命：“上一份工作中，什么瞬间让你觉得开心呢？”
她想都没想：“下班的那一刻。”
他倒是完全没想到，结巴了一下：“额，也有道理。还有没有呢。”
姜莱想了好一会儿，终于从无数个流淌过的黑白昨天里，找到了一些还熠熠生辉着的画面。
“设计稿落地，成功展览的那一刻。其实比起悬浮的艺术展，时装展，我更喜欢一些生活展，什么面包啊陶艺啊还有古着饰品，我看着平时生活中平平无奇的不被人关注的一面被我汇总，整理后呈现，一些快落寞的小店因此起死回生，那一刻内心的成就感真的爆棚。”
意料之中，他点点头：“看来你需要一些能够给你创造的平台，并提供一些积极的情绪回馈的工作。”
“最好物质回馈也多一点啊。”姜莱吐吐舌头。
陈烬拿出手机，按照关键词，搜索出了一些适合的职业选项，递给了她。
“手作修复师？陶艺师？这些大学有做过，现在手生了，也没那么多耐心了。甜品烘焙师？这倒可以试试。”
陈烬想起那盘绿色的番茄炒蛋：“还有别的呢？再看看。”
“花艺师、宠物美容师、知识博主、婚礼策划，美术老师？”姜莱都摇摇头。
他看她情绪不高，存着逗她的心思：“最适合的是舞台设计诶，这可是你的强项啊姜老师。怎么样？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的团队，薪水很可观的哦。”
姜莱以为他认真的，正色道：“算了，生活是生活，工作是工作。我不想把私人感情揉到工作里，我怕我不喜欢你了陈老师。”
陈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肇事者还佯装不知。
不喜欢，了吗？
这么，这么快吗？
是时候了。他屏住呼吸，抓住了她：“姜莱？”
“干嘛突然这么认真？”
“那我能不能，能不能参与进你……”
你的生活。
他的话被姜莱一句小声的嗫诺堵在了嗓子眼里。
“陆希禾？”
这是他第三次听到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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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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