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陷入了两秒的安静,祁阳看了陈烬一眼,得到了他的默许后才开口:“就是烬哥之前一直在跟前公司打解约官司,最近好不容易脱身了可以公开出席活动,可是之前歌的版权还在他们那里。所以这次音乐节,我们也只能唱新歌。但昨天粉丝说想听出道曲,我们就找他们沟通了一下,谁知不答应就算了,还扬言今天什么都别想唱。”
娱乐圈里背地里使绊子报私仇的事,姜莱也不是第一次见。
“彩排时就觉得不对劲了,又是耳返延迟,又是话筒断频的,只想过他们不专业,没想到根本就是故意的。也怪我,提前没打听好。今天才知道,这个音乐节是壹度旗下品牌联合主办的,就是说现在台上的灯光音响按哪个钮、推哪路推子,全都他妈掌握他们手里,怪不得能这么嚣张。”
祁阳气得捶沙发,一边一直没说话的路童喟然叹息,放缓了语气:“取消活动,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法。粉丝那边你不用担心,机酒费用,我们承担。回去的接驳车我们安排。这次避过去,下次演出的时候再补回来。这次他们明显是来势汹汹,你唱是小事,后面肯定一堆黑稿等着我们,你给陆峰省点事儿吧。”
陈烬没说话,似是思考,路童以为他想通了:“虽然不知道老子倒什么霉,一个月就休息这么一天就遇到这硬茬儿,但老子也不是好惹的,你取消后,后面我再去发声明解释原委,保管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你别管了,都交给我吧,你就安心跟姜莱约会去吧。”
被点名的姜莱本人木楞地转过头,和陈烬的眼神撞了个满怀。
看样子,不是看了一小会儿了,她悄悄红了耳朵。
陈烬莞尔,又朝路童看去,语气舒缓但坚定:“这次避过去,那下次呢?还躲着吗?”
“你一个搞创作的能不能别插手咱们生意人的事情。”路童气急败坏。
“出道曲我是一定会唱的,公开版权也没什么。今天的演出,我联系了秦明朗,他的御用团队刚好有档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所有的灯光师、设备师、调音师都可以换。至于要如何说服主办方,那就要拜托你们了。”
陈烬温柔如水地朝所有人扔了一个炸弹,连姜莱都震惊于他的天真无邪。
大哥?别人现在要坑你诶?你就明知道是坑,还义无反顾地往前跳?
但是她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最直接的解决方法。
不打任何弯弯绕绕的舆论战,就光明正大地站在舞台上,用实力解释,用真心证明。
路童抬起手鼓了两下掌,掌声清脆,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疯了:“牛啊我的哥,不愧是还没成年保送E大的数学天才,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啊。”
陈烬摊摊手,一副稳坐鱼台的自信样子,路童气得磨牙。
两人剑拔弩张,哦不,准确的是路童单方面被气得七窍生烟,姜莱关掉手机:“额?我能不能插一嘴。”
“嗯,你说。对了,你吃饭了吗?”
陈烬这副闲散的样子让路童更没眼看,他干脆拿起手机找起了主办方的电话,打算当面问问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个意思。
房间里的火药味儿稍稍淡了些,姜莱朝陈烬点点头,是回答他突然的关心,然后转头把手机上的信息同步给路童:
“现在是陈老师,呸阿烬想公开歌的版权,让前公司要赚也没得赚,主打一个玉石俱焚。而你完全不同意,你心疼钱,更心疼他对不对?”
姜莱说得轻松,可陈烬却被一个“阿烬”硬控在了原地。
*
路童轻哼一声,算是勉强同意她这个“心疼”一词。
“其实阿烬说的,也不是完全不能实行。临时换团队,之前也有歌手强势要求过,时间允许以及过程合规的情况下,是可以做到的。这次的主办方是野生青年,之前我跟他们合作过两次,他们的负责人王珊珊,她是业内有名的难缠,眼里揉不得沙子,她是绝对不允许最后的压轴表演出一点差错的,所以你跟她说要换团队,她估计二话不说会答应的。现在关键就是认死理,不想担责的文旅那块,要怎么去说服,让他们签字,这个我还在想。”
祁阳被姜莱手机里清晰的表格分析震惊地瞠目结舌:“不愧是专业的,这才十分钟啊姜老师。”
“害,熟能生巧而已。”她真不是谦虚,实在是之前处理过太多突发事情,这种程度的,就是过程上麻烦点儿,动动嘴皮子沟通的事情,又不流血流汗的。
想到这个,她肩胛处还没长好的伤口就隐隐作痛。
陈烬似是感知到什么,轻轻拍了一下她另一边的肩膀,声线温醇:“舞台监督能拜托你吗,小朋友?”
路童简直没眼看,拍门而出。
天空拉起红霞一片,淅淅沥沥的雨早已休止,方才啜泣不止的云,此刻疏松地在空中游荡,只露出些微光,预告着明月装束齐整,静等开幕。
姜莱他们花了一个半小时重新整理了舞台,对于一些不肯让出位置的顽固分子,在上一场一结束后,就被祁阳请到了休息室喝茶。
中途休息有十分钟,场下已经零零散散亮起了蓝色的应援灯,星星点点,连成一片,点亮了整片荒野。
“怎么比前两天还恐怖,这些人全部都为陈老师来的吗?”许小可侯在后台等补妆,此刻也顾不得害怕姜莱的威势,震惊地跟她搭话。
她戴着耳麦,忙得没时间接话,最后确认一遍各方面就位,才松了口气。
虽然没彩排过,但毕竟是顶尖歌手的御用团队,一来就上手了。距离演出正式开始还有五分钟,台下的粉丝开始喊起了应援词。
许小可赶去补妆,祁阳安顿好原来的团队也来到了后台:“其实,烬哥之前粉丝更多,只不过被雪藏了快一年,很多粉丝跑路了。狗公司在他嗓子结节还给他接恋综赚曝光,他不肯,公司就明里暗里暗示他耍大牌,很多粉丝信了。”
姜莱看着不远处攥紧话筒,微微深呼吸缓解紧张情绪的人,心微微揪了一下:“原来不是嗓子条件不好啊。”
“什么?”祁阳疑惑。
“就是之前啊,他说他写的歌自己不怎么唱,是先天嗓子条件不好。”姜莱解释道。
“你听他胡说?明明是后天影响,狗公司不做人,谁在死亡行程下身体能好好的,那几年,又是巡演又是综艺又是签售的。烬哥他根本就不想走什么偶像啊,颜值路线,公司还非要给他养女友粉好赚钱,养就算了,根本就不管理的,私生每天像苍蝇一样跟在后面,连我都神经衰弱了。”
“这些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被卡死的歌曲版权,不让他唱就算了,还把他的编曲揉碎了给公司旗下的小艺人,小艺人的粉丝还反过来喷他抄袭。他虽然佛,但人也不是铁打的,也不想粉丝天天为他去争个三长两短,一来二去,干脆就躲在录音室,什么活动都不露面了。”
大屏上已经开始倒数,粉丝的声浪一波比一波高。陈烬穿着简单的白色制服衬衫,踩着双白色的运动鞋,侧脸的轮廓清晰锋利,但眉目却温柔如水,好像初见他的少年模样。
跨过千帆,他好像一点儿都没变。
*
吉他拨片轻弹两声,大幕拉开,世界进入宁静的蓝调时刻。姜莱很少有这样静静的欣赏音乐的时间,她总是匆匆忙忙地赶完这场赶下场,周旋在方案和人情世故之间,她人生的乐谱,没有休止符。
这还是她第一次完全停下来,感受音乐带来的心灵上的震撼。他的嗓音清澈醇厚,一字一句在她的心脏上敲击。
“姜姜姐,目前一切正常,别担心了。”耳麦里祁阳的声音传来,她回过头,祁阳正站在总控灯台前,朝她眨眨眼。
也不是完全停下来,她自嘲地笑笑。
委屈什么呢?人是累到了,钱也没少赚啊。她愿意的,就不后悔。
把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念头清除掉,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了舞台上。几曲终了,Talk环节结束,在粉丝一片遗憾的哀嚎中,陈烬清了清嗓,温柔地说:“还有最后一首歌,送给你们。谢谢一直以来支持着平凡普通的我的你们,谢谢你们无条件的信任,谢谢你们的远道而来。”
他说的缓慢而郑重,台下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啜泣声。
“Echo,我们永远支持你!”一声一声,声浪瞬间淹没整个舞台。
姜莱看见大屏上的他淡淡地笑了下,“网上的消息相信大家多多少少也看到了些,有的说我被雪藏了,有的说我官司缠身,有的说我隐婚了,还有的说我......”
“哑了?”他皱了下眉头,姜莱扑哧一笑。
“除了这个我可以立马澄清之外,其它的种种,我似乎都无能为力。”
姜莱盯着大屏上他好看的眉眼出神,舞台顶端的追光灯打在他的身上,精致的妆造让他整个人宛若神明降世,可她觉得他却有种淡淡的萧索感。
他轻叹了口气:“就像我刚刚说的一样,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而我也不认为这是什么丢脸的事情。音乐不是我人生的全部,我也不该是你们人生的全部。非常幸运,我的歌曲能够带给你们一些感动、一些力量,我也很珍惜这些同频共振的时刻。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散场后,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够在自己的世界里更快乐,更自由,更鲜活。我想,这才是音乐存在的意义吧。”
“哪怕在最后,也让我们一起留下快乐的回忆吧!最后一首歌,《傅里叶的夏天》。”话音刚落,伴奏里的风铃声响起,舞台上的灯阵全部亮起,不是炸裂的频闪,而是一种温暖的、从蓝色渐变成金色的光瀑,从舞台顶端倾泻而下。
一切完美得刚刚好。
大屏上的歌词滚动:[那个夏天我被困在频域里面,所有情绪都是离散的点。]
她想起他说:
“我从来不是特别的那个......”
“失败就失败,承认也没什么......”
“谢谢你啊小朋友,帮我大忙了。”
直到今天,她才清晰地看见和陈烬遇见的那个夏天,她才清晰地认识眼前这个男人。温柔体贴是他的面具,清醒自持才是他身上致命的吸引力。
她在歌声里模糊了视线,感动来得猝不及防但理所当然,意外也是。
“没声儿了啊,怎么回事,音响师?”
“我也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情况,不知道啊。”
“该死,防这么久没防到这烂招儿。”
耳麦里叽叽喳喳,音乐戛然而止,没两秒台下的粉丝也开始躁动了起来。一道黑影从后台窜了过去,姜莱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祁阳也赶来,两人一把按住了他。
音响没声,话筒没声,只有大屏上陈烬的脸清晰地每个毛孔都能看见,好像有人就是在等着看他的表情。
姜莱咬牙,膝盖用力,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就是拿钱办事儿,跟我没关系,诶疼疼疼。”
求饶的声音被不远处清唱的声音盖过,姜莱木讷地转过头去。
陈烬似是不经意地回过头,目光接触的瞬间,她在他脸上看到一抹淡淡的微笑。
笑屁啊,都什么时候了还笑得出来。人就等着看你好戏呢。
他扔下了话筒,乐队的鼓手、吉他手几秒后也反应了过来,跟上了节奏。镜头追着陈烬,可他表情仍是淡定和坦然,突然的变故并未让他有任何的惊慌失措,反而让他的声音坚定了许多。
可失去话筒的歌手,就像上了岸的鱼,姜莱垂下了头,不忍心再看。
“剩下的夏天,原来你站在我身后从未走远。盛夏里的初见......”
耳边的歌声越来越清晰,无数个声线混在一起,姜莱抬了头,一片蓝色的灯光眼前跳跃、奔跑,霎那间,席卷了整个世界。
陈烬抬起手,微笑地指挥着,全场粉丝似乎也并没察觉到什么,只觉得是最后的惊喜环节,加入了大合唱。
姜莱松了口气 ,祁阳一把把躺在地下的人抓了起来,拿起电话报了警,她守在后台,以防再有什么电子冷火花机的倒霉事情发生。
狂欢散场,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陈烬退后两步,朝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他弯了很久的腰胜过千言万语。前排传来低声的啜泣,“Echo......”随即,一声声呼喊填满了整个场馆。
彩带后知后觉地喷撒开来,无数个细闪的晶莹亮片在聚光灯下飞舞,她看着陈烬的背影,她想,她应该会永远记住这一幕。
成为一个柔软的人,有时候比成为一个尖锐的人要难很多。
她做不到,但是真好,有人能轻易地做到。
托前公司的福,提前预热了一大波陈烬耍大牌罢演的黑稿,陆峰公关起来才毫不费功夫,曝光几个工作人员内部的聊天消息、几个现场被动手脚的设备照片,谁是谁非,一目了然。
一堆娱乐记者嗅到了爆款新闻的气息,陈烬还没下场就在后台挤着准备采访。
陆峰姗姗来迟维持秩序:“等陈老师休息一下,我们会留半小时时间给各位记者朋友的,请大家稍事等待。”
姜莱猫在休息室刷手机,今天的娱乐头条照例被某人承包,她点进了一张热转百万的现场直拍视频下的评论区。
[错过Echo这一场的都去后悔吧,我反正是默默蹲在工位上留了两公斤眼泪了,在出道纪念日唱出道曲,谁懂多好哭。]
[谢邀,人在现场,哭湿六张纸。最后的全场大合唱更是爆炸哭!]
[被雪藏一年,哥没有卖惨没有骂公司,就在舞台上咪咪喵喵地跟我们说好好爱自己,别再为他跟黑子们吵,呜呜呜,真要爱这哥一辈子了。]
[不过竟然就这样公开了之前专辑全部歌曲的版权,这该是多少钱啊,呜呜呜呜,他不心疼我心疼死了,壹度倒闭!]
[话说今天嫂子也在诶,据说她内部举报后就被原公司开了,现在没有公司敢要。]
[啊?野网红不要吸我家哥哥的血啊!]
[重申#她是姜莱不是野网红,你们歌手粉能不能理智一点,关注作品少关注私生活好不好。]
怎么她的小粉丝也来爬墙了。
算了,她本人又何尝不是。飞蛾趋光,慕强也是人类天性。
[对啊,姐妹,哥谈不谈都不影响咱听歌的,乖哈,今天这个好日子咱不说别的哈。]
[好热闹好热闹,本cp粉扛着大旗就来了#她是朋友,哥哥亲口承认的哈,别乱攻击。]
“看什么呢?”陈烬卸了妆,穿着常服,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心虚如她:“没什么,随便看看。”
他没追问:“今天辛苦姜老师了,他们说去聚餐,要一起吗?”
姜莱看了下时间,将近九点,灵光一闪:“不去聚餐,能陪我去个地方吗?你不带口罩都行,我保证这个点儿,谁都认不出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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