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衔秋一边给李观棋施针，一边状似闲谈地问：“卿卿，你们打算去哪里？”
秦卿被问住了，此刻她才惊觉，自己对这群人的了解，仅限于姓名而已。
无人应答，房间里霎时陷入寂静。
玉竹眼珠一转，忽然掏出手帕哭了起来：“呜呜呜……我家公子命好苦啊！打小爹不疼娘不爱，家里的好东西从来轮不到她；如今家中有难，就把公子推出来挡灾！公子太苦了！动不动就被生母打骂，关禁闭、断吃喝……”越说越伤心，她又哽咽道，“明明家里养着那么多管家护卫，可这群贪生怕死、狼心狗肺的东西，竟都逼着主子去送死！”
玉竹剜了康瑞一眼，再次哭道：“公子命苦啊！”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康瑞——这人浓眉大眼，瞧着一脸正派，没想到竟是这般为虎作伥！
感受到周遭的审视，康瑞抿着唇一言不发。
这沉默反倒让众人更信了玉竹的话。
秦卿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她攥紧拳头问：“康公子，你要送敬岳去哪里？”
玉竹在旁讥笑道：“挡灾能去什么好地方？”
苏衔秋眉头紧锁，转头看向惹云：“你母亲打你了？”
惹云脸上神色淡淡的：“她没亲自动手。”
苏衔秋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又强行压了下去：“你想不想离开她？”
惹云平静地说：“我已经离开她了。”
苏衔秋握住她的手，郑重道：“你可以留在这里。”
惹云与她对视片刻，忽然问道：“你知道‘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这两句话的意思吗？”
苏衔秋猜不透她的用意，顺着话回答：“这两句出自《诗经·大雅·卷阿》，是说高山上有凤凰啼鸣，朝阳之下有梧桐生长——凤凰栖于梧桐，本就是天造地设的匹配。”
“夫子讲这篇时说过，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有最适合它的归属。”惹云清澈的眼眸弯了弯，“我当时就想：我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不是什么烂东西，凭什么要烂在那个地方？现在我做到了——我没有烂在那里。”
苏衔秋的心微微一颤，伸手抱住了她。她太清楚血缘的可怕了，它就像泥土下盘缠的根系，若不忍痛断根移树，就永远摆脱不了牵绊。她自己斩断过血缘，深知其中的苦楚。
她轻轻抚了抚惹云的头发：“你做得很好。”
惹云的眼睛弯得更厉害了。
秦卿红着眼眶，挡在惹云身前，语气坚决：“康公子，我不会让你带走敬岳的。”
康瑞终于按捺不住怒火：“他必须跟我走！你们谁都承担不起后果！”
苏衔秋直接下了逐客令：“病人需要静养，你请自便。”
康瑞甩袖离去，却没走远，只在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
他一走，房间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苏衔秋见惹云频频望向李观棋，便安慰道：“不用担心，他过几日就能醒过来。”
几人便在苏衔秋家住了下来。
康瑞一直想找机会见惹云，都被玉竹和秦卿挡了回去。
惹云度过了两天舒适自在的日子：饿了有热饭，累了能安睡，无聊时苏衔秋和秦卿还会带她出去游玩，一切美好得像做梦。
第三日傍晚，李观棋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可睁眼时，梦里的内容却全忘了。
“你醒了？”
李观棋转头，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惹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李观棋？”
李观棋猛地回过神，藏在头发里的耳朵红得发烫：“你、你好。”
那个温柔的小道士又回来了，惹云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两人都没再说话，房间里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李观棋坐直身子，轻声问：“姑娘，你可知我师兄他们在哪里？”
惹云早料到他会失去这几日的记忆，平静地回答：“他们应该回师门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又问，“你怎么看出我不是男孩的？”
李观棋的耳朵再次红透：“我抱你的时候……发现的。”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就在李观棋苦思冥想找话题时，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声响。
玉竹惊慌地跑进来：“公子，长定县乱了！”
惹云看向门外：“怎么回事？”
“城里来了好多受伤的百姓，他们说长定县的守将叛变了！”
这时，秦卿领着康瑞走了进来。
康瑞脸色铁青：“长定县之事没那么简单，守将决不会叛变！”他严肃地看着惹云，“这里不安全了，你跟我走。”
透过敞开的房门，惹云看见苏衔秋正领着一群惊恐不安的百姓走进院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走路摇摇晃晃的幼儿。惹云指着他们问道：“这些孩子怎么办？”
康瑞脱口而出：“他们怎么能和你比？你生来就比他们尊贵。”
惹云定定望着他：“我们都是人，都会死，我和他们没什么不同。”
秦卿忽然高声道：“敬岳说得对。”她看向康瑞的眼中闪着他读不懂的光，“你是世家公子，生来便高人一等。可你想过是谁在供养你们吗？是这些被你轻视的百姓！你能不能放下高高在上的姿态，低头看看他们？能不能摸着良心想想，到底是你的前程重要，还是眼前这些活生生的百姓重要？”
康瑞沉默不语。
秦卿失望地转身离开。
惹云叮嘱李观棋好好养伤后，便带着玉竹也出了房间。
屋里只剩下李观棋和康瑞两人。
秦卿的话与父兄的教诲在他脑海中不断交织——秦卿要他为百姓着想，父兄却要他效忠君王、维护国家稳定。康瑞痛苦地捂住了头。
就在他万分煎熬时，李观棋清越的嗓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其实，你不必在意她们的想法。”
康瑞抬起发红的眼睛：“不必在意？”
李观棋站到他面前，语气像春日暖风般柔和：“别人的话听听就好，太过在意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康瑞松开了捂着头的手。
李观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依旧温和：“别装了，你根本没想过挣开脖子上的狗链。”
说完，李观棋收回手，与他错身而过，留下康瑞呆愣在原地。
来到院中，李观棋一眼便在人群里锁定了分发食物的惹云。
惹云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能饱腹的杂粮饼。她刚给一老一少分完饼，眼前忽然伸来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掌。
惹云侧头，疑惑地看向手掌的主人。
李观棋眼巴巴地盯着她：“我饿了，请姑……”“娘”字还没出口，就被一张饼堵住了嘴。
惹云半眯着眼睛看他，刻意加重“公子”二字的读音：“本公子的饼，好吃吗？”
李观棋咬了一口，细细品味后笑着赞道：“又香又有嚼劲，好吃！”
惹云轻“哼”一声：“吃这么快，小心噎死！”
仿佛是她的话灵验了一般，话音刚落，李观棋便脸颊涨红，手掌不住地捶着胸口——他真的噎住了。
惹云忙放下篮子，扯着嗓子大喊：“水！谁有水？”
李观棋见她急得快哭了，想开口说自己没事，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不远处坐在地上啃饼的少年听见喊声，叼着饼飞奔向大水缸，舀了一瓢水递过来：“给你！”
惹云一把抓过水瓢，捏住李观棋的下巴就往他嘴里灌：“快喝！”
李观棋含下一大口水，饼块借着水的润滑终于顺了下去。
惹云抹了把额上的汗，喘着气问：“你还好吗？”
李观棋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 别担心，我没事了。”
惹云没好气地瞪他：“幸好你没死，不然该有传言说我咒死你了。吃个饼都能噎着，你可真有本事。”
骂完，她自己也渴了，就着水瓢喝了几口。
忽然想起什么，她转头对递水的少年道谢：“谢谢你的水！”
少年嘴里还嚼着饼，含糊道：“不谢不谢！”
李观棋转向少年抱拳道：“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少年赶紧咽下饼，摆手笑道：“小事而已，不用这么郑重！再说——你都叫我少侠了！”他眼里闪着向往的光，“我的梦想就是做个仗剑天涯、受人敬仰的大侠！”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下。
“哎呦！祖父！您干嘛又打我！”少年转身，气冲冲地瞪着不远处端坐的老者。
老者哼了一声，戳穿他：“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要不是我打晕抓你的叛军，你还能在这活蹦乱跳？”
听到“叛军”二字，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脑海里浮现出士兵大开杀戒的画面。城中离乱四起、哀鸿遍野的血色场景——他攥紧拳头，恨声道：“该死的叛徒！”
一番交谈后，三人互通了姓名。
熟络些后，荆逸舟凑到两人面前，神神秘秘地问：“你们相信世上有妖怪吗？”
李观棋和惹云对视一眼，惹云小声道：“不瞒你说，李观棋杀过一只妖呢！”
荆逸舟满眼崇拜：“你居然这么厉害！”
李观棋示意他压低声音，反问：“你在哪遇到的妖怪？”
“长定县乱前。”
李观棋神色一凛：“长定县的事恐怕不简单，我得通知师门。”他起身要走，却又顿住。
惹云仰头看他：“怎么了？”
李观棋垂眸对上她的眼睛，声音柔和下来：“我找不到卖黄纸和朱砂的店铺，你能陪我去吗？”他顿了顿，向她伸出手，轻轻唤道：“惹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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