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很冷。
冰冷得像冬天的风，密密麻麻地扎进皮肤，钻进骨头里，冻得人心脏都要停止跳动。
加贺奏在河水里挣扎。
小小的身体被冰冷的河水包裹，沉重的水流挤压着他的胸腔，让他喘不过气。
他张开嘴想呼吸，但灌进来的只有冰冷刺骨的水，带着河底的腥味和腐烂水草的气息，呛得他剧烈咳嗽，然后更多的水趁机涌进喉咙、鼻腔。
他想往上浮，想冲出水面，呼吸新鲜空气。
但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是一只带着滑腻触感的冰冷的手，手指很细，但力气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他的脚踝，将他往下拉。
奏在挣扎间低下头，透过浑浊的河水，模糊看到了那只手的主人。
那是一个“人”。
又不是一个人。
水鬼。
这个念头很自然地钻进了奏的脑海中。
像爷爷讲过的故事里的那种，住在水底，专门将落水是人拖下，找人替死的水鬼。
它的脸被水泡得发青发白，肿胀得像发酵的面团，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唇乌紫，咧开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头发像黑色的水草，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脖子上，抓住奏腿的手指间长着蹼，手指和手背上布满了绿色的霉斑，像是腐烂了很久的木头。
“留下来吧，留下来吧。”
奏看见它的嘴巴一张一合，有声音钻进他的耳朵。
那声音怪异又尖锐，像是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直直地刺进脑子里。
“留下来吧，小少爷。”
那水鬼紧紧地抓住奏的脚，将他向水的更深处拽去。
它的力气太大了，奏只是个五岁的孩子，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挣扎着，手脚并用，想要踢开那只手，想要挣脱那股力量。
河水在他身边翻腾，溅起浑浊的水花，但他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下坠，下坠。
一串串晶莹的气泡从他眼前窜过，向着水面升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在往下沉。
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河水灌满了他的嘴巴、喉咙，所有的呼救都被冰冷的水淹没，变成无声的绝望。
谁来……救救我……
“噗通！”
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跳进了水里。
浑浊的河水中，一道人影迅速靠近。
那是个大人，身形高大，动作利落，他一把抓住了孩子的手臂。
大人抓紧落水的孩子，抱着他，奋力向上游去。
“哗啦——”
两人冲出水面，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奏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大口的河水。
他被大人抱上岸，放在草地上。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拿来毯子裹住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问“没事吧”。
奏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脸色苍白得像纸，他下意识地看向河里。
河水浑浊，水面上漂浮着水草和杂物，看起来平静无波。
“今晚我会去找你的，小少爷。”水鬼“嘻嘻”的声音留在奏的脑海中。
*
房间的灯光明亮，驱散了屋外的黑暗。
奏躺在被子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但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怕。
他抓住千世的手，不肯放开，想要试图从千世身上获得安心。
“千世，”他小声说，声音还在发颤，“它真的会来吗？”
五岁的孩子，正是对鬼怪之事很相信的年龄。爷爷讲的那些故事，那些关于水鬼、河童、雪女的传说，在他听来不是故事，而是真实存在的、需要警惕的危险。
白天落水时看到的那个水鬼，抓着他脚踝的那只冰冷黏腻的手，还有最后那句“今晚我会来找你的”，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让他忍不住发抖。
“什么？”千世握住奏的手，坐在他身旁。
他听到奏的问话，扭过头看向奏，黑色的眼睛里带着温柔的询问。
“水鬼，真的有，我都看见了。”奏激动地说，他觉得千世不相信他说的话，“就是爷爷说的那个，我看见了，今天在水里的时候，它抓住我的脚，要把我往下拉，还说要我留下来陪它……”
他说着，小脸因为激动和发烧而泛红，眼睛里满是恐惧。
千世伸出另一只手，摸摸奏的额头。
有点烫，发烧了。
大概是落水受了凉，加上惊吓，发起了低烧。
而对于奏的话，千世只是温和地说：“你看错了，小奏，没有什么水鬼，只是幻觉而已。应该你掉进水里很害怕，又呛了水，产生了幻觉。”
“可是它抓住了我的脚！”奏红着脸坚持，想要证明自己的话，“它的手很冰，上面有蹼，还有绿色的霉斑！爷爷说过的，水鬼的手就是那样的！”
千世摸摸孩童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额头，对比着温度。
“应该只是水下的水草而已。”他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和，“水草缠住了你的脚，你太害怕了，就把它想象成了水鬼。而且，小奏……”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我是不是有说过，一个人不要随便去水边，很危险的，冬天路滑，河边的石头也很滑，很容易落水的。”
“对不起。”理亏的小孩儿弱弱地说，低下头，不敢看千世的眼睛。
他确实不该一个人跑去河边，但是......
“我看见了一朵很漂亮的花，”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一点点邀功的意味，“想要摘给你。”
那朵花真的很漂亮。
蓝色的，小小的，开在河边的石缝里，在冬日的灰暗景色中，像一颗蓝色的星星。
他想，千世姐姐一定会喜欢的，而且那朵花就在离岸边不远的地方，他以为没事的，只要小心一点，伸手就能摘到。
他没想到石头那么滑，他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千世愣了一下。
他看着奏低垂的脑袋，看着那双因为委屈和害怕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那张还带着稚气的小脸，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他露出一点带着无奈的笑。
“嗯，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更温柔了，“谢谢你，小奏，但是不可以有下次了，这很危险，花再漂亮，也没有小奏的安全重要，知道吗？”
奏抬起头，看着千世，用力点头：“知道了。”
千世的手很暖，紧紧握着他的手，那股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让他没那么怕了。
“没事的，小奏，”千世轻声说着，安抚着小孩儿，“我在呢。”
奏看着千世。
在黄色灯光的映衬下，千世的脸看起来很柔和，很温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光，像夜空里最亮的星星。
他看着千世，因为害怕而有些加快的心跳好像缓和了一点，没有那么怕了。
“可是……”奏张口，还想说什么，想把水鬼最后那句话告诉千世，想说“它说今晚会来找我”，想说“我还是有点儿害怕”。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千世轻轻止住了。
“明天一早，外公就会回来了。”千世说，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去拿些退烧药，吃过药之后就乖乖睡觉，知道了吗？小奏。”
“好。”虽然还想说，但奏还是乖乖应了。
屋外下起了雨。
一开始是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屋顶，发出清脆的“啪嗒”声。然后雨势大了，变成哗啦啦的雨幕，雨滴密集地打在木头屋顶上，发出连绵不断的像是鼓点一样的声音。
“小奏真乖呢。”
看着奏乖乖吃下药，千世笑着说，从一旁拿过早就准备好的糖，喂进奏口中。
糖很甜，是水果糖的味道，冲淡了药片的苦味。
“好了，现在乖乖睡觉。”千世看着奏躺下，替他掖好被子，正要把水杯和药盒端出去，袖子被人拉住了。
千世转过头。
奏拉着千世的和服袖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恐惧。
“千世……”
那眼神，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湿漉漉的，带着依赖和祈求。
千世心里一软。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又坐回床边。
“不会有事的，小奏。”他的声音与平日里一样，温柔而又令人安心，“安心睡吧。我在这儿。”
奏看着他，还是没松手。
千世伸出手，轻轻盖在奏的眼睛上。
“好好睡吧，”他说，声音更轻了，像是催眠曲，“我会等到小奏睡了再离开的。”
“嗯。”奏乖乖地应了一声，乖乖地闭上眼睛，只不过他的手指还是抓着千世和服袖子的一角。
眼皮上传来千世手心的温度，很暖，很柔软。鼻尖萦绕着千世身上那股混着草木清香的温暖气息，很好闻，也很安心。
屋外的雨变大了，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院子里草丛中的虫鸣，在雨声中，似乎变得格外兴奋，格外响亮，但是屋子里很安静，也很温暖。
被子里很软，很舒服，药效开始发作，奏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温暖的、黑暗的睡意中。
*
黑夜之中，大雨倾盆。
河水因为雨水而上涨，变得浑浊湍急，哗啦啦地冲刷着河岸。
一道黑影，从河水中缓缓爬出。
那黑影的轮廓很模糊，像是人，又不太像。它浑身湿漉漉的，不断有水从身上滴落，黑影的动作很僵硬，一步一步，慢慢地前进。
每走一步，就有几根水草从它身上滑落，掉在地上，在雨水中像黑色的蛇一样蠕动。
雨很大，打在它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但它浑然不觉，只是继续前进，朝着一个方向。
那是加贺家的方向。
“嘻～”
一个怪异且尖锐的声音，在雨夜中响起，带着兴奋与贪婪，还有着某种扭曲的喜悦。
“小少爷，我来找你了。”
“说过会来的，就一定会来哦～”
黑影一步步前进，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那些脚印很浅，很快就被雨水冲散，但新的脚印又不断出现，一直延伸，延伸。
向着那栋亮着温暖灯光的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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