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醒来时,外面的雨下得很大。
“哗啦啦——”
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拿着水盆在屋顶上倾倒,连绵不断,敲打着屋顶,敲打着窗户,敲打着庭院里的草木,整个世界都被雨声淹没了。
“咔——”的一声刺耳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大概是院子里的哪棵树的树枝,被风刮断了。天空中还响着闷雷,低沉的雷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又渐渐远去,像巨兽的叹息。
房间里很黑。
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闪电,在一瞬间照亮房间,然后又迅速暗下去,留下一片更深的黑暗。
奏在半夜的时候惊醒,躺在被窝里,一双眼睛就那样睁着盯着天花板看。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很黑,很安静。
千世不在,可能是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黑漆漆的,头上的天花板中有些响动,不知道是老鼠,还是其他的什么。
在这样的环境下,他心里还是涌起一股不安。一个人待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外面狂风暴雨的声音,脑子里关于梦境的残留让他想起白天落水时的冰冷和恐惧。
在这样黑暗的雨夜,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让一切都变得可疑,变得恐怖。
奏缩了缩脖子,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
尽管别人都告诉他那是假的,水鬼什么的根本不存在,他只是失足落水,因为在水里的那种濒临死亡的绝望让他把水草想象成了爷爷故事里的水鬼,但是他还是怕。
他还是觉得那不是他的想象,那只带着蹼的手抓住他腿的感觉那么真实,跟水草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天花板里的响动还在继续,时断时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在走,窸窸窣窣的。
“千世……”奏小声叫了一声,但声音被雨声吞没了,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安静地躺着,心里的不安与害怕越来越强烈。
奏犹豫了一会儿,爬出被窝,摸索着找到房间的灯开关,“啪”地一声按了下去。
温暖昏黄的灯光亮起,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
奏环顾四周。
房间里有些空荡。地板很凉,冰得他脚心一缩。他知道今晚家里只有他跟千世两个人,爷爷因事去了老朋友家,不在家里。
他想找到千世,他害怕,潜意识里想要找到家里的“大人”,哪怕这个大人其实这比他大上三岁。
走廊里也很暗,只有尽头玄关那边透过来一点昏黄的灯光,那里的灯还亮着
千世会在哪里吗?还是他忘记关了?
奏往那边走去,光着的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偶尔屋外闪过几道闪电,惨白的光照亮了一瞬。
他朝玄关走近了,然后看见了站在门口那边的人。
是千世。
奏心里一松,刚想叫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觉得,眼前的千世,有些奇怪。
千世站在昏黄的灯光中,正对着门,背对着他。他穿着奏睡前见到的那件紫色桔梗花的长袖和服,系着紫白相间的腰带,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和平时不太一样脸上没有平时的笑容,眼睛中是奏不懂的冷意,那双总是温柔看着他的黑色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冰,眼神锐利地盯着那扇门。
他站在玄关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奏看着这样的千世,有些害怕。
眼前这个陌生的千世,并不像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人,他没有见过这样的的姐姐。
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孔让他觉得非常的陌生。
他害怕,忍不住叫出声:“千世!”
千世动了,他扭过头来,在看到他时,脸上的神情明显一愣,像是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但在下一刻,奏清楚地看见,千世脸上的表情变了。
眼角的冰冷迅速融化,变得柔软,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他最熟悉的温柔笑容,在一瞬间,那个宛如冰冷雕塑的人一下子又重新变回了他所熟悉的那个温柔可亲的姐姐。
“小奏,怎么了?”千世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轻轻皱起,“怎么出来了?还光着脚,会着凉的。”
他的声音很温柔,和平时一样。
他张嘴,想要说“我害怕,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但是话还没说出口,来自门口的声音打断了他。
“砰砰砰!”
剧烈的拍门声,从门口传来。
那声音很大,很急,很重,像是有人用整个身体在撞门,又像是用铁锤在砸门。在寂静的雨夜中,那声音格外刺耳,也格外恐怖。
千世和奏都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木门在剧烈的拍打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门框在震动,灰尘从门缝里簌簌落下。昏黄的灯光下,能看到门上那层薄薄的纸,在剧烈的震动下,像是要破裂了。
“小少爷,我来找你了。”
一个古怪的声音穿透雨声,穿透门板,往奏的耳朵里面钻。
那个声音尖锐又怪异的,带着湿漉漉的寒气,像白天奏在河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那个水鬼,它真的来了。
奏想起自己在水里听到的话。
“千世!”奏害怕地叫起来,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身体忍不住发抖,蹲下来缩成一团,用那只手捂住耳朵,闭上了眼睛,想要这样逃离那个声音。
真的来了,没有听错,也没有记错,真的来了。那个水鬼不是他想象出来的,不是什么水草,他真的存在,就像爷爷故事里所描述的那样,来找他做替身了。
“没事的,小奏。”千世把他抱进怀里,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不用怕,没事的。”
千世的语气依旧平静,是他所熟悉的温柔与安心,但门被拍得“砰砰”直响,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在剧烈的拍打下,那扇看起来结实的木门,显得很脆弱,震动摇晃着,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碎裂。
“小少爷~小少爷~”
那个尖锐的声音还在叫,带着兴奋,透着贪婪,传进耳朵里带着一种扭曲的喜悦。
“开门呀~让我进来~”
“千世!”奏大声叫着,想要用自己的声音压过那个声音,盖过心里的恐惧,下意识地喊着自己最信任,心里觉得最可靠的“姐姐”的名字。
“没事的。”年长的孩子抱着害怕的男孩儿,下巴轻轻抵在奏的头顶。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温柔,也带着一点无奈,声音穿过奏捂着耳朵的双手,听到他的耳中很轻。
“既然胆子这么小的话,就应该给乖乖听话,好好在房间里睡觉啊。”
千世轻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奏说。
奏哭着,没有听进千世的话。
他太害怕了,恐惧在心中满意,他努力往千世的怀里缩。
“岚,拜托你了。”千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岚是谁?奏听到千世的声音,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
他感觉脑袋晕乎乎的,有点儿难受。
而头顶千世的话音刚落,伴随着“嘭——”的一声巨响。
门,碎了。
木屑纷飞,纸片破碎,门框断裂,破碎的木片和纸屑在空中飞舞,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场诡异的雪。
有什么东西,在门破碎的那一瞬间瞬间,冲进了家里,和什么东西缠斗在一起。
奏的哭声减小了,他被那些声音吸引住了,他听见了声音。
水鬼的嘶叫,充斥着尖锐、痛苦以及无法遮掩的愤怒,其中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很轻,很利落,像是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又像是某种野兽的低吼。
奏想要抬起头,想要看清楚声音的来源,但他的头刚动了一下,还没有来得及抬起,就被千世的手重新按回了怀里。
“别看。”千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轻,很平静。
奏被按在千世怀里,脸贴着千世胸前的和服布料。布料很柔软,带着他熟悉的千世身上那种淡淡的混着草木清香的温暖气息,心中的恐惧在这样的气息的包裹下消散了不少。
有木头碎片擦着千世的脸边飞过,在白皙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血珠渗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红得刺眼。
千世静静地抱着奏,下巴抵在奏的头顶,千世看着自己前面,与口中话语的温和不同,漂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这样看着那只水鬼的下场。
他的眼神平静,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或者说像是在处理一件早就预料到事情。
在一声凄厉的尖叫中,缠斗声消失,一切恢复了安静。
“没事了,小奏。”千世说,声音依旧温柔,像是刚才那场激烈的缠斗,那些飞溅的木屑,那道脸上的血痕,都不存在一样。
“小奏?”
千世愣了一下,感觉到怀里的孩子,身体有些烫,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本来落水就导致有点发烧,现在又穿着睡衣光着脚跑出来,吹了夜风,五岁小孩子的身体素质,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小奏!”千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奏听到了千世的声音。
他想要抬头,想要应声,想要跟姐姐说“我没事”。
可是脑袋昏昏沉沉的,像灌了铅,眼皮不受控制地向下合,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在眼睛合上之际,他迷迷糊糊的看到了一道白影。
白色的,长长的,像蛇一样,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泽,像蛇一样,但那不是蛇。
尽管没有看清全貌可是奏觉得,那并不是蛇。
蛇不会飞,也没有那种,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美丽,强大,又温柔的感觉。
那是什么呢?
这个念头,在奏彻底陷入黑暗前,一闪而过,然后,意识沉入了温暖的、黑暗的深渊。
外面,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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