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月光从天空倾泻而下，把庭院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冰冷的银白色。
庭院中的草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在月光的照射下在地面投下扭曲的影子。
一尊人偶静静地躺在草丛间。
那是一个很精致的日本人偶，穿着华美的和服，浅紫色的和服，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密的藤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乌黑的头发梳成了古典的发髻，上面插着小小的簪子发饰，脸很白，嘴唇红润，五官画得极其精致，眉毛细长，眼睛是深黑色的。
它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睁着那双深黑的眼睛，像是在等待着谁。
“呀，好漂亮的人偶！”
一个穿着粉色和服的小女孩儿发现了它，欢快地跑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模样，看衣着打扮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头发梳着可爱的发髻，还别着珍珠发饰。
她把玩着人偶，小小的手指轻轻抚摸人偶光滑的脸颊和华美的和服，爱不释手。
“真好看……像是活的一样。”
她把玩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在人偶躺的地方的前方，草丛里似乎还散落着什么东西。
她好奇地往那边走过去，端下来用手拨开草丛，然后她看到了残缺的人偶。
一只，两只，三只……
要么缺少头，只有身体和手脚，空洞的脖颈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要么缺少手脚，只有躯干和头颅，躺在草丛里，像是被肢解的尸体；要么只有头，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在月光下，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她。
每一只人偶都不像她手上这尊，是完整的。
它们都残缺了，破碎了，被遗弃在草丛中。
惨白的月光之下，这一幕怒显得诡异。
更重要的是，小女孩记得家里并没有这么多玩偶。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脊背，但她还是忍不住，顺着那些散落的人偶肢节，一步步往前走。
草丛很深，夜风很凉，月光很冷。
她走到一棵很大的樱花树下，现在是夏天，没有花，只有茂密的枝叶，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暗影。
然后，她看到了，在庭院的那颗樱花树下蜷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身体蜷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悉悉嗦嗦的，不知道在干些什么，能听到很轻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语。
小女孩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是她家的院子。
她家是名门，守卫森严，怎么会有陌生人在深夜里出现在这里？
“你是何人，为何在我家院子里？”小女孩儿鼓起勇气，质问道，声音因为害怕而微微发颤。
那个人影停下了动作，很慢很慢的转过了头。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那张脸上。
小女孩看到了，小脸因为眼前所见的一幕而露出了惊恐的表情，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然后她发出了这辈子最为凄厉的尖叫......
“不错的故事。”
五十岚柏冶挑眉，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少女。
茶是上好的茶，但他现在没什么心思品尝，刚才那个故事，虽然讲得有些幼稚，像是小孩子编的什么没头没脑的恐怖故事，但不知为什么，让他心里有点毛毛的。
“谁告诉你的？”五十岚问坐在他对面的人。
坐在他对面的少女看着和五十岚差不多大，也是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她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抱着一只靠枕，下巴压在枕头上，歪着脑袋看着他，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
九条琉佳，九条家的大小姐，五十岚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出身名门九条家，九条家跟五十岚家两家是世交，从祖辈开始就有来往。
琉佳长得很漂亮，是那种洋娃娃般的漂亮，大眼睛，长睫毛，小巧的鼻子和嘴巴，皮肤白得像瓷，头发是天然的浅棕色，在阳光下像是蜂蜜。
她在圈子里有个人尽皆知的爱好，她喜欢人偶，或者说她喜欢收藏各种各样的人偶。
事实上，她也有着很多种类的人偶：日本人偶，西洋娃娃，古董人偶，现代人偶……只要是好看的，她都喜欢，甚至她家专门有一个房间用来陈列她的收藏，据说那那间房间里已经有上百个各种各样的人偶了。
“太田家的文子告诉我的，”琉佳说，声音很轻快，“她送了我一个人偶，很漂亮的日本人偶哦，说是从古董店淘来的，有两百年的历史了。”
她歪着头，笑着，发丝顺着脸庞滑下，午后的阳光从客厅的窗户进来，落在沙发上的少女身上，给她披上一层柔和的纱。
“那是谁？”五十岚问，他完全不记得这个名字，脑子里没啥印象。
“不是吧，”琉佳惊讶地睁大眼睛，“上次你不是见过她吗？和繁阿姨去参加茶会的时候，她还给你点茶来着，你忘了？”
五十岚翻了个白眼：“人那么多，我怎么知道哪个。”
要不是他母亲非要带他去，他才不会去那什么茶会呢。
他对茶会什么的完全没兴趣，那种场合要一直端着，要表现得彬彬有礼，同时还要微笑得体，话题永远都是天气、艺术、茶道或者听起来很高大上的东西，又累又无聊，而且那天茶会上至少有十几个人，他全程放空，哪记得住每个人的脸和名字。
“长得像西洋娃娃的那一个。”琉佳用手比划着，试图描述，“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皮肤很白，说话声音很细很软，像棉花糖一样……”
“九条琉佳。”五十岚打断她，一脸无语，“我知道你喜欢人偶，但是你这么形容，谁知道是谁啊，在你眼里，长得好看的都像人偶吧？”
“唔……”琉佳想了一下，换了个词，“就是声音很可爱的那个，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拉长尾音，像这样‘五十岚君～请用茶～’”
琉佳甚至模仿了一下那个语调，声音故意放得很嗲，听得五十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停停停！”五十岚赶紧制止她，“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他想起来了。
那天茶会上，确实有个女生给他点茶，穿着淡粉色的和服，头发梳得很精致，脸上化着精致漂亮的妆。但她说话的声音，说实话，五十岚不太能接受，那种故作嗲气的声音听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当时她给他递茶时说的那句“五十岚君，请用茶～”，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可能别人听着很甜，但是五十岚听着差点让他当场把茶吐出来，他能够忍住纯粹感谢他的礼仪教师的悉心教导。
原来她叫太田文子啊。
“她送了一个人偶给我。”琉佳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
“她送了一个人偶？”在得到琉佳肯定的回答后，五十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倒是懂的投其所好。”
九条琉佳的爱好在圈子里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用一个人偶来讨好她，确实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跟她拉近关系和距离的办法。
“可是人偶很漂亮哦。”琉佳像是没听出五十岚话里的讽刺，拿出一个盒子，在五十岚面前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尊日本人偶，跟刚才故事里描述的一样。
人偶的做工极其精致，栩栩如生，身上浅紫色的藤花和服用的是上好的丝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发是乌黑的，梳成古典的发髻，插着细小的珍珠簪子，就像故事里的一样。
确实很漂亮，甚至漂亮得有点过分了。
五十岚盯着那个人偶，心里那股毛毛的感觉又来了。
“还不错，”他说，语气有点敷衍，“如果你不是九条家的大小姐，她还会不会送你人偶，还费心找个故事来增加人偶的神秘感呢？”
琉佳笑嘻嘻地看着他，没回答，只是伸手摸摸人偶的头，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抚摸宠物。
那种心知肚明的答案就不用特意说出来了，他们都知道。
五十岚也懒得再问，拿起手机，开始刷社交软件。
“对了，对了，”琉佳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前几天柳生家的清衣还明里暗里向我打听你的情况来着，想知道你在东京怎么样，适不适应，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哦，”五十岚头也不抬，继续玩着手机，“关我什么事。”
“哎？”琉佳愣了一下，“你不是喜欢人家吗？我还以为你听到她关心你，会很高兴呢。”
“谁说的？”五十岚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因为九条琉佳的话而不满，“我可没向她表过白，也没说过喜欢她。”
“可是……”琉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不就是因为她，才在之前的学校闹出那件事，然后转到东京那边去的吗？”
虽然她也觉得柳生清衣和五十岚不太配，柳生清衣太柔弱，太温顺，像只小白兔，而五十岚虽然表面看起来随和开朗，但她和五十岚从小就认识了，她很清楚这家伙骨子里有种不羁的野性，不是柳生清衣那种温室花朵能压得住的。
不过，那件事不是事实吗？
五十岚因为柳生清衣和另一个男生起了冲突，闹得很大，两边的家世都不简单，学校因为这个头疼得要命，得罪那边都不好，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五十岚主动“退”了一步，从京都转到东京去了。
五十岚的本家在京都，虽然他的父母都在东京那边，可是五十岚在京都祖父身边待的时间更长，突然转到东京去让圈子里很多人都感到意外。
五十岚不是个轻易退让的人，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他们原以为五十岚跟那个人之间的冲突会很难处理，或许可能要家里的大人出面才会结束，谁知道五十岚自己突然就转走了，连跟他起冲突的那个家伙都很意外。
有人说是五十岚不认识柳生清衣陷入麻烦中，所以主动退让，毕竟在这件事的几方人中，家世稍差的柳生清衣很容易被推出来当“台阶”。
“呵。”五十岚轻笑一声，笑容里带着点讽刺，又带着点漫不经心，“我对她可没兴趣。”
他说这话时连脑袋都没有抬，像是真的完全不在意九条琉佳口中的人。
琉佳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哦。”
她相信五十岚的话。
因为五十岚从来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从来都坦坦荡荡，不屑于遮掩。
至于圈子里流出来的那些话……大概有什么误会，或者有什么别的原因吧。
“叮！”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响起。
五十岚点开消息，看了一眼，其中的内容让他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挑起，引出一个很明显的带着点开心的笑容。
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也不是那种带着讽刺或冷淡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暖意的笑。
“我有事，先走了。”五十岚直接站起身，把手机揣回口袋，就往门口走。
“哎？这么急吗？不吃完点心再走吗？我让厨房做了你喜欢的栗子羊羹……”琉佳赶紧说，但话还没说完，五十岚已经走到门口。
“下次吧。”五十岚摆摆手，头也不回，“替我向伯父问好。”
然后，人就走了，九条琉佳连挽留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
琉佳还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摇摇头。
“那家伙……肯定有问题。”
她自言自语地说着，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拿着的那个人偶，手指轻轻点了点人偶光滑的脸颊。
“你说是不是呀，人偶小姐，那家伙肯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在身上。”
人偶没有回答。
琉佳看着人偶，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算了，还是先把你放到收藏室去吧。”
她抱着人偶，往楼上走去。
九条家的宅子很大，是那种很典型的和洋折衷风格，一楼是西式的客厅、餐厅、书房，二楼则是和室、茶室，还有琉佳的“收藏室”。
所谓“收藏室”，就是九条琉佳专门用来放人偶的那个房间。
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房间的墙壁是白色的，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四面墙边，立着一排排玻璃展示柜，里面摆满了各种人偶。
从传统的日本人偶到精致的西洋娃娃，再到一些现代的风格各异的人偶，琳琅满目，房间像是人偶的博物馆。
琉佳抱着新得到的人偶，走到一个空着的展示柜前，打开玻璃门，小心翼翼地把人偶放进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它坐得端正，脸正对着外面。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位置，确认后满意地点点头。
“嗯，这里不错。光线很好，也不会被晒到。”
她关好玻璃门，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其他人偶，确认都好好的，然后才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伸手按了下墙上的开关。
“啪”，灯灭了，这座小型的人偶博物馆陷入了黑暗。
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很安静，那个刚被琉佳摆上架子的那个日本人偶的眼睛在黑暗中忽然亮了一下，很微弱，很短暂，像是一点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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