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要的荷花采回来了
下仆抱着荷花进来,抬眼就看见雪霁。
他听了话仍只是坐着,一双眼睛半垂,瞳仁阴沉沉的,仿佛浸了水,薄唇微抿着。
还滴着水的,娇艳的荷花递过去,衬得他肤色愈发好,比上好的冷玉还要莹润,只是这玉仿佛随时都要碎开来。
--放进花花斛里吧
--自从那日暴雨回来,您精神就不大好了,可需要请医师
下仆把荷花一枝一枝放进花斛。
以前雪霁总是会把荷花接过去,也是,下仆想,主君已一周多,接近两周没有回来。
--今年的荷花开得太艳,又多
--这荷花是我们摇着船到深处采的,开得最盛,您瞧瞧
雪霁还没有答话,外面下仆突然通传。
--夫人,您父亲来了
父亲从外面走进来。
--你们先出去,我和雪霁有些私话要谈
下仆们闻言,一个个退出去。
--父亲,我后日就要离开,朔明,那里我就不去污他的眼,怕明天忙起来,今天就算是和您正式道别了
或许,今后此生都不会再见。
原本,雪霁是打算在庄子生下孩子再离开。
但那天听到他们的对话之后,雪霁意识到,朔明那么恨他,怎么会好好对待孩子。
他要逃,在他们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时候。
一个老实的,忍耐的,还大着肚子的人夫,怎么逃跑呢?但他就是要用他们这种惯性思维。
关于父亲,关于朔明,雪霁是恨的。
恨他们告诉他一声都不曾,雪霁就这样忍耐着,弟弟的Alpha随意进到他的生殖腔,成结。
他觉得全是自己的错。
他想他的身体是坏掉的,明明知道是弟弟的Alpha,竟然还恬不知耻地高超,碰一下就出那样多的水。
哪里像什么好人家的Omega呢。
他就这样在道德的羞耻和身体的失控间拉扯,从没有想过,一开始他们就是故意的。
父亲和朔明,不是没有好的时候,但雪霁已经分辨不清,里面又有多少夹杂着谎言。
总之,以后大约都不会再见面,他要去的那个地方,一定会离京都很远,很远。
--雪霁,你,好好保重
父亲磕磕巴巴,虽说原本说的要怀两个孩子,但现在只是一个,朔明已经那副疯样子。
他觉得朔明不会再让雪霁回京都,于是不免觉得愧疚。
--我会的,您也是
雪霁扶着桌子站起来,送父亲离开。
--你
父亲看见雪霁扶着腰,艰难地走着路,他走得慢,腰身微塌,像一茎被风压弯的荷。
--既然决定好了,就不要回头,过去再怎么也是过去
父亲这么说着,还是从怀里把信拿出来。
一遥,显然也是不会回头的。
否则,怎么仿若不记得这么个人,这段少年往事一样。
这狼崽子,真够狠心的,她这样的人,显然不能期待她有什么良心。
来自十年前的,玻璃海的,被父亲扣下的信拿出来时,雪霁只是怔怔地看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父亲把信塞到雪霁手里。
反正是要离开的,以后或许很难再有机会知道十年前的事情,雪霁这么想着,还是把信拆开来。
信还没有读完,雪霁的眼睛就闪动着,他就那样看着信纸,仿佛一幅被雨洇湿的画。
少年人叽叽喳喳,抱怨着,丝毫不觉得谈那些情啊爱啊,天长地久啊永远啊有多幼稚,可笑。
永远,雪霁看着信纸上的那个词,年轻的一遥的永远,是多远呢。
烟花祭过后,一遥和朔明在玻璃海的十方镇,一个偏僻的海边小镇陷入爱情,这在京都的圈子早有流传。
而信纸上,或许因为上次已经说过喜欢,少年人的话语那么大胆。
信纸的最后,少年一遥抱怨的,郁闷的地说着。
--我想我会永远爱你
信纸下面是一张明信片,玻璃海的明信片,雪霁的指尖停在上面,怔怔地看着那片美丽的,来自十年的海。
--雪霁,你要看后面
父亲的表情促狭起来,仿佛在等着看什么热闹。
雪霁脑子还是空的,他茫然把信翻过来,什么也没有。
--是明信片,雪霁,信纸的背面刚才你打开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雪霁把明信片翻过来。
上面是一张他的画像,和第一封信里故意的,粗制滥造的线条不同,显然是很用心的,一笔一画慢慢勾勒出来的。
十年前的雪霁,还是短的银发,神采飞扬,前面有讲台,应该是他在大学演讲的时候,雪霁已经不记得她在现场。
--我就说你们当年有事情,否则她会怎么放你逃跑
--一直没人信我
也不能对旁人说这个事情,父亲憋着一口气,这会儿终于说出来。
--要是那时候你答应她,你们在一起,去十方镇的,和一遥结婚的,还不一定是朔明,你看你弟弟神气的那样子,连我这个父亲都不放在眼里
--要是你肯定不这样
父亲的声音让雪霁回过神,但他的心还无端乱跳着,父亲的声音仿佛变成很远地方的回音。
雪霁缓了一会儿,才说。
--都是过去的事情
--一遥那时还太年轻,说的话,算不得什么
--一遥爱上朔明的时候也那么年轻,不也爱了这么多年
--父亲
雪霁的语气加重。
父亲讪笑两声,也意识到自己说得过了。
--雪霁,你能这么想,当然是很好的
父亲走了,直到夜里,雪霁依然有些心绪不宁,夏天连空气都黏稠,窗外蝉依旧不眠不休地响着。
雪霁睡不着,眼睛看着外头的荷花,坐在窗边的小榻上想着事情。
那个人就这样淡笑着,突然地,一点道理没有的出现在窗前,满池的荷花都成了她的背景。
--在想什么
--你怎么回来了
她走过来,伸手就要抱他,雪霁下意识地躲开。
按照行程来说,她不该回来得这样早,在他离开之前,她不该回来的,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面对。
他不知道,在朔明和父亲的算计里,她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明天早上就要走
她还是把他抱住,下巴在他的颈窝蹭了两下。
雪霁虽然任由她抱着,但是身体很僵硬。
--怎么了
一遥对他的身体太熟悉,不过片刻,就察觉到不对。
--你应该多陪陪朔明
--你需要信息素
一遥停下来,她的手指摩挲他的银发,仍旧笑着。
--不需要
雪霁下意识拒绝,说出口才意识到有些生硬,他抿了抿唇。
--只是前期才需要那么多,有医师的方子,就用不着了
--要的
一遥吻着他耳廓烧着的那一小片粉,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仿佛蜡烛般,逐渐地化开。
身体怎么这样,这样地不争气。
雪霁连自己也厌恶起来。
雪霁把潮热的,让人颤栗的感觉强行压下去。
泪在这时候涌了出来,仿佛断了线的碎玉珠子,在衣袍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不同于情动时那种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勾人的,连他也不曾察觉的媚意,他的眼神是空的。
--这么难过?这几天发生了什么,谁欺负你
一遥拭去他的泪,动作是非常轻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没有谁,腺体已经饱和,不需要信息素
--Omega都是这么善变吗,前几天你可不是这样
一遥没有生气的意思,她想他这样老实的,乖的,多半在哪里受了委屈。
--你不也是吗,善变
雪霁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悬在睫上,眼下泅红的一片,看着人时却冷刺刺的。
--看来世人都善变
一遥同他玩笑着,一点气也生不起来,只想亲他。
--并不是所有人都善变,十年前,她就不会
雪霁不喜欢她现在轻飘飘的样子。
十年前的,烟花祭前的一遥不会,他说不清楚,只要突然想到少年一遥信里郁闷的,抱怨的话---我想我会永远爱你。
--十年前,她
一遥脸上的笑滞住。
她掐住他的脸,眼睛逼视着他。
--那样的Alpha,你还想着她
已经是二十九岁的人夫,不是什么都不懂的Omega,还不懂那个Alpha怎样骗他的,还是哪怕知道,也还不知悔改地爱着。
雪霁脸色发白,被掐着的脸上又落下泪来,一遥掐着他脸的手颤了一下,终是放开他。
雪霁看她拿过杯子,似乎想倒一杯水,但杯子碎在她手里,碎片落了一地,淋淋的血也从她握紧的指缝里渗出来。
--我说错了,你倒是深情。
她呼吸变了又变,半晌,才抬起头,反倒笑了。
她伸出手指,温和地碰着他的下巴,红刺刺的血也沾在上面,她的手指摩挲着他的唇瓣。
--既然腺体饱了,那就用嘴吞下去
我想我会永远爱你,少年一遥抱着埋怨,郁闷,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写给爱人的话,击中的是十年后的爱人的心脏
不知道啊总之跑路之前来一场恨海情天酣畅淋漓的做恨文学是很正常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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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善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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