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声音,沉闷的撞门声。
响动其实并不算大,偏偏每一下都沉甸甸砸在铁板上,震得门框顶上的陈年积灰扑簌簌直往下掉。两下之间隔着差不多的空当,不急,也不慢。趁着停顿的间隙,门外偶尔还会漏进来几声暗哑的粗喘,听着倒像外头那东西根本不在乎时间,只要这扇门还关着,就能这么不知疲倦地一直耗下去。
铁门早年刷过一层绿漆,日子久了剥落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靠门锁那块凹进去好几个坑,最深的一道瞧着很新,崩裂的漆皮边泛出了灰白铁色。
又是一记闷响,横在门板上的铁插销随之颤了颤。
缩在货架后头的林知微,一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截插销。说来也怪,屋里头分明没有起雾,看东西却总像隔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翳,那些堆在墙边的箱角与铁架稍微离远些便模糊得辨不清轮廓。
辨不清轮廓,唯独门上那根插销,清晰得有些刺眼。
起初她还试着默数门外的撞击声,数到十几下自己先乱了套,待想从头再数,又觉得每一回停顿都比先前难熬许多,索性也就作罢,只死死盯着那扇门。蹲得太久,两条腿早已麻得没了知觉,稍挪动半寸膝盖骨缝里便泛起针扎似的酸痛,手心里浸满了冷汗,搭着铁架立柱的几根指尖却冰凉发僵。
毕竟,那东西还在外面。
外头堵着的是个什么模样,先前从街上跑过来时她隔着路边一排停死的轿车瞧见过。那是个穿深色工作服的男人,衣领敞着,胸前挂的塑料工作牌随着步子左右摇晃;有一条腿大约伤了不太利索,走起来死死拖着脚后跟在柏油地面拉出沙沙的声响,离远些乍看上去,不过是个受了伤的寻常路人罢了。
如果她没看清他转过来的那张脸,也没看清马路牙子边倒着的那个人影的话。
再往下的画面,林知微不愿意去想,也不敢去想。门板又往里凹进一点,逼仄的空气里全是受潮纸板的霉味,熏得她抿紧嘴唇,将身子往货架深处又缩了缩。
这间商铺后头隔出来的储物室实在算不上什么藏身的好地方——没有后门,高处那扇透气窗窄得连肩膀都挤不出去,若非当时身后脚步追得太紧,她怎么也不会往这种死胡同里钻。钻都钻进来了,眼下能指望的便只有这扇铁门。好在门板本身还算厚实,撑了这么久也没散架,真正悬心的是金属门框上固定锁扣底座的两颗螺丝:底下那颗螺丝已经松动,螺孔也有些滑丝,门板每震一下,锁扣底座便跟着往外翘开一分。手边货架上塞的尽是些空纸箱,最里头那台落灰的旧冰柜隔着架子又根本搬不动,想多撑一阵,只能趁门外换气的空当摸过去把松动的底座按住,随便找片硬物将缝隙楔死。
从货架边过去,不过两三步。
林知微咬紧后槽牙扶着铁架一点点撑起发抖的膝盖,还没等她真正迈开步子,门外的撞击声却冷不防停了。
太静了。
静得满屋子只剩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屏住气侧耳听了片刻,门外非但没了闷响,连门缝底下那种拉风箱般的喘息也消失无踪,反倒有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沙、沙地响起来,听方向似乎正往远处挪去。
走了?未必是真走,多半只是被街上别的响动引开了注意。可错过这空当到底不划算,她盯着门板咽了口唾沫,扶住货架试探着往前迈出半步——
脚底咔地轻响了一声。
低头看时,是半截断裂的白色塑料衣架,尖锐的断口正抵在运动鞋底底下。她浑身僵住连脚趾头都不敢再动一下,站在原地硬生生熬了十来秒见门外并无异动,这才试着,一点一点,把脚后跟往上抬起。
鞋底刚离开水泥地——
“咚!!”
整扇铁门猛地往里弹开一截!林知微骇得倒退半步撞翻了货架顶上几个空纸箱,门外半点停顿也无,紧跟着又是全力一撞,金属门框边缘被硬生生扯得变形,固定锁扣的螺丝终于接连崩脱,铁片底座啪嗒一声砸在脚边。插销还横在门板上,却已经锁不住门了。
铁门拍上墙壁的巨响几乎贴着耳朵炸开,杂乱的步子旋即直冲进屋。林知微顾不上撞疼的后肩,转身便往货架另一侧的窄缝里钻,偏偏才窜出去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顿时失了重心往前栽倒,伸手去捞身旁的铁架也没捞着,指尖堪堪擦过一道冰凉的金属棱角——
哐当一下,客车重重颠了起来。
身子不受控地往前猛栽,腰间的安全带及时吃住了劲儿把人硬拽回座椅里,饶是如此,林知微睁开眼时右膝盖还是结结实实磕上了前排椅背的铁烟灰盒,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车厢前头顿时嚷开了一片,都在冲驾驶座喊慢点开,掌着方向盘的司机头也没回,只随口高声回了句高速封道绕老国道、山脚这段路给大货车压烂了,颠过这截就好。
头顶的行李架还在跟着余震晃荡。林知微抓着前排椅背缓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手,低头摊开掌心一看,湿漉漉的全是冷汗,肉上还留着几道睡觉时掐出来的指甲印;再隔着牛仔裤按了按右膝盖,骨头没事,就是撞过的地方有点发木。午后的阳光正烈,隔着车窗晒在半边衣袖上有些发烫,倒把梦里带出来的那点阴寒驱散了不少。
只是那扇绿漆剥落的铁门与崩脱的锁扣,在脑子里未免清楚得过分了些;真要顺着往前回想,许多事却又乱糟糟接不上茬,分不清究竟是噩梦搅乱了记忆,还是在林川躲藏的最后那段日子本就已经记混了。
理不清的事,索性便不去想它。额角沁出了汗,她抬手把吹得脑门发凉的空调风口拨偏去旁边。斜后方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正商量要不要喝点热水,其中一个大约晕车厉害,隔一会儿便要探头问一句还得走多久;前排有个刚睡醒的小孩哼哼唧唧闹着讨水喝,年轻母亲翻出塑料水壶递过去,偏赶上车轮又碾过一道浅坑,清水洒出来洇湿了半截衣袖,惹得母子俩小声拌起嘴来。
搁在以前坐长途班车遇上这阵仗,林知微多半早皱着眉塞上耳机了;眼下听着前排那些琐碎动静,心里倒没生出多少烦躁来。盯着女人袖口那片深色水渍看了一秒,她下意识探手摸了摸腿上背包的侧袋,确认自家那瓶矿泉水还剩大半瓶、盖子也拧得严实,这才从另一边摸出清早集合点剩的半块压扁面包,撕开包装袋,一口干面包配一口温水慢慢填进了肚子。
刚把水瓶盖子拧紧,司机旁的收音机里便传出一阵滋啦电流声,过了一会儿才听清女播音员正拿平稳的腔调播报平渡市城区的临时交通管制。前头有人趁机又问还要晃悠多久,司机说顺当的话再有个把钟头吧,只是进城前头还有道核验哨卡,那儿耽搁多久可没准。
后排靠过道的位置突兀地响起了手机铃声。坐在那儿的夹克男抓起手机贴紧耳边,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左耳,嗓门大得半车人都听得真切:“喂?喂!听见没有?我坐上转运车了!还没到平渡呢,我说还没——”
喂了两声便没了下文,电话断了。男人举着黑下去的屏幕低声骂了一句破网,大拇指一遍遍戳着重拨键——那架势,仿佛只要他嗓门吼得够响,就能替这荒山野岭多支起两座信号塔似的。
不过既然有人能接进电话,说明这片山坳也并非彻底断网。林知微摸出兜里的手机按亮,下午三点零六分,右上角依旧空空荡荡显示着无服务。从林川撤出来这一路大抵都是如此,偶尔冒出一两格虚标,往往还没等软件加载出来便又灭了个干净。置顶的母亲对话框还停在二十多天前头——那阵子林川接连停电,通信时断时续,最后通上的几句话里,母亲只提了一嘴安河省老家县城暂时还能住人,反倒反复叮嘱她在学校附近留神别乱跑。
底下还挂着两条带红感叹号的未发消息。趁着屏幕顶上冷不防晃出一格微弱信号,她指尖飞快点了一下重发,可惜拿在手里等了四五秒,连4G标志都没亮起来,那点动静便又悄无声息缩了回去。
白高兴一场。
按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时,坡脚边有白墙红瓦的村舍一闪而过,院里晒着衣裳,收割空的田地一直铺往山根下;再往前,路肩上掠过一块蓝底白字的指示牌:
平渡 68 km
从林川发车时天还没亮透,一路晃到现在总算不算远了。林知微把双肩包横在腿上垫着小臂,原本想闭眼再眯一会儿,可眼皮刚合上没多久脑海里便又浮起那扇铁门,最后只好睁着眼看路边倒退的秋树。
这么晃晃悠悠又行出十来分钟,国道顺着山势拐进一道傍山临沟的窄弯,车速忽然慢了下来,在一阵气刹声中停住了。
车身还在随着发动机低沉震动,车轮却不动了。车里刚打起瞌睡的几个人纷纷抬起头,林知微也坐直了些,越过前排椅背的缝隙往右前方看——前头二十来米是个乡道并入国道的岔口,红白注水围挡和反光锥桶把双车道收窄成了单行线,路边斜停着辆闪黄灯的执勤皮卡,敞着的车斗边靠着两把长柄钢叉,两名穿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正弯腰往一辆蹭进沟沿的面包车上挂拖车绳,另一人攥着红旗站在路中盯着对向车流;迎面恰好有辆运煤的重型货车轰隆隆压过来,把仅剩的半幅路面占了个满当。
看来只是寻常的清障错车。车厢里有人打着哈欠问了句怎么停了,没人搭腔,倒是过道另一侧靠窗的大叔往外瞅了两眼,忽然咦了一声,指着路基下头嘀咕道:“那排水沟边上怎么还蹲着个人?鞋都跑丢了一只,莫不是摔沟里了……”
林知微自己坐的便是右侧靠窗位,听见这话,顺势垂下眼往车窗斜下方扫了一记。
离客车车体不过五六步远的碎石坡下,确实有个人正手脚并用往路肩上爬。是个男人,身上那件洗发白的旧夹克宽大得离谱,空荡荡挂在骨架上,敞开的领口下支棱着两根刀脊似的锁骨;隔着几米远也能瞧见他两腮深深陷下去,灰黄干瘪的皮肉死死绷在高耸的颧骨上,左脚干脆光着脚板,脚趾连着脚后跟在尖石碴上磨得血肉模糊,偏他往上爬的时候连半点躲闪避痛的意思都没有,就那么直挺挺拿烂脚底往碎石尖上硬踩。
林知微呼吸一滞,原本搭在窗沿上的小臂不声不响收了回来,右手顺势探进腿上背包靠里的一侧,隔着帆布内衬握住了包底那把八寸活口扳手冰凉的硬柄。
对座那大叔显然还没回过味来,恰在此时,前头司机轻轻松开制动踏板,车底随即传来一声短促的排气声。
山坳里静,这一声尤为突兀。碎石坡上那个干瘪男人像是骤然受了惊动,脖子猛地拧向声源,左脚在坡沿碎石上猛地一蹬,踩塌了一小片石碴。它几乎没有明显的蓄力过程,整个身体便骤然向前扑出,半点减速或护住头脸的反应都没有,隔着两米宽的路肩直撞向客车!
咚!
一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车窗正下方的行李舱铁板上,震得脚底地板都跟着发麻,竟与先前梦里绿漆铁门受撞的动静一般无二。
右边靠窗的几个乘客看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吓得叫出声来,解开安全带便往过道中间挤;前排那个小男孩哇地哭了出来,年轻母亲瞬间白了脸,一把将孩子死死按进怀里捂住眼睛。
好在长途客车的底盘够高,车窗离地将近一米八,那男人不管不顾地全力扑上来根本够不着玻璃,右肩连着半边下颌直接硬磕在行李舱上沿的钢梁上,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顺着路肩重重跌落回碎石坡沿上。这一下撞得极狠,隔着车窗往下望去,能清楚瞧见他右肩窝至锁骨那一截明显塌陷了下去,右臂软垂在身侧再没动弹,连带摔落时硬撑地面的右膝也向内拧出了古怪的折角。
换作常人断成这样只怕早疼昏过去了,偏那张眼窝深陷的灰脸上瞧不出半分痛楚,喉间只嗬嗬拉着风箱,单凭尚能活动的左手扒着碎石还想再扑第二回;只是到底废了一条腿和半边肩膀,刚撑起半截身子便歪倒下去,额头擦着车腹铁皮滑落,在白漆车皮上蹭出一道暗红血痕。
“师傅快开车啊!撞车上了!”车厢中部有个男人扶着椅背变了调子急喊,“趁它腿折了赶紧冲过去!”
“都坐稳了,别往一边挤!”司机死死踩着脚刹没松,眼睛盯着左侧后视镜里刚擦身驶过的重型货车,左手在仪表台门控键上又重重按了一下确认锁死,沉声喝道,“门窗全关死的它还能飞进来不成?前头单行道刚腾出道来,这会儿乱打方向翻进沟里,一车人谁也别想走!”
坡沿底下那颗乱发纠结的脑袋还在顺着车皮往上仰,浑浊发红的眼珠似乎正对着高处的玻璃窗。林知微后背贴着椅背没动,右手仍稳稳按在背包里那截铁柄上,只抬起有些发凉的左手扣住车窗上沿的灰色遮阳帘刷地拉到了底;顿了顿,又往前略一倾身,屈指轻轻叩了两下前排椅背:“大姐,把帘子拉上吧,别叫孩子往外看。”
年轻女人怔了半秒才回过神,忙腾出一只手把前排的布帘也拉拢过来。
外头很快响起两声急促的哨音。前头皮卡旁那两名穿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已经抄起长柄钢制防暴叉跑了过来,脸上都扣上了透明防护面罩。那感染者右肩与一条腿早先撞上客车钢梁时便废了大半,在碎石坡上挣动着连转身都难,打头那人看准空当上前一步拿半月形叉口稳稳卡住他胸口往外一别,后头同伴紧跟着压住腰胯,两人合力将那具还在徒劳蹬踹赤脚的干瘪躯体死死抵在了排水沟的水泥护坡上。站在路中的第三名人员顺脚踢开反光锥桶,冲客车连挥了几下红旗放行。
气刹松开,客车挂上低速挡,贴着左侧山体护栏绕过并线口,重新驶上了正道。
待彻底转过这道山弯,前方的视野又恢复了开阔,只是车厢里的气氛到底不一样了。方才还嫌路颠风冷的乘客再没谁吭声,靠右侧的一排深灰布帘拉上了大半,连斜后方那个一路都在晕车的老人也没再打听还得走多久。
林知微慢慢将右手从背包夹层里抽出来,低头摊开掌心,睡觉时掐出来的那几道旧印子还没消,肉上又横着添了一道扳手铁棱压出的白痕。遮阳帘留出的一线窄缝外头,路边的房屋和往来车辆正渐渐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四十七天:颠簸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