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要搬到哪儿去？”我有些吃惊。
“我想带着小卓娅去投奔我的哥哥，他在塔利亚市开了家杂货店，正好缺人手，我过去也能帮上点忙。”多丽昂丝揉着小卓娅的脑袋说道。
小卓娅还不懂母亲的意思，歪着脑袋，懵懵懂懂地看着我们。
她或许并不清楚，这一去或许就是一辈子，她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回到这块她出生，受难过的土地。
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弯下腰，想摸摸她头又被她胆怯的眼神看得收回了手，只能尴尬地对她微笑，“小卓娅，我会想你的。”
她怯怯地回头看她的母亲，扯着多丽昂丝的裙角，并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只是本能的感到些奇怪，寻求她母亲的安慰。
好像我是一只大灰狼似的。
我蜷蜷手指，尴尬地直起身，张嘴想开些玩笑缓和下气氛，手心忽然一满，略带凉意的柔软传来，我顿时一怔。
泽维尔没有说话，他握住我空荡荡的手，放在他头上，翠绿的瞳孔盯着我，神情认真。
见我愣住不动，他轻微地摇了摇头，让我的手心在他的短发上轻轻摩擦，好像我在摸他头发一样。
泽维尔。
我手指微微弯起，终于回神，一时竟然说不上来心里究竟是何种滋味，甚至连做习惯了的笑容都笑不出来，只能在他的视线下僵硬地，轻轻地挠了挠他头。
他微微弯起眼睛，对我笑了下。
笑容并不大，连嘴角都没有扯动，只有眼睛能看出他在笑，可这笑容下，我的心却像被羽毛轻轻划过。感觉非常奇怪，我不懂那是什么。
“弗里西斯先生。”
直到多丽昂丝喊我，我才回过神，立刻收回搭在泽维尔脑袋上的手，插进兜里，若无其事地对多丽昂丝露出微笑，“怎么了多丽昂丝？”
她看着我和泽维尔半晌没说话，脸色却很难看，沉默半晌后说，“您很久没去教堂了。”
“呃，是的。”我有些莫名其妙，不懂她为什么会提起这个。
我并不是什么教徒，同样不信仰上帝，相比这些，我更相信自己的脑子和手，这才是我赖以生存的东西。不过我的工作确实和这个有关就是了。
“您该去看看的。”
“尤安···”我还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就听泽维尔忽然喊我。
没多想，我立刻扭头，却见泽维尔白着脸向我伸出手。
“怎么了？”我皱着眉接过他手放在眼下细瞧，在食指处瞧见个红色小点。“怎么搞的？”我不敢用力，牵着他走进屋里取出碘酒和纱布为他包扎，完全忘记了外面的多丽昂丝。
“有刺。”他只说。
我小心翼翼为他包扎好，这才想起被我晾在外面的多丽昂丝，忙出去看，却见多丽昂丝脸色复杂，小卓娅看着我，小眼睛里面也有疑惑。
“怎么了小卓娅？”我随口搭话，原本没指望她回我，却听到她细细小小的声音传来，“哥哥的伤很严重吗？”我一愣，“也不是。”只是个被刺扎到的小伤口罢了。
这下小卓娅更不懂了，她看看多丽昂丝又看看我，“可您看起来很紧张。”她从多丽昂丝身后探出脑袋，疑惑得小声问她妈妈，“泽维尔哥哥真的没事吗？”
我呆了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确实绷得太紧了。
“没事的，小卓娅，只是被刺扎到了。”我连忙安抚她。
“弗里西斯，”半天没说话的多丽昂丝突然开口，“您太简单了。”
“什么？”我不懂她的意思。
多丽昂丝看着我，皮肤粗糙，头发虽然梳得相当规整但不能掩饰它的恶劣质感，神情十分复杂，“您的脑袋简单，体力简单，人际关系也相当简单。您是个太过简单的人，如果不是性格孤僻不爱出门，更不爱招惹什么麻烦，恐怕早就被算计得什么不剩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您应该庆幸您足够幸运，这些年遇到的人都还保留了一些善心，没真的狠下心算计您。”她抱起小卓娅就要离开，“可您更应该小心些，不是所有人都和您一样简单，真正的毒蛇咬起人从来都悄无声息，您会在睡眠中被勒死的。”
这些话太过莫名其妙，我想问些什么，但多丽昂丝已经抱着小卓娅走远，我只能呆呆看着。
她在暗示我什么东西吗？
我边思考边转身，却瞧见泽维尔立在门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不知已经在这儿站了多久。
见我看他，他抬起头，脸色似乎有些阴郁，却还是勉强扯起唇角，对我笑了下，“尤安，我们快出发吧。”
*
牛车开得很慢，走到郊区时愈发显得晃荡，泽维尔第一次坐这种车，非常不适应，眉头皱得很紧，鼻子也皱着，看着有点小时候的可爱模样，我忍不住看着他笑。
发觉我在笑他，他有些不满意，伸手，示意我把手搭上去，我只能无奈放上，已经猜到了他下一步的举动。
果然，搭上去下一秒，泽维尔就把我的手放在嘴边，轻咬了下。咬完还一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冷淡模样看着我，仿佛刚才的小狗动作不是他干的似的。我忍不住揪了揪他脸颊。
他由着我揪。
“他是您亲弟弟还是堂兄弟？”见我们这样，赶车的鲍勃大叔乐呵呵发问。他坐在木板最前面，手里拿着根细长的鞭子指挥方向，酒槽鼻红红的，看着有些滑稽。
“是我堂弟。”我说道。
“是吗？”鲍勃大叔咧嘴笑，又喝了口酒囊里的酒，“看着还真不像呢。”
这已经是泽维尔来到霍利安后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我不由得心里发紧，饶是他再没想过这种事情这下也不得不多思考几分。我不由得侧头看他，果然正瞧着我发愣。
我努力做出坦然的样子，“是啊，都这么说，谁让我们都更像各自的母亲呢。”
泽维尔听到这话也不再看我，神情微怔，我知道他是想到了他的母亲，桑娜·加菲尔德，曾经的公爵夫人。我见过她，她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和泽维尔非常相像，同样的亚麻色发丝，只是更长，长到腰上，还有同样白皙的皮肤和翠绿的眼睛。
可惜，她被那座庄园困了一辈子，直到死亡才寻到了解脱。
思绪间，牛车已经到了，玛丽娜·菲林小姐带着她哥哥爱德华·菲林先生已经等在门口。她交给我们房子的钥匙还要帮我们收拾东西，被我急忙拒绝。
见我态度坚定她也没有坚持，只为我们指了指她家的位置，让我们中午去做客。
“弗里西斯先生，知道你们今天要来，我母亲特意炖了牛肉和土豆，还请邻居太太做了苹果派来招待，请一定要来。”菲林小姐微笑着说。
“那就多谢您了。”我紧张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受邀拜访一名小姐的居所。
泽维尔忽然用力踩我。
我回头看他，他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沉默，只是在我看他时冷冰冰地瞪我一眼，这倒是奇怪。
“哼。”我还没想明白，菲林小姐身边的爱德华·菲林忽然发出声冷笑，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忽然道，“就算有张好脸又怎样，日子难道是靠脸过的？就你身上这件早就过时好几年的衣服，在我家都是只有当垃圾的份儿。”
泽维尔眉头一皱，我立刻拉住他怕他生出事端。
他回头瞪我。
“爱德华！”突然一声让我们停下动作，回头看。只见菲林小姐脸色大变，瞪着她的哥哥，几乎忍不住想要推搡几下。“我真不懂你每天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你的脑子里除了伊丽莎白就装不下任何东西了吗？你真是太让我，更是太让父亲丢脸了。”
“你如果再这样，我们会把你，连带着你的好兄弟一起赶出家，你才会明白什么是理智，什么是礼貌。”
我暗自咂舌，菲林小姐生起气和平时的温柔样子一点都不一样，气势相当得足，把原本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爱德华都压得没话可说，只能憋屈地跑掉。
“抱歉弗里西斯先生，又让您见笑了。”菲林小姐见爱德华跑走，有些无奈，转头向我道歉，“他这些天状态好了很多，我还以为他改了，没想到他还这样，真对不起您。希望您不要介意他的话，他吹牛吹惯了。”
“当然不会，菲林小姐，您客气了。”我尴尬道。
菲林小姐没说话，我奇怪地抬头看她，正对上她的目光。
她忽然低下头，低声道，“弗里西斯先生，中午您一定要来赴宴，我父亲有事情请您帮忙。”
我点头应下，心下奇怪菲林医生会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我只是个翻译而已。
和菲林小姐告别，我们立刻收拾起屋子，但泽维尔总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我搬着一箱子书路过他，他迷迷糊糊差点把我绊倒，还好我腿脚快先一步稳住，但手里的箱子却没拿稳一股脑儿地就要摔下去。
“尤安···”泽维尔下意识去接，我还没来得及喊他躲开，就瞧见他手臂轻微地晃了晃，随后稳稳地接住了书箱。
要知道，这里面十几本书，不少都相当得厚重，有胳膊粗细，他竟然接住了。
我看着他有些细瘦的胳膊，仍然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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