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计划全部说完以后，金昭蘅才去注意他二人的表情，发现他们都像是没听懂。
栗杨的表情她很熟悉，以前给他讲数学题，差不多就是这样，努力想听懂，但脑子不太能跟得上。
而裴三的反应，她就有些摸不透了，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子，又透又冷又扎。
金昭蘅忙不迭解释：“裴三，我家的族谱也是一本功德谱，将你以金氏义子的身份写进去，仅仅是钻个空子。不会写在户口本上，不需要你真喊我干妈。”
她仔细想了好几遍，这应该无损尊严？
“你需要考虑的，只是自己能不能吃得下这份苦，单纯把名字写功德谱上可不行，你今后必须跟我一起去苦修。”
金昭蘅说，“这是我唯一能管你的方式，等找到程明初以后，看他有没有更简单的办法，要是没有，只能按这个来。”
她讲了那么多，裴三都像是没听见，“冰凌子”脸没有半分松动。
“金小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栗杨先开口了，短短时间内情绪像是坐过山车，已经很难再控制脾气，“是不是金姨给你出的主意？电话给我，我问问她。”
“你怎么了？”金昭蘅纳闷地看向他，“裴三不容易接受我能理解，你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栗杨气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在家带孩子，不用陪你去吃苦，还多了个干儿子，我一点亏没吃？ ”
金昭蘅皱着眉：“难道不是？裴三没出现以前，我就是这样打算的。毕业之后和你结婚，先让你跟我去驻守，等小孩到了上学的年纪，你带回栗家去，寒暑假再带过来。”
她思考了下，“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安排对小孩不负责任？”
“我没这么觉得。”栗杨很理解，功德道的子孙，命盘十全十美，自小身心健康，远离灾祸，跳悬崖都会刚好挂树上那种。
然而天道忌满，苦修是为了平衡运势。小刀苦修，福报其实是孩子继承，他无法从孩子的层面说她不负责任。
所以栗杨才考虑入赘，他多吃点苦，小刀就能少吃点苦，省出些时间，多给小孩一点陪伴。
如果将这个“义子”换成傅与，栗杨简直求之不得。
是其他男人，往后几十年都和小刀绑定在一起，他无法接受。
尤其是眼前这个裴三，更不行！
“你到底为什么非得帮他？”栗杨仍然指着裴三，不等金昭蘅开口就截断了话，“不管你有什么必须做的理由，我都不答应。这个贱人对你安的什么心，你真不知道？”
“贱人”两个字一蹦出口，栗杨立马后悔了。
他被金昭蘅狠狠瞪了一眼，很想解释这是裴三自己说的。
但解释了用处也不大，在她认知里，裴三说“贱人”是自嘲，他说属于泼脏水。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栗杨犯了错，冷静一些，指向裴三的手放下来，语气也稍稍放软，“小刀，你别说我小气，等回头见到程明初，你告诉他金姨身边跟了个秦歇，你看大天师能不能完全心平气和。”
金昭蘅有些生气：“我阿妈和我的情况能一样吗，她又没和程明初结婚。你那么担心，是在怀疑我的人品？”
栗杨欲言又止，绷起嘴唇不说话。
裴三本来快被金昭蘅给气晕过去，看着栗杨和她起争执，又不气了。
甚至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被人夺舍了，刚才为什么被气得发抖？
形势对他绝对是有利的，这个突破口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硬往他手里塞。
自己到底在失望什么？因为从她那里感受到了妈妈以前的眼神，以为是奖励，没想到她竟然真想给他当妈？
幸好先失控的是栗杨。
裴三按下这股陌生又复杂的情绪，重整心情，轻轻拽了拽金昭蘅的袖子：“小刀，他不同意就算了吧，你们别因为这事吵架……”
栗杨直接打断：“先别忙着挑拨，我可没说我一定不同意。”
“贱人”已经喊出口，他也没必要和裴三客气了，冷笑一声，“只不过，像你这种骄傲到骨子里的人，我不信你能真心接受这种安排。别把拒绝的责任推给我。”
裴三只看着金昭蘅：“你错了，小刀是为我好，愿意管我，我为什么不接受？尊严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栗杨瞥他一眼：“行啊，那你先喊我一声干爹，我考虑一下。”
裴三疑惑询问：“小刀，你刚才说这只是钻空子，不需要我喊你干妈？那我有必要喊他干爹？你如果说有必要，我可以喊。”
“你先别答。”栗杨制止金昭蘅。
他冲裴三说，“尊严对你或许不重要，但前置条件是我和小刀结婚，你是绝对不同意的。我不是不信任小刀，我是担心我自己的人身安全，你不叫我一声干爹，我不放心，这个答案你满不满意？”
裴三不假思索，惊讶地回：“她愿意用功德保我不受天谴，而你却觉得我会恩将仇报、滥杀无辜？”
栗杨刚要开口。
“行了。”金昭蘅伸出一条手臂，隔开他们俩，像教导主任阻止两个快要打起来的问题学生。
另一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她说，“这事不用立刻拍板，不是说了么，先找到程明初，问他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真是搞不懂，她绞尽脑汁想到的办法，一个皆大欢喜的好办法，怎么到了他俩嘴里，变得这么复杂。
好烦。
她转头下山去，“走了，傅与和遥遥该等急了，早点出发，尽快找到人。”
背后，裴三和栗杨望着她的背影，谁都没动。
又是栗杨先开口，有自嘲，也有奚落：
“裴三，我们两个，应该是你更不适应吧？我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在她心里吊车尾。现在你似乎成了她的责任，排序比我高。等你把我挤走，抢了车尾的位置，我的排序反而比你更高了。整天患得患失的人，就会变成你。”
“打败我没用，我目前这个位置上，或者说在这整个排序里，根本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说完，栗杨提步追上去。
裴三微微一怔：“想要的东西……？”
一直以来，裴三想要的只是得到金昭蘅，得到她的喜欢。
这份喜欢，是他给自己这些年的一个交代，能不能和她结婚并不重要，没想过以后。
而栗杨指的，似乎是超越排序的炽热爱意？
他根本不需要。
可他结合金昭蘅刚才给的建议，不知道为什么，越品栗杨这段话，越觉得毛骨悚然。
哪怕午后炽热的阳光照在身上，都驱散不了心头逐渐漫上的寒意。
……
回去镇口的小饭馆，傅与和齐遥已经在车里坐着了，继续出发。
抵达重庆的六个多小时，车厢里没一个人说话。
当金昭蘅和栗杨都是一脸严肃的时候，傅与想上厕所都一直憋着，没有开口。
他们在重庆市区内的一家招待所入住，安顿下来，已经晚上十点了，决定在门口的烧烤摊吃晚饭。
吃饭的时候，金昭蘅才把生死劫和自流会的事情讲了讲。
“事情就是这样，这一趟送信给程明初，会遭遇什么困难，不用我强调了。自流会手中有天河异兽，遥遥有责任，必须去。”
金昭蘅看向傅与，“只有你，完全属于局外人，要不要一起去，你需要重新做选择。”
傅与差点儿拍桌子：“你说啥子，我咋个就成局外人了？我最亲的人，除了我老汉儿和我弟，全在这了，你说我是局外人？”
“话还是要说清楚的。”金昭蘅说，“除了栗杨，你俩是被裴三施计骗来的。要是出了什么事，是他的责任。”
齐遥皱起眉：“小刀，等我先给我哥打个电话，关系到你的生死劫，还是让我哥回来一趟吧？他未必答应，但我多磨一磨，应该可以的。”
只是她必须退出，齐家也有规矩，处理危险问题，兄妹俩只能挑一个上。
金昭蘅朝她望去：“遥遥，我知道你非常尊重你大哥。”
舟客的孩子从小也寄养在别人家里，齐遥比她大哥小七岁，基本算是被大哥照顾和教育着长大的。
“所以我在你面前，从来没评价过你大哥这个人。”金昭蘅把话挑明了，“你可能觉得你的功夫、头脑、学识都不如他，但你比他意志坚定，单凭这一点，在我心里你完胜他，我不喜欢你大哥，更看不起他。”
傅与眼皮跳了下，这话也就金昭蘅敢当着齐遥的面说。
但确实说了傅与一直想说没敢说的话。
齐遥拢着眉：“但是请我大哥来，胜算确实更大。”
“不一定的。”栗杨让她别浪费口舌了，“咱们之间更有默契。”
齐遥只能一咬牙：“行，我知道了。”
金昭蘅拍板：“那就还是我们五个人，明天继续出发，不出什么意外，后天我们就能抵达目的地。”
裴三忽然说：“我们五个不够，还需要一个人。”
这是自从下了山坡，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几人全都转头看向他。
裴三捧着塑料茶水杯，慢悠悠说：“程明初既然是大天师，一定很擅长布阵和下咒，这么多年不现身，可能是被自流会逼到死角，把自己封印了？”
裴三布阵的本事，是从他爸拿来的一套手写笔记里学的，现在想想，笔记可能是程明初给的。
“有可能哦。”傅与难得认同他，“我听说，协风台有一套秘法，叫做‘风生水起’，能把自己封在水头。”
金昭蘅看向裴三：“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先去协风台，邀请一位天师帮忙？”
“不用去。”裴三胸有成竹，“我知道附近有位天师，直接约他就行，不只我知道，你们都知道。”
“谁？”金昭蘅不明所以。
“你阿妈的同事，秦歇。”裴三说。
金昭蘅诧异：“你说谁？”
“真是多亏了栗杨提醒我。”裴三笑了笑，“他不是举了个例子么，如果程明初知道这么多年，他女儿的母亲身边多了个秦歇，还会不会心平气和？那么，身为大天师的他，会不会未雨绸缪？”
这让裴三想到，自从程明初离开，金令仪身边每隔两三年就会换一个任劳任怨的同事。
金昭蘅周岁到三岁，最难带的这两年，是位女同事，能帮忙照顾孩子。
等到金昭蘅三岁以后，金令仪身边就换成了男同事，干所里的苦力居多。
他们很可能都是天师。
而这些被派出来的天师，不像程明初从小在协风台长大，他们都有俗世生活的背景，不容易被金令仪看穿。
裴三还知道一个信息，天师的寿命比普通人长两倍，天窍开得越早，衰老的速度越慢。
秦歇看着年轻，可能真是金昭蘅叔叔辈的，才会让她喊叔叔。
“你的意思是，我阿妈这些年的同事，都是被安排好的？”金昭蘅脑海里飘过好多张脸，“程明初不会这么做，这不是协风台的职责。他如果徇私，也会安排天师去裴家照顾你。”
“我身上背着天谴，协风台守的是昊天秩序，他们不能介入。”裴三和她分析，“但天师去你阿妈身边没事，出山当个邮递员，占个萝卜坑，抵挡你阿妈可能出现的桃花，不算违规。”
“不太可能。”金昭蘅不敢相信。
“好吧，那肯定是现任大天师自作主张。”裴三不和她争执，“他不想你阿妈和同事日久生情，一旦她结了婚，程明初再现身，就只能回协风台了，大天师的位置他要不要归还呢？”
“你小子又污蔑人了。”傅与忍不了他一点，“现任大天师是程明初的师弟，人好得很。”
“那咱们就往好处想。”裴三耸耸肩，“现任大天师为人仗义，想帮自己的师兄帮扶一下妻女，顺便不让他亲爱的师兄被戴……”
绿帽子三个字没出口，但大家都猜到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绷。
金昭蘅手指颤了颤：“我阿妈告诉我，她和程明初之间没有任何感情，不像撒谎。”
裴三凑近了些：“这是她以为的，你想想看，程明初觉得自己亏欠我的，该落在她肩上一些，这不就说明，他潜意识里认为他俩是一体的？”
见金昭蘅还不相信，裴三把手机拿出来，放在她面前，“打个电话问问不就知道了，顺便邀请他。”
金昭蘅接过手机就开始拨号。
裴三觑向栗杨，像回应他下午的话：“哪怕大天师也会有很重的私心，只是藏的比较深，需要有人三顾茅庐努力挖掘。”
多深，裴三都要挖出来。
他那个未来丈母娘，就是现成的好榜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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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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