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昭蘅拨通电话。
那个邮电所面积很小,没有电视机,晚上只有秦歇一个人住,电话接得很快。
才响了两声,那头就被人拿了起来,公式化地说:“你好,邮电所,已经下班了,明早八点开门。”
金昭蘅握着电话,没立刻开口。
裴三怀疑这些年阿妈身边的同事都是天师,是程明初安排的,她不太相信,正是因为秦歇给她的感觉不像。
不像被安排的。
金昭蘅上学的时候,寒暑假都会去金令仪身边住一段时间,见过她每一任搭档。现在回想起来,他们的性格似乎都是淡淡的,但同事关系,客客气气的也正常。
唯独这个秦歇,第一次见她就特意准备了礼物,一盒瑞士巧克力。
九零年,一般人不容易找到渠道购买。
下班脱掉制服以后,他的穿着打扮很像港剧里那种公子哥,在穷乡僻壤的地方,显得特别突出。
金昭蘅当时就说,这人搞不好是哪一家派来想和她们信客攀亲的,不然一个富家子弟跑来吃这种苦?
金令仪则告诫女儿:“任何时候,管好自己就行了,别去瞎琢磨人家,浪费精力。”
听筒里:“喂?”
金昭蘅说:“秦叔叔。”
秦歇旋即笑了:“小刀啊,你等下,我去喊你阿妈。”
金令仪就租住在邮电所后面的民居里。
金昭蘅说:“我找你。”
秦歇有些惊讶:“找我?”
金昭蘅毫无铺垫:“我这有个政客,他从一些信息里推测你可能是天师,你是吗?”
对面一下子沉默了。
“你到底是不是?”她又问一遍。
秦歇说:“是。”
金昭蘅有些麻木了:“我阿妈以前那些搭档也都是?”
秦歇这次爽快回答:“对,都是我们的人。”
裴三在旁观察着金昭蘅的表情,插了一句:“问问他,为什么别人都只待两三年,他已经待了六年。”
声音不低,电话那头显然也听见了。
秦歇没有犹豫:“我们长时间入世,发色是个问题,容易被认出来。要先封了天窍,长出黑发再出门。天窍最多封三年,久了容易出问题。”
“那你呢?”金昭蘅问,“你不会受影响?”
秦歇顿了顿:“也会,但我比他们强点,怎么说都是暂代你父亲职位的大天师。”
金昭蘅静止了十几秒钟,将手机递给对面的傅与:“秦叔叔说他是现任大天师,应该就是封你天窍、说你是井底猴子、把你赶出协风台的那位。你记得他声音吧,帮忙确认一下。”
傅与吓了一跳,伸手拿电话时,飞快瞥了齐遥一眼。
“台正?”
他用的是协风台内部的称谓,据说是从周朝传下来的,共分四个等级:台正、台佐、诸天师、侯人。
傅与当年去借读,是两位台佐轮流带他,一男一女。
当然,程明初的八卦不是他们说的,在这个体系里,他们身为台正的副手,言行举止比台正还严肃。
金昭蘅盯着傅与,用口型问:怎么样?
傅与握着电话,对上她的目光,轻轻点了几下头:没错。
他一边用眼神回应金昭蘅,一边在秦歇的询问下解释来龙去脉。提到裴三时,“狐狸精”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硬生生改成“裴道友”。
齐遥在旁边看着傅与坐得板正,声音规矩又尊敬,简直像换了个人,陌生得有点茫然。
莫名其妙的,很想把他面前啃了一半的烤鸡爪拿起来,塞回他嘴里去。
傅与解释的差不多了,将手机递还给金昭蘅:“台正想和你聊几句。”
裴三先伸手接过来,这只掌中宝的磨砂黑外壳上明晃晃全是傅与的手汗,他先擦了擦,再转交金昭蘅。
金昭蘅贴到耳边:“秦叔叔?”
电话那头,秦歇也很直接:“我们协风台的镇台法器,叫‘风瞳’,外边都喊它‘昊天眼’。你父亲当年回来,拿着为你卜的第一卦,问了风瞳八百次,那只眼睛一次都没睁开,说明这事儿不需要天师出手纠正,协风台不能随便介入。这是我们传承到今天的根本,你能不能理解?”
金昭蘅说:“理解。”
秦歇说:“你父亲坚持去溯源,必须辞职。而在他失踪以后,我每年都会为他卜卦问风瞳,它同样没动静,我也不能动。”
金昭蘅解释:“我打这通电话不是请您帮忙,就是确认一下……”
话没说完,秦歇说:“你在重庆或者贵阳等我三天,我先回去辞职。”
金昭蘅愣了愣。
秦歇先说:“和你这通电话无关,不要揽责任。我来金姐身边,本来就是坐不住了,卦象告诉我,如果台正有一天会传出消息,最可能的路是经过金姐,我才来的。”
又说,“千年大运流转快到了,只有他能坐镇,我不行。当初说好是暂代,我才答应的。”
……
邮电所里,秦歇把听筒放回原位,开始收拾行李。
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他将私人物品全部收了起来,却只是靠墙放着,回头派人来取。
取走扔掉,协风台的大门,俗世的东西进不去。
锁门之前,秦歇扫了一圈屋内,目光有一丝留恋。这就是每个派出来的天师待三年就得返回去的原因。
即使是在这穷乡僻壤里,从事又苦又累的工作,对于天师来说,也是迷人的花花世界。
末法时代,俗世的浊气一年比一年重。电视、电话、各种电磁波满世界蹿,能开天窍的人越来越少,不愿苦修选择封天窍的更多,协风台已经是青黄不接了。好在天师的寿数比较长,有缓冲的时间。
秦歇绕去后方的民居,敲金令仪的房门:“金姐?”
晚上十点多了,金令仪还穿得很整齐,见他背着包:“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秦歇随口说:“老家有位大哥出了事,喊我回去帮忙,这边的工作……”
金令仪打断:“去吧,你虽然是合同工,也要记得写封辞职信交上去,不然手续不全,上面给我派新搭档会很慢很慢。小刀生死劫的事情就要有眉目了,你们应该也不会再安排人来监视我了。”
被她看穿,秦歇并不觉得意外,更不问她为什么不拆穿。
台正当年交代任务时讲过,金令仪根本不在乎搭档是什么人,只要会干活,不让她烦,就能在她身边待着。
秦歇只是问:“金姐,你真认为台正是派我们来监视你的?”
“难道不是?”金令仪倚着门框冷笑,“程明初警告过我。”
那个死白毛算来算去,没把女儿的生死劫算明白,却算出她们信客可能会搅乱天道秩序,怀疑她会为了救女儿,采用什么逆天禁术。
去溯源之前,甚至想把她的家传信筒暂时没收,被她打了。
秦歇没解释,因为台正确实使用的这个理由,用词也是“监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但轮不到他来点破。
“再见。”秦歇和她告别,转身离开。
金令仪目送他离开,目光里没半分不舍,仅有一点唏嘘。
秦歇是陪在她身边最久的一个搭档,除此之外,还是她见过的第一个天师。
二十六年前,栗杨的妈妈栗穗穗去东海附近寻宝,在一座岛上遇到了海市蜃楼,蜃景中出现了一大片商周时代的建筑群。
栗穗穗当时对协风台一无所知,潜了进去。
看到很多穿大袍的白毛,虽然住的是茅草屋,连条板凳都没有,但屋子里摆放的器具都是值钱的青铜古董。
她不是小偷,不会从人家屋里偷东西,但来都来了,总要带点纪念品。
发现有个不起眼的院子里,摆着一尊不起眼的石像,脸上镶嵌着一只闭着的青铜眼睛,还挺别致的。
抠不出来,但栗穗穗有探骊手,拿一块金子换下来,揣兜里就走了。
等被天师找上门的时候才知道闯了大祸,竟然是传说中的昊天眼。
来寻回昊天眼的天师正是秦歇,没提“偷”字,说大天师并不责怪她,主要责任在他们开关大门时操作不当。
当时金令仪十四岁,也被寄养在栗家当大小姐,只觉得这个戴面具的白毛看起来和外面那些臭男人都不一样。
而栗穗穗告诉她,这样的白毛那里一抓一大把,没外人的时候不戴面具,长得一个比一个好看。
以至于后来金令仪打算借种,第一个想到协风台。
“小秦。”金令仪还喊他老称呼。
秦歇转身:“什么事啊金姐?”
金令仪问:“你觉得那老东西还活着吗?”
“台正应该是把自己冰封了,以他的本事,自封的极限是二十年左右。”秦歇说,“我认为他还活着。”
“哦。”金令仪点头。
“那个,金姐。”秦歇犹豫着说,“如果台正十五年前把自己冰封了,那他还停留在三十六岁,样貌也不会变,解封以后,你可就比他年纪大了……”
“我说的老东西不是指年纪。”金令仪摆了下手。
秦歇立刻就懂了,辩解:“台正那不叫古板,是知天命,我还在坐井观天的阶段,他已经从世界之外甘愿跳回井里了。”
当初金令仪杀上协风台,台正给她卜卦,算出她杀来这里是有原因的,她的正缘是秦歇,让他去处理。
秦歇当时已经是台佐,竟然让他去借种给一个陌生女人,只觉得荒唐,当即拒绝。
他和台正辩了很久,正统的命理学里,根本没有“正缘”这个术语,只有妻财官杀。
正缘这个词,是近代通俗算命圈子、尤其是港台那边,刻意营造出的浪漫词汇。
大天师拿来用,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台正却说这个词造得很好,正缘的确是存在的,是在天道运化下,基于累世因果算出的最饱满的一颗果实。
秦歇决定不摘,古法论命,讲的是契机,连这都要违背意志,去做这么羞辱人的事情,他还当什么天师?
他当时虽然还没能力推演正缘,却有办法隔断。反正七情闭了,直接给自己下了不会有子嗣的咒,威胁台正再逼他,他会做的更绝。
因此,此后看着台正一路凄惨渡劫,秦歇内心有愧。
他总觉得,台正是替他扛了本该由他来还的因果。
六年前,秦歇决定亲自执行台正留下的任务,到金令仪身边做事,就是想尝试修正这个错误,让一切尽量回到正轨。
也许对失踪的台正有点帮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修正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