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昭蘅原本靠着椅背,腾地坐直了,塑料凳子刮擦地面,发出一点浅浅的噪音。
裴三回头看她,装模作样地蹙眉:“怎么了,这件你不喜欢?”
金昭蘅面无表情,把脸扭一边,避开他略带调侃的视线。
裴三看着她绷得紧紧的侧脸,抿了抿唇。
付过钱,售货员正要帮他把旧衬衫叠好,他说了声:“不用”。
售货员本以为他是打算把这件沾了血污的衬衫扔掉,没想到这个看着很体面的男人,像是在男装店里打过工,手法利落,把衬衫叠得标准规范。爱惜得不得了,小心收进购物袋里。
……
两人走出百货大楼,已经下午五点多了,原本的毛毛细雨有逐渐细密的趋势。
金昭蘅站在街檐下等着,裴三又折返回大楼里买了一把伞出来。
撑开,遮住两人的头顶,他看一眼腕表:“去吃晚饭?”
金昭蘅没动,瞧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只单穿一件衬衫:“你买的这件衬衫,是我两个月的生活费。”
裴三点头:“你以前在淘金客家里,一条从香港带回来的裙子,我能买好几件衬衫。”
金昭蘅被噎了一下,他又叹口气,“你前几天穿栗杨的那件外套,我能买十几件衬衫。”
“我不是说你奢侈。”金昭蘅越来越受不了他的阴阳怪气,“我在提醒你天谴的事,今后跟着我苦修,怕你有落差,最好从现在开始改变你的消费习惯。”
裴三无辜地看她:“我这不叫消费习惯,我打扮给谁看的,你不知道?”
金昭蘅说不出话。
裴三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胸口:“你不用担心我以后花钱多,邮政有工装,我上班穿工装,在家里可以不穿衣服,省钱得很。”
金昭蘅抬头斜他一眼,这是故意在调戏她?
但她口中的跟她苦修,依然是认作义子。又不和他住一起,他在自己家里光溜溜,关她什么事。
她刚要强调,裴三小声恳求:“我上午接秦叔叔回来,一直忙到现在都没吃午饭,肚子好饿,能不能先去吃饭?你想吃什么?”
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压着,金昭蘅心烦没胃口:“我不饿,你挑你想吃的,我看着你吃。”
裴三咬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回味什么:“葱油饼,今天特别想吃葱油饼。”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这种特别想吃某种食物的感觉了。
这附近卖葱油饼的铺子和流动摊位不少,做法都有点区别,裴三挑了半天,才买了一个想要的。
因为看到金昭蘅砸吧了下嘴。
买好以后,两人并排站在摊位旁边的屋檐下,伞竖在墙根,金昭蘅帮他提着购物袋,等着他吃葱油饼。
起初她没看他,是巷子口人来人往,几个年轻女孩儿路过时多看了这边几眼,然后折返回来也买了几个葱油饼,她才扭头去看裴三。
戴着刚买的金丝眼镜,穿着崭新的白衬衫,咬着油乎乎的葱油饼,吃相非常斯文,却能从他松弛的眉眼,感觉到他吃得很香,很满足。
把金昭蘅都给看饿了,视线落在他像是涂了唇油的嘴唇上,不知道停留了多久,直到旁边摊位上的炸锅“滋啦”一声,她才赶紧回头。
没停留,她将手里的购物袋塞回给裴三,也去买了个葱油饼回来吃。
刚咬了一口,裴三的声音飘过来:“平时出门,看栗杨的女孩,应该比看我的多很多吧?”
金昭蘅吃自己的,不接他的话。
“肯定是的。”裴三自问自答,“你都说他为了进你们家门,拒绝了不少女孩,这个数量应该挺可观,才会让你觉得他牺牲挺大,你亏欠他很多。”
他酸酸地感叹,“人和人的命怎么能差别这样大呢,栗杨在学校不读书,整天招蜂引蝶,还能换来你的亏欠。而像我这种老实人,就只有被欺负的份儿。”
“什么叫招蜂引蝶?”金昭蘅忍不住说,“你是在家里读私塾,如果也去学校上学,收到的情书不会比栗杨少。”
“这是你想当然。”裴三语气里的不屑遮掩不住,“一两个追求者说得通,如果很多人递情书,那一定是栗杨平时待人没点距离,对谁都热络,释放出了‘我很好追’的气场。你再想想我给外人的感觉,真会收到情书?战书、咒书还差不多。”
金昭蘅板着脸:“这分明是性格差异,栗杨乐观开朗,天然讨人喜欢。你惹别人讨厌,是你性格有问题。”
裴三歪头看她:“那你更喜欢我这种安分守己的性格,还是他那种容易招蜂引蝶的性格?”
“我……”金昭蘅没能立刻答上来。
“当然也不能全怪栗杨,你同样有责任。”裴三小心翼翼指了指她。
听到“责任”两个字,金昭蘅一下严肃起来:“我有什么责任?”
裴三指尖戳了戳她的肩膀:“成长过程中你没管过他,你只需要吃两回醋,他意识到问题,自然会学着对外散发‘生人勿近’的气场,减少不必要的纠缠。”
金昭蘅真是无语:“我们又没谈恋爱,我管他这些干什么?就算谈了,我也不会阻碍他正常的人际交往。”
她说完,听到裴三低低笑了声。
金昭蘅咽下嘴里的食物,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他。
他垂着眼,望着手里空了的油纸,嘴角又抿了起来。
“你笑什么?”金昭蘅一本正经,“我说的是实话,吃醋这种行为在我看来很可笑,本质上就是不信任。”
“我早知道你对栗杨的喜欢,不算爱情。”裴三抬眸看她,“但我现在开始疑惑,栗杨对你是不是也一样?他同样分不清楚对你是爱情居多,还是亲情居多?”
金昭蘅皱起眉。
裴三挑眉:“如果和你青梅竹马的人是我,我在学校收那么多情书,你一点反应也没有,我绝对是要闹的。”
说着,他将手里的油纸猛地攥成一团,投掷到斜对面的垃圾桶里,语气又冷又沉,“不给我个说法,晚上放学,你写作业,我就趴你床上,脸埋在你枕头里一直哭,把你的枕头都给哭湿,让你每天夜里都枕着我的眼泪睡觉。”
金昭蘅:“……”
她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下,脑仁都痛了起来,慌忙打住,硬邦邦开口:“你幼稚不幼稚?”
裴三看着她认真说:“一个发疯爱你的人,在有些事上不可能稳重。真稳得住,只能说明爱得不够多。”
金昭蘅回望着他,一字一顿:“你听好,我喜欢正常人,不喜欢经常失控的疯子。”
两人沉默对视片刻,裴三垂下眼,拿出纸巾擦嘴唇,忽而又笑了,声音有些羞涩:“你反复跟我强调自己喜欢的类型,是在给我指路么?”
金昭蘅再次被噎住,快速将手里的葱油饼吃完,转身走出巷子:“走吧,去看电影,太晚出来缆车会关,我们回对岸比较麻烦。”
电影院里,他总不至于还那么多话。
裴三撑起伞追上去。
去往影院的途中,途经好几家私人录像厅,霓虹灯牌闪烁,门口贴着花花绿绿的港片海报,但里头却黑得像无底洞。
金昭蘅停在一张最新的海报前:《甜蜜蜜》。
看起来好像是一部甜甜的爱情片,但听说讲的都是扎心的现实。
录像厅老板正倚着门框抽烟,看这两个小年轻一眼,笑容带了几分暧昧:“这个还要等几天才得行,昨儿香港才放,带过来也要时间嘛。”
裴三和颜悦色:“好的,我们过几天再来。”
金昭蘅没注意他们说什么,专注盯着那张海报,她是很想看这部电影,但不会走进录像厅,和环境没关系,都是盗版。
她的视线又挪到角落里的两张海报,是去年在香港上映的《大话西游》,她不知道多想看。
按照流程,再等一年左右电视台会播,就可以看到了。
不要着急。
不要妥协于当下的**。
只是娱乐而已。
而原则必须死守,不能有弹性。
她默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裴三忽然凑她耳边说:“小刀,我好像看到我堂哥了。”
金昭蘅骤然回过神,脊背紧绷了下。
裴三提议:“我们就在这家录像厅待着,不去电影院了?这样的环境,我堂哥更愿意相信我今天对你心怀不轨。”
“不行,我不看盗版。”金昭蘅向后仰了仰,让耳朵距离他的嘴唇远一些,真有点怀疑他借机心怀不轨。
裴三站直身体,抬头问:“老板,咱们店里有没有正版的片源?”
老板一愣,打趣说;“有勒有勒,给我娃儿买的《黑猫警长》、《葫芦小金刚》,新华书店买的,正版勒!”
裴三讨价还价:“这趟出门没带多少钱,能不能给我们算便宜点?”
老板乐了:“免费请你们看都没得问题噻!”
裴三去和金昭蘅商量:“我们两个花少少钱,进去看两部正版动画片,这总可以吧?”
“可以。”都看上动画片了,金昭蘅还能怀疑什么,虽然是出来演戏,消费都是她自己付钱,能省钱当然好,太好了。
她去摸钱包。
裴三忽然“哎呀”一声:“不行,不能看。”
金昭蘅不明所以。
裴三怕被老板听到,脑袋又朝她偏,手掌拢在嘴边,说悄悄话的模样:“根据去年刚施行的《音像制品管理条例》,就算这带子本身属于正版,也不能拿来录像厅公开放映。老板这么做是违规的,你付钱看了,虽然不承担法律责任,却从道德层面助长了这种不合规经营的风气。”
金昭蘅一听,赶紧把钱包放回去。
刚施行的规定,实在超出了她的知识范围。
“我拿的不是国内法学的文凭,一时没想起来,差点害了你。”
裴三后怕地道歉,又劝她,“时代变得太快,新规则不断落地,你们功德道的旧原则想跟上很不容易,出点小差错都是可以原谅的,别太苛责自己,我以后会努力帮你把关。”
金昭蘅紧皱着眉,绕开这家录像厅,继续往前走。
裴三提步跟上,撑着伞,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发顶。
真是难搞,手腕上的镯子失去了效用,她竟然还会给自己念经。
光靠这点手段和小心思,他觉得很难在短时间内攻破她的心理防线。
而短时间攻破不了,以后更没指望。
是不是该换个大方向,绕过她的心理防线?
可是目前赌的成分过高,要么一把赢,要么一把输,似乎没有缓冲。
……
两人最终还是按照原计划,在国营影院看了一部近期很火爆的电影,又是晚上场,放映厅里坐得满满当当,有低声耳语的,还有嗑瓜子的。
裴三全程不说话,像是被剧情吸引,看得入神。
反而是金昭蘅看不进去,心烦意乱,只知道一直在打架,故事脉络都没搞清楚。
等电影散场,她有些担心裴三开口聊剧情,幸好他没提。
又有些心疼自己的钱,每一分都是自己打工赚的,而这种热门电影票很贵很贵。
坐缆车回对岸的功夫,小雨忽然转成了大雨。快十点了,南岸这边不容易打到车,两人在附近火锅店里吃晚饭,等雨小一点再走。
刚坐下,裴三出去了一趟。
等两人吃完饭走出火锅店,有个司机模样的人走上前,递给裴三一把车钥匙:“老板,门口停不得,车给你停旁边巷子头咯。”
裴三道了声谢。
金昭蘅这才知道,他刚才出去拦了一辆出租车,不知道给了多少跑腿费,让司机去他们住的招待所,把他的车开了过来。
她头痛:“是给我省钱了没错,但你这纯纯是浪费钱,以后不要这么做,我不喜欢。”
裴三笑了笑:“我现在花的都是我大伯父的钱,放在刚才的电影里,属于反派资产,我不给他花了,这些钱会被他拿去做坏事,我是在行善积德。”
“你怎么能有这么多的歪理?”
“这是事实。”
他有本事拿望远镜砸死所有得罪过他的人,并且每次都疯狂地想要狠狠砸下去。
可他为了让自己配得上功德道,次次都忍住了,只不痛不痒地张口还击几句,这不是积德行善是什么?
裴三没有解释,交代说,“你站这里等我下,我去把车开过来。”
金昭蘅点点头,她站在屋檐底下,目望他撑着伞朝前走。大雨是斜着飘的,风一吹,伞就歪了,薄薄的衬衫被雨水浸湿,面料颜色深了一片,贴在皮肤上。
她觉得他是故意的,就算手受了伤,怎么可能拿把伞都拿不稳。
大敌当前,还在见缝插针勾引她,真是病得不轻。
可她明明心里清楚,还不自觉地朝他腰间看,“这腰怎么能这么细”的念头冒出来,摁都摁不住。
她好像也出什么毛病了。
没过多久,裴三把车开了过来,停在路边,下车撑伞接她。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金昭蘅看着来回摆动的雨刮器,忽然问道:“裴三,你觉得我阿妈这人的性格怎么样?”
“嗯?”裴三飞快掠她一眼,揣测她问这话的意思。
他大部分时候都能摸透她,可偶尔实在跟不上她过于跳跃的思维,比他还会跳。
“你是不是想问我,她拆散我们,我恨不恨她?”裴三平静地说,“我记得我说过,我能理解她的决定,她都是为了你好,我不怪她。”
“我是说她去协风台借种的事情,是不是很离经叛道?”
裴三听着,不回答。
“可我阿妈再怎么离经叛道,也能守住我们功德道的传承。”金昭蘅说,“因为她内心坚定,情绪稳定,没什么能影响到她。”
上小学时,寒暑假去阿妈身边,金昭蘅总会不自在,感觉和她之间隔着一层,不够亲昵。
她以为是聚少离多的缘故,总是会故意和她找话题,拉近母女俩的距离。
长大以后就知道了,这是阿妈的性格,她不善于表达爱,也很少被情绪左右。
金昭蘅问了栗妈妈,得到的回答是:你阿妈从小就是个闷声干大事的人。
她底气够足,守得住本心,所以无所顾忌,游刃有余。
“我没有我阿妈的那股自信,从小我就觉得自己很普通,没什么过人之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生在信客家族,成为功德道唯一的继承人?”
金昭蘅转头看向裴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所以我必须像个老古板,死守任何一条规矩,我惶恐哪里裂开一道口子,一步错,步步错,我家几千年的传承就完蛋了,你那么聪明,真的不能理解我?”
裴三没应声。
车内是暗的,外面的霓虹光线也被雨幕遮挡,金昭蘅看不清楚他的表情:“这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栗杨,在出发去做正事之前,我们两个开诚布公的谈一谈,怎么样?”
裴三终于开口了:“你等一下,我找个好停车的位置。”
很快,他靠边停车,手臂架在方向盘上,侧身看向她:“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得知自己是你的正缘,我在想什么?”
雨势太大,噼里啪啦敲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
他声音太轻,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
“我也在想,我这个人,怎么会被选中成为你的正缘,我有什么过人之处?”
“想了很久,我慢慢想通了,你妈妈当年没把我接走,并没有斩断我们的缘分,命中注定我要留在政客家里,受我大伯父培养,成为一件和你相匹配的工具。”
雨声干扰下,金昭蘅想听仔细他说什么,只能朝他的方向靠:“你能不能大点声?”
裴三却垂着眼,神色卑微到极致:“你把自己绷太紧了,弦绷太满是容易断的,你需要一个出口,而我,就是这个出口。我完完全全是为你而生的,专属于你,是你的私人物品,你不需要把我当人看,我不会和栗杨争抢什么,只求你让我物尽其用就可以了。”
像是在乞讨,声音越来越低。
金昭蘅听得断断续续,回过神才察觉,为了听清楚,她的上半身已经快要越过扶手箱,向他靠得非常近。
“小刀。”裴三喊她,声音抬高几分。
她抬眼,就在这一刻,他低头温柔又强势地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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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开诚布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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