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映推开驿馆房门时，正看见韦原站在窗前眉头紧皱，拿着张拜帖在看。于是他也凑过去看那张拜帖：
“怎么了？”
韦原把拜帖递给他：
“钱经济送来了孙勉的拜帖，约我明天去南濠街的宅子做客……看来这南濠街的宅子其实是在孙勉名下。”
薛映点点头：
“这事还得去跟斋长他们商量一下。”
二人将此事告诉了七斋其余四人，元仲辛扯起嘴角嗤笑一声：
“我说黄耒一个好男色的家伙怎么会在外宅里豢养一群姬妾呢，原来是在为孙勉遮掩的。”
赵简补充道：
“或者说，他是在帮浮岚先生遮掩。”
众人点头赞同，王宽推测道：
“咱们寻找郑语儿多日无果，如今看来，她很可能就被藏在南濠街的宅子里。孙勉平时对这些姬妾看管极严，不许她们出门，很可能是因为这些女子中很多都是他强行掳来的，他既怕她们找机会逃走，更怕她们出去口无遮拦导致自己身份暴露。”
小景嘟着嘴挑起眉头，面露同情之色：
“那这些姑娘也太可怜了吧！咱们怎么才能救她们呢？而且咱们得先确认郑语儿在不在里面吧。”
王宽问小景：
“你还记得咱们去看莘山时他给你的信物吗？”
小景点头，起身从妆奁抽屉里取出一个新月衔珠银丝发钗。那发钗上银丝缠绕得繁复细密，掐作初月轮廓，月尖处悬坠两枚珍珠坠，如同夜晚叶尖上的露滴。
韦原拿过那发钗细看：
“这发钗设计的倒是独特，我还是第一次见。”
赵简也兴致盎然地凑过来看：
“虽然用料不贵，但当真是精巧好看。”
王宽解释道：
“这是莘旦定亲时送给郑姑娘的，出自前朝徐凝的《语儿见新月》……”
他伸手点了点那弯掐银丝的弯月，
“诗云：‘几处天边见新月，经过草市忆西施。娟娟水宿初三夜，曾伴愁蛾到语儿’。郑姑娘十分喜爱这只发钗……”
元仲辛也拿过发簪借着阳光端详：
“你的意思是……带着这只发钗去赴约？”
王宽点点头，转向薛映问道：
“今日跟着林清澜，情况如何？”
薛映答道：
“林清澜没说什么不该说的，他应该是可信的。”
王宽颔首，对韦原提议：
“衙内，你不妨带林清澜去南濠街的宅子赴约，让他装扮好，带上这只钗。”
韦原连忙扭头去看薛映，薛映被他盯得屁股一紧，眼神慌乱躲闪：
“我、我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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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司理院监狱的轮廓渐渐融入浓稠的黑暗。凌致按照孙勉的吩咐，又买通了三名狱卒，押着佛显和七八个僧人前往宝莲寺拿换洗的衣物。
行至门口，守卫看着这一行人心中疑惑，于是上前询问：
“凌致兄弟，这么晚了，你们这是要去干什么？”
凌致故作轻松地回答：
“啊，就是带他们去取些换洗衣物，很快就回来。”
守卫面露难色：
“这……我们没接到指令……”
凌致将那守卫拉到一旁，悄悄塞给他一块碎银，压低声音说：
“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是上面有人让我带他们去取些换洗衣物。咱们人微言轻，犯不着得罪贵人不是？”
见守卫仍然犹豫着不敢放行，他继续劝说道：
“兄弟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事的。现在正是我当值，若真出了事我能跑得了嘛？再说，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宵禁了，我一个时辰之内肯定就回来了。”
守卫掂了掂手中的银子，终于败下阵来，妥协道：
“好吧好吧，快去快回！”
“好嘞！兄弟你就放心吧！”
凌致嘿嘿一笑，带着一行人趁着夜色往宝莲寺去了。
佛显带领众人进入宝莲寺的地库，三个狱卒顿时被堆积如山的财宝晃花了眼。看着他们贪婪的神色，佛显趁机说道：
“此处是我寺专门存放贵重物品的地库，僧人们的备用衣物都放在另外的库房。众位官爷辛苦，今日带老衲等人出来也不容易，不如就在此稍等，这些宝物尽可随意挑选，只当是老衲的一点心意。”
几个狱卒早已被那些金银财宝迷住了心窍，听佛显说可以随意拿取财物，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只有一人仍有些犹豫：
“这……没有人看着你们可不行……”
凌致连忙接话：
“诸位同僚就放心吧，我跟着他们就行。”
这正中几个狱卒的下怀，他们纷纷拱手向凌致道谢，争先恐后地往财宝堆里面扎去。
拿上了换洗的衣物后，佛显并未立即返回，而是带着寺僧和凌致来到另一处库房，里面整齐码放着各式兵器。
佛显挥挥手，几名寺僧熟练又麻利地将短刀、短剑和匕首藏入装着衣物的大包袱。很快，几十把趁手的兵刃就被掩盖在了层层僧服之下。佛显拨弄着手中的念珠满意地点点头，众寺僧每人背起两个沉甸甸的包袱，若无其事地跟着凌致回到了地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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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濠街私宅的庭院中, 正午的日头将凉亭角上的鎏金鸱吻晒出眩光，亭畔种植的岭南奇蝶建兰开得正好，清幽的香气沁人心脾，辅以冰湃荔枝的清甜，恰到好处的解了不少暑热。
韦原向孙勉端起酒杯，脸上露出微微懊恼的神情：
“原来这宅子是孙大人的，早知如此我也不会如此为难钱经济了。先前我还以为是他刁滑，故意蒙我呢……来！我敬孙大人一杯，权当赔罪！”
孙勉仰头把酒饮尽，随意地摆摆手：
“无妨无妨，不知者不怪。”
他目光扫过倚在韦原身旁的林清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爵爷今天怎么没带着薛公子？”
韦原搂着林清澜的腰，暧昧地抚了抚：
“清澜不比小薛跟在我身边时间久了，见多识广，我便带他出来见见世面，也让他多懂些规矩。”
以前韦原总是与薛映形影不离，如今竟然只单独带了林清澜前来，看来他已经得到了韦原的信任和宠爱。孙勉对这个现状非常满意：
“看来韦爵爷对你很是重视，清澜你可要好好伺候，不要让爵爷失望啊。”
林清澜起身行礼：
“是，大人。”
韦原拍拍林清澜的手示意他坐：
“清澜是经过孙大人和王大人精挑细选的，有二位大人把关，自然是错不了……”
他话锋一转，问起宅子的事情，
“孙大人不仅会挑美人儿，还对园林颇有研究啊。我初次来此赴宴时便觉得这园子设计得巧夺天工，颇有开封名园的气派。当时我还惊叹，黄耒区区商贾，竟然有这般雅趣！弄了半天，原来是孙大人的手笔……”
他接过林清澜剥好的荔枝扔进嘴里，
“只是不知孙大人如何舍得将这么好的园子空置在这里，难道只是用来宴请宾客的吗？”
孙勉脸上难得滑过一丝尴尬：
“不瞒韦爵爷，这宅子……是用来安置外室的。”
韦原故作惊愕地掩口，眼底却闪着戏谑的光：
“哦~原来孙大人竟是同道中人！孙大人藏得真好啊，我若是有孙大人半分机敏也不会在开封落得个纨绔之首的名声了，哈哈哈哈。”
孙勉给韦原满上一杯酒，笑道：
“哎呀~韦爵爷就别打趣我了！在这个位置上，总要在乎一点官声的嘛……”
韦原点头赞同：
“孙大人说的极是。孙大人放心，此事我一定守口如瓶……”
他与孙勉碰了一杯，轻佻地挑了挑眉，
“不知今天我是否有幸能见到各位娘子呐？”
孙勉在这宅子里养的姬妾都是外室[1]或家妓，可以被随意买卖转赠，所以他并不认为韦原的要求失礼，而是大方地吩咐丫鬟去叫她们出来见客。
不多时，二三十位丽人从游廊中鱼贯而出。她们有的挽着风流的堕马髻，有的挽着端方的云髻，上面插着各色珠钗步摇，比院中花朵还多彩的各色纱衫罗衣随着莲步翻飞，如同彩云出岫。
一时间庭院里环佩叮当，脂粉香气随风飘散，霸道的钻进韦原的鼻子，完全盖过了凉亭中原本清幽的兰花香。她们驯顺地在亭外站成三排，垂头屈膝向孙勉行礼：
“老爷万安！”
声音宛若黄鹂。韦原皱了皱眉头，看着她们机械的动作和没有灵魂的笑容，不由想起开封瓦子里那些被丝线牵引的傀儡戏偶，在阳光的照射下也显不出一丝生气。
孙勉完全没有注意到韦原的伸手挨个儿给韦原介绍道：
“这是栀韵、这是兰芳、这是海棠、这是菡萏……”
韦原摇了摇扇子，故作赞叹：
“诸位夫人貌若天仙，真是人如其名啊！以花为名，真是雅致。”
孙勉解释道：
“她们以前的名字太过俗气，我索性就都给改了。”
韦原心中不齿，暗中寻思：说什么好听的，明明就是你把人家强行掳了来，害怕暴露才给改的名吧。
“这位是开封来的韦爵爷，旁边的是韦爵爷的家优林清澜。”
孙勉话音刚落，众姬妾便齐齐下拜：
“爵爷万安。”
随后又与林清澜互相见礼。当抬头看到林清澜时，海棠忽然怔住，她眉心微蹙眼神闪烁，似有动容之色，嘴唇却紧紧抿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孙勉皱了皱眉头，呵斥道：
“海棠！你在看什么？你入府也有两年了，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海棠噗通跪倒在地，支吾了半天才说：
“妾身知错！妾身……妾身是见清澜公子的发钗十分别致好看，这才多看了几眼……请爵爷和清澜公子原谅。”
韦原赶紧摆了摆手让她起来：
“无妨无妨，我一直都是没规矩惯了的，海棠娘子请起吧……”
见海棠小心翼翼地看着孙勉的脸色从地上爬起来，他继续说：
“这钗是我专门为清澜打造的，的确造型独特，这市面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只了……不过，若是海棠娘子喜欢，我便把这只钗送给娘子如何？”
闻言，海棠心脏狂跳，期待地看着林清澜。孙勉愣了一下：
“这钗是爵爷对清澜的一片心意，怎么好送人呢？”
他转头去训斥海棠，
“海棠，你今天怎么如此不懂事？”
韦原连忙拍了拍孙勉的手臂，又给他斟满一杯酒：
“孙大人别生气，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我稍后再重新打造两支簪子给清澜便是。本来今天就是我唐突了各位娘子，用这只钗做赔礼正好。”
林清澜也应承道：
“爵爷说的是，清澜很乐意将发钗赠与海棠娘子。”
他抬手摸上自己的发髻，抽下上面新月形的发钗，起身走下凉亭递给海棠。海棠抬眼望向孙勉，孙勉无奈地冲她点了点头：
“既然爵爷和清澜都坚持如此，海棠你就收下吧。”
海棠欣喜地伸出双手去接，却感受到林清澜将发钗递过来的同时往她手中塞了一张纸条。海棠暗暗心惊，但还是控制住了面部表情，偷偷将纸条藏进袖中。孙勉没有察觉到异样，只是招呼海棠过去：
“海棠，过来谢过韦爵爷。”
海棠上前恭敬地给韦原敬酒：
“海棠谢过韦爵爷……也谢过清澜公子。”
韦原很给面子的把酒一饮而尽：
“海棠娘子很懂规矩，不愧是孙大人教导出来的人。”
孙勉哈哈大笑，一把将海棠搂在怀里，顺势拍了拍她的屁股，惹得海棠咬着嘴唇红了脸。两人又聊了会儿园林的设计，韦原适时叹了口气：
“提起这园子我就想到黄耒，早知道他的死能把宝莲寺牵扯进来，还导致于靖把宝莲寺给查封了，我那晚放他一马就好了……哎，现在可好，万贯铜钱都给封在宝莲寺的地库中了，更重要的是账本，万一被于靖查出来……”
孙勉抬手打断韦原：
“韦爵爷不必忧心，我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他捏了捏海棠的手心，吩咐道，
“海棠，你带清澜公子去逛一逛园子。”
海棠和林清澜识趣的行礼退下，往园中逛去。孙勉见他们走远，才继续说道：
“我已经与佛显通过消息，会有人带他回寺取出账本。司理院监狱那边也已安排妥当，届时，佛显会在寻找时机带领众寺僧冲出监狱的。”
他老神在在地摇着扇子，眼神悠远，仿佛已经看到了功成的那一刻，
“若司理院发生暴动，我便以监管失序为由弹劾于靖和司理参军崔世明，提请朝廷治罪[2]。到时候再将司理参军换成自己人，将那一万贯铜钱从宝莲寺运出自然是易如反掌之事……”
他眼中满是算计，
“只是此事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所以还韦爵爷耐心等待。”
韦原拍案叫绝，鼓掌称赞：
“妙啊！真乃妙计！我来敬孙大人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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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澜跟着海棠漫步至石桥上赏鱼，他趁机低声问道：
“海棠娘子可是姓郑？”
海棠猛然抬头看向林清澜，眼中闪过惊疑：
“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林清澜并不答话，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
“新月见语儿，这个发钗是莘公子亲自为他的未婚妻定制的……”
海棠闻言身体晃了几晃，连忙扶住石桥的栏杆。她垂着头，一滴滴晶莹的泪水啪嗒啪嗒打在石桥的栏杆上。海棠颤抖着声音问：
“他……他还好吗？”
林清澜叹了口气：
“他一直在找你……”
海棠扶着栏杆的指尖发白，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地哭腔：
“孙勉位高权重，他得罪不起。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你让他千万要保重自己，替我照顾好爹娘……不要为了我，把一家人的性命都搭进去……”
林清澜安慰她：
“语儿姑娘不要灰心，爵爷会想办法帮你的。”
郑语儿倏然抬眸，噙着泪水的眼睛亮了亮，充满希望地看向林清澜：
“爵爷愿意帮我？为什么？”
林清澜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
“具体我不知道……按照纸条上的时间和地点，语儿姑娘可以出来相见吗？”
郑语儿展开纸条看了看，只见上面写着“今夜丑时，湖边假山后”。她摇摇头：
“孙勉通常每隔三日会来此过夜，今晚就是他来这私宅的日子……”
她咬唇思索片刻，继续说：
“明晚，明晚丑时我可以偷偷溜出来，在假山后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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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透过驿馆的窗纸柔和地洒在地板上，韦原像只偷了油的老鼠一般小心翼翼地往薛映身边凑，歪头去瞧他的脸色。薛映正在擦刀，见状挑了挑眉毛：
“怎么了？”
“小薛，我带着林清澜出去……你没生气吧？那都是做给孙勉看的。”
薛映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没生气。”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前两次自己吃醋的后果，薛映的脸颊有点微微泛红。韦原见薛映板着张微红的脸乖巧地摇头，眼睛里满是无辜，怎么看怎么觉着可爱。他舔了舔嘴唇，大着胆子往薛映身上贴：
“跟我说实话，真没生气吗？我出去真的没干什么……”
他拽着薛映的手往自己身x按，
“不信你检查检查……”
薛映被韦原那xx的x兄弟吓得瞬间缩回手，耳尖都臊红了，站起身就往门边躲：
“不行……我后、后面还没好。”
韦原厚着脸皮哄道：
“没关系，咱们用嘴……”
薛映被韦原的话震惊得眼睛瞪得老大，抄起刚擦完的刀，指着韦原结巴道：
“你你你你上瘾了是吧？青青青青天白日的……好好好好不要脸！”
韦原早已不害怕薛映手里的那把刀了，反而像匹盯上了猎物的狼一样，对薛映步步紧逼：
“薛小映，你还说你没生气……快过来让我哄哄你……”
薛映眼见着要被逼到门边上，不知是羞还是恼，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已经说了，我没生气！”
恰在此时，房门“啪”的一声被推开，王宽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晃了晃手里的信：
“枢密院来信了，你们也过来一起商议一下吧。”
说罢潇洒地转身离去。薛映心虚地看了一眼王宽的背影，一溜烟跟着他跑了，留下韦原一个人在屋里转着圈发出一声哀嚎，端起茶壶灌了一肚子的凉水。
————————————————————
注释：
[1] 外室无婚书、聘礼，属男性私养于宅外，不入宗族，死后无资格入祖坟或享祭祀，社会评价极低，男性可随时抛弃外室，官府不干预。在宋朝，连妾都是可以随意买卖，并可以当作礼物送人和雇佣的（相传，苏轼被贬官时就曾用怀孕的妾室换一匹白马），更别提外室了。宋代案例中，外室被逐后往往沦为娼妓或乞丐，地位比通房丫鬟还低。
[2] 转运使属于宋代监司体系，兼具财政管理与司法监察双重职能。若发生监狱暴动等重大事故，转运使有权启动调查程序，直接向中央奏劾知州，并通过“按察法”要求朝廷对失职知州进行罢黜、降级或罚俸。而直接责任官吏（如司理参军）也会被治罪。
王宽：对不起了衙内，谁让你当年拿了一颗小景给我的定情果糖呢……
韦原：我当年又不知道那是小景给你的……况且那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记仇呢 ？
郑语儿和宝莲寺都是有历史原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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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6章 南濠街私宅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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