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巧娥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仅仅只隔了一会儿。
这时,陈玉柔才端详着她的神色,笑着开口,“谁又惹你生气了?”
此时的刘巧娥神情之倨傲比之从前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原本脸上的那些鬼祟小心俱都烟消云散。
只见刘巧娥如主人姿态直入殿中,占据了殿内那唯一的一张长榻,恨恨说,“你就不应该趁着我神志不清时,将我安排到他身边伺候!”
陈玉柔只柔柔地笑:“这难道不是你的意愿吗?”
“我只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换了个身份,你待他的执念还是深重。”陈玉柔掌一盏灯,细细凝视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刘巧娥没接这个话茬,静了一会儿。
陈玉柔自知失言,也不慌乱,幽幽叹口气,轻飘飘便将话题带了过去。
“怎么样?你跟在他身边这么久,可曾探听到了返魂灯的下落?”
刘巧娥沉默。
她这些天里,在或有意,或无知觉的情况下,也曾打听过灵元跟返魂灯的下落。
但慕道瑛实在是个孝顺的好徒弟。
他性格端方柔善,唯独在对待跟师父有关的事上,保持了十二分的警惕,嘴硬得堪比蚌壳。任凭刘巧娥使出多少心力,也没撬出个只言片语出来。
生怕慕道瑛起疑,她辄作罢,不好再急于求成。
刘巧娥拧眉,“他这人太犟,言行逼供眼看着是不行了,好在性子还算天真。是个怜贫惜弱,蔑视权贵的。对弱者素无什么防备,没半点心眼子。”
将慕道瑛之前邀请她一道儿离开合欢宗的约定说了。
陈玉柔道:“这倒是个博取他信任的好法子,你不妨先应了他,再慢慢套他的话。若不成你再跟他开诚布公,将他捉回殿里慢慢审问。”
刘巧娥道了声好,又问道:“戚湄有动静吗?”
陈玉柔:“她?成日里跟罗隐仙眉来眼去,两人私底下联络了食血宗,小动作不断,就等着合欢大典那日发难。”
“哼。罗隐仙那个老妖怪真是老糊涂了,当初就不该留他性命!”
陈玉柔叹气:“都照你说的安排下去了,不怕他们动,只怕他们不动!”
二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天色渐暗了下来,陈玉柔抬头瞥了眼天色,便催她回去。
“他们如今还不晓得你的身份,你快回去。被人撞见不好交代。”
二人相依为命这么些年,早就生出了家人一般的情谊,私底下相处也不拘什么虚礼,刘巧娥性子刁钻,唯独陈玉柔劝她总多听两句的。
陈玉柔掌灯守在殿门,星点灯火照亮漆黑长夜,她一直目睹刘巧娥下了山。
盖修行之路,是窃阴阳,夺造化,凶险至极的一条路,修士每每想要突破一个境界,就得先堪破一重的魔考。
这是心魔。
境界越深,心魔便越凶险。心魔大多因心境而起,由自己性格上的执念而生,怨憎忧心,爱恨贪嗔,**烦恼,这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修士败在了这重重魔考之下。
后来也不知是谁想出个投机取巧的法门,捏个分身,将自己人性之中的执念恶念分出去,来躲避心魔考验,待到突破境界之后,再收回分身。
到那个时候修为大成,功力更深,应对心魔也更加得心应手。
俗称“躲心魔”。
只不过这办法本质上还是作弊,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一朝不妥善解决,待到日后再行突破,反噬更加凶猛。
“躲心魔”通常也只能用在情况危急,修士急于突破境界之时。
戚湄包藏祸心,随时有可能发难,刘巧娥她必须快速突破。
而化出的分身,虽然偶有过去的记忆,知晓自己的来历,但仍受困于幻境魔障,记忆更是时常混乱,拘泥于眼前一时的爱恨情仇,正如人在梦中,“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天还黑着,刘巧娥从浮花峰中走下来,再回到水云涧。
夜风吹得她浑身发毛战栗,旧的记忆模糊,她如梦初醒,如获新生,蓦然惊觉,她是刘巧娥。
合欢宫中最不受人待见,心胸狭窄,斤斤计较的刘巧娥。
慕道瑛又一次拒绝了她!
这一路飞奔回屋,汗湿脊背,哪怕捏个清洁咒也无济于事,刘巧娥打了热水回来,将自己整个人都泡在了浴桶中。
热水暖洋洋的,漾过肌肤,她将头脸埋在水下,稍稍冷静了下来。
水波滟滟,倒映出她被热气熏腾得泛红的双颊。
一双含怒眼眸,明亮如水,竟多出些娇憨姿态。
刘巧娥掬了水,见自己肌肤也算白皙,身量也算苗条,手臂韧如柳枝,哀怨地咬了唇,暗暗骂道:这青春身躯,大好年华,为何偏偏无人来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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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道瑛不是没遇到过对自己表露心意的女子。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慕道瑛也很清楚,唯独在此事上,绝不能优柔寡断。
刘巧娥跑了出去,他没有追。
他也没有动,只静静地端坐在屋内,留意着屋外一切细微的动静。等到月升月落,等到夜深露重。
刘巧娥终于回到了水云涧。
慕道瑛动了动耳尖。他听到她开门,关门,又开门出去,打了热水。
隔了一会儿,屋内突然传来了沐浴时的淋漓水声——
慕道瑛愣了一下,暗暗吃了一惊,回身便走。水声渐远了,他瓷白的脸不自觉却红了。
他哪里料到会听到这个。
本是担心刘巧娥的心情,如今竟像是隔墙的登徒子了。慕道瑛忙收敛心神,不敢再听再想。
不过既还能烧水沐浴,总归没有太过伤情罢。他松了口气,他知道的,她是个强硬的女子。
第二天,刘巧娥走了个大早,慕道瑛听得她的脚步声,便知晓她已然出了门。
经过他这些时日日日调息,灵窍已冲开了七七八八,但未免打草惊蛇,慕道瑛韬光养晦,不动声色地遮掩住了,仍作伤重未愈的病态姿态。
陈玉柔将他软禁在水云涧,对他不闻不问,他每日能做的事其实不多,所能见者也仅刘巧娥一人。
刚住下的那段时日,倒有些合欢宫弟子半夜偷偷过来,跟他求欢,一应都被刘巧娥打了出去。
刘巧娥凶蛮得像只老虎,合欢宫弟子畏她蛮横,虽心有不甘,倒也没敢多加造次。
刘巧娥一走,偌大的水云涧竟也有些孤寂。
她是个爱恨都如火的女子,也不知是不是受她心情影响,这一日慕道瑛本该照例调息,却迟迟不得入定。
既无事可干,便只好取了“春霆”抚琴聊以自娱。
修长指尖轻拨琴弦,铮铮昂昂,琴音铿锵,如春气发动,万雷齐绽,万物萌生。
曲到**,屋外忽然传来个隐-忍的呼唤:“慕道长,敢问慕道长可在?”
慕道瑛听出这嗓音是那位白姓的少女,便收了琴到门前查探究竟。
一见白梦离形容,慕道瑛当即一怔。
她不止是横遭了什么变故,头发散乱,衣裳破碎,双颊氤出不正常的嫣红,眼里泛着隐忍痛楚之色。
慕道瑛凛然,迅速脱去外裳替她罩住,“白道友?出了什么事了?”
白梦离见到他松了口气,强忍着羞愤,低声说:“我、我中了毒……”
换做以往,白梦离是不论如何也不可能到水云涧来求助的。
她因生得貌美,又性格冷淡,不肯跟其他宫人双修,一直深受宫中其他弟子的骚扰。
威胁、利诱、下毒、设套都是家常便饭。
白梦离这几年来行事素来小心,却没想到千防万防,一时疏忽,马失前蹄。
“这宫中我不信任何人,唯独只信道长一人君子!”
“想请道长,还有刘道友……”白梦离顿了顿。
她虽然跟刘巧娥关系难堪,却也知晓刘巧娥尤擅医毒,是如今唯一能救她困境之人!
事到如今,也只能厚着脸皮跟她求助了。
慕道瑛一怔。饶是他不通晓男女情事,也知晓眼前这局面远非他能应对,“刘道友现今不在此处,许是去了花谷。”
白梦离面上血色尽褪:“怎会?”
一言未尽,眼角便已泛出眼泪来。
理智上,慕道瑛清楚,自己需得跟白梦离保持距离,但见人遇险,孤弱无助,又怎可视若无睹。
慕道瑛:“到底发生何事,道友可便明说?”
白梦离咬紧嘴唇:“他们……他们想跟我双修,我不肯屈从!他们竟用如此歹毒手段!刘巧娥最擅医毒,可如今不在此处,该如何是好——”
慕道瑛轻轻蹙眉:“道友何时中毒?对此毒又多少了解?可知晓浮云谷方位?”
“合欢宫中春毒不下百种,我又如何知晓他们用的什么毒。”毒性涌起,白梦离浑身发热,骨酥体软,面上红霞滚滚。
望着眼前青年,只觉秀雅出尘,渊静如山。强忍住内心纷纷绮念,白梦离说,“知晓中毒之后,我便赶来。至于浮云谷——”
她浑身上下犹如蚁噬,强忍住对答已是不易,一言未尽,眼前一黑,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朝着慕道瑛的方向软绵绵栽了过去。
慕道瑛连忙伸臂扶住。怀中的少女面色潮红,柔若无骨,媚态横生。慕道瑛却微抿了唇,颇感棘手。
他说是寓居在水云涧,实则是被软禁。除了门前屋后的松风崖,等闲出不去水云涧半步。
若没有旁人主动上门,所能接触者也只有刘巧娥一人。
白梦离还没说完就晕了过去,眼下也就只有将她带回水云涧先行安置了。
少女双眸紧闭,胸膛微微起伏,恍若海棠春睡。
慕道瑛看在眼里,却并无多遐想:他出不得水云涧,就算能出去——
倘若白梦离此言为真,那些下药之人随时可能会追来。就不能放她一人孤身留在水云涧自己去搬救兵。
而今唯有等她醒来再另作计较。春毒虽烈性,但一时半会儿总不至害人性命。若她长久不醒,他便只能再作打算了。
正思索间,榻上的少女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了眼。慕道瑛整神回望,“白道友——”
话音未落,白梦离竟一把擒捉住他的手,“慕道长——”
慕道瑛不动声色抽回手。白梦离着急问:“刘巧娥还没回来吗?”
慕道瑛:“尚未。在下正等道友醒来,你感觉如何?可能联系身边好友?”
“我——我感觉很不好。”
慕道瑛:“可能联系到什么旁人?”
白梦离摇头:“我今日并未带传讯玉牌……更何况在这宫里……”她说得委婉,“也没什么可深交之人。”
慕道瑛明白她的意思。某方面来说,白梦离跟他都是同一类人。
虽不知白梦离为何会拜入合欢宫,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慕道瑛无意探究他人的**。
他素来与人为善,任何人只要有难,求到他面前,他往往都会倾囊相助。
“在下今为阶下囚,出不得水云涧,无法替道友联络救援。不知道友可愿让在下协理气机?等候刘道友归来?”
白梦离点点头,迟疑说:“既如此,那便麻烦道长了。”
慕道瑛便请她坐下,自己则坐到她身后。
白梦离只感觉一只微凉的大掌抵住自己的后心。
脑后旋即传来慕道瑛正直,清亮的嗓音,“请。”
一缕浩然清润的真气顺着背心缓缓而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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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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