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微借着月色在房中翻箱倒柜,随她动作,余光之中,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滚到了角落里。
循着望去,那东西莹白一块儿,没了多余的杂物遮挡,便格外显眼,静静躺在地上。言微看了两秒,弯腰捡起。
是一只玉雕的小物件。手心大小,那玉质单用言微不识货的眼睛,也能看出来是极其好的。形状似是一只狗,或者是只狼,蓬松的尾巴随意搭着,两只耳朵生动灵活,根处的玉流动着粉色的溢光。
那两只眼睛隐隐反着月色,就像有生命,看起来挺阴冷。
冷归冷,能卖不少钱。想这里久无人至,此物原主早已归别处天涯了。言微把它塞进了自己随腰带挂着的囊袋中。
又翻了翻,还真让她找出来一条粗编绳,沾满灰尘,还断了半截。但只将手腕和床头木架绑在一起,也足够用。
她满意地直起腰,转身。
忽然一怔。
转身的那一瞬间,视线所过之处,似乎捕捉到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有颗头颅从门外探进来,在她回头的时候,迅速缩了回去。
……谁的头?
门后有什么?
言微浑身发凉,一种无数次夜里幻想过的画面,突然在眼前演变成现实——躺在漆黑一片的卧室中,恍然一睁眼,紧闭的房门打开,与一颗扒着门缝的人头无声对视。
由于只是一晃眼,她不确定是否是自己眼花看错。那种疑神疑鬼,连自己都不能相信的感觉更让人心中发寒。
是张寻真吗?
言微抿了抿唇,计划好走位。决定绕一圈,不靠近,又能看到门的那边。
走出一步,她突然脑袋发昏,耳鸣了似的,不禁紧紧闭上眼睛。
那嗡嗡的耳鸣声逐渐转换成一种纷乱的喧哗声,由远及近,最后在耳边定格,只剩下一个着急忙慌的声音:“哎哎哎,你能不能轻点拿?你都捏疼它了。”
来不及分辨谁在说话,言微只觉得手中的绳子突然变得重了很多,还带着点滑腻的触感,在她的手中挣扎。她睁眼低头,见手中一条弓起的细长黑蛇,惊得连胳膊也险些甩飞出去。
她最怕这种东西,心脏仍在狂跳,手上还残留着那种古怪的触感,冒了一身的虚汗。
那条蛇被甩到半空中,面前黑衣男子的视线随着这条蛇移动,他一把将蛇接下来,塞进自己的腰囊中,当场就怒了:“哎!你怎么回事,你是故意找茬?”
言微的瞳孔倒映着他愤怒的表情,却没听到他都说了些什么,她转头朝周围看去。
只见此时她已身处一座宽广宏大的殿堂中。这殿堂无比气派,顶端上有雕画如生,下有云纹柱高约两丈,其间设兰麝飘雾散香,边侧各摆食案,案上金杯酒玉盘肉,食客放声欢笑,一派人影憧憧。
又被拉进来了?要不要这么突然啊。言微的手在衣服上用力磨搓着。
至少不用面对门外的妖怪了。
恐怕在现代甚至电影中,言微都没有见过这种富丽堂皇乱人眼的场景,言微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好像她已彻底远离了人间,眼前行走着的一切活物,都只不过是披着张人皮的未知生物罢了,她嘴唇翕动,见那黑衣男子正在瞪她,弱弱地问:“我……我这是在哪?”
黑衣男叉腰,还学她结巴:“你,你这是在哪,你问我?你走到我这翻翻找找还拿走我的小蛇,我瞧着你这下界人长得秀气也便算了,谁知你竟如此无礼!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否则你就等着魂飞魄散吧!”
言微被他这唾沫星子未喷更似喷的样子逼得后退两步,他更加咄咄逼人,言微隐约听到自己被他骂下贱,胸中一口闷气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了。这时黑衣男的肩被一只手按住向后退去。
言微和黑衣男同时看去,就见这只手的主人身材高挑,秀致眉长,鼻梁之上一点痣,弯唇问询:“何事起了争执?”
语气虽客气,按着那黑衣男肩膀的手,却是用了力道,言微趁机与黑衣男拉开了个安全距离。
“哟,”黑衣男直起腰来,“林公子啊,你又来打什么主意?狐狸尾巴可露出来了,这人是先到我手里的,我可不会让给你!”
言微见这林公子从袖中掏出一锦囊,抛给黑衣男,挑眉:“够吗?”
黑衣男眉开眼笑,遂作罢。
言微感动得正想开口道谢,这林公子突然伸手拉住了她,迈步往出走,低声道:“你在这里不安全,先跟我到别处。”
他靠过来一吐气,言微有一瞬间的昏沉。施恩在前,且她生人地不熟,言微不好挣扎,只得半信半疑,左顾右盼地跟着他离开殿中。
到了室外,天滚黑云,雨轻飘飘的似丝线落地,言微不明白这位林公子要摸黑冒雨将她带去哪,所幸他很快就停下了。
言微被他带进廊下。
雨滴从规整的黑瓦檐上汇聚砸下,落阶而碎,让这水滴穿石声平白大了几分。
这林公子笑盈盈地道:“想报答我的话,可以由我来提出要求吗?”
“……”我何时说要报答你了。深更半夜不知对面是人是鬼,言微不敢得罪他,斟酌道,“你说。”
说完又道:“等等!”言微觉得自己还是趁现在能问什么多问一点儿好,“这是哪?”
“陈府。”林公子有问就答。
陈……陈府?
言微在对面人越来越明晃晃的目光下,看向周围。
此地近可辨面目,远仍见轮廓,楼与山层层叠嶂,长明灯雨幕中摇曳,偶有人撑伞匆匆走过石板径,随步子轻飘的衣摆溅了雨渍。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林公子说。
“没,没了。”言微摇了下头,“你说吧。”
林公子兴奋地道:“让我咬你一口。”
“……”
言微对上他看食物一样的眼神,心道你这一口恐怕不得了。她赔着笑脸,缓缓地点头说“行”,忽然猛地撞开他,顺着狭窄的黑廊玩命架势地往外跑。
连两步都没跑出去就被捞了回来,肩膀撞在墙上。
林公子连一句废话也不再说,直接低头咬在了她的脖子上。
那一瞬间言微头昏脑胀,连带着疼痛双重攻击,以为自己碰到了吸血鬼。这种陷入皮肉中的尖利程度,绝对是正常人做不到的,她当场“哇”的一声就叫了出来。
钻心的疼痛之下,言微煞白着脸,在那顷刻间使出全身的力气,她抽出手臂,用胳膊肘狠狠顶上这死尖牙的胸窝。
身前人差不多被她肘翻,他捂着胸口弯下腰来,言微又补了一脚,再次借机开溜。
那林公子大概是被她打得有脾气了,言微没回头,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带着阴风朝自己卷来。她只能撒开了腿跑,三步没跑出去再次迎头撞上一个人的胸膛,鼻中冲进潮湿的花香。
言微心里哀嚎,觉得再没有比此时更倒霉的时刻了,前有狼后有虎。她悲催地抬起头来,一瞬间夜空中闪过无声雷,见到这人白皙清俊的面庞,惊喜到比看到神祇还高兴。她忙拽着这人的袖子叫道:“陈怜生公子!快救我!”
险地遇熟人,原先三分熟,此时补七分。陈怜生正持着一柄白色油纸伞,那双漂亮的眼睛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尽管眸中所含的情绪如常格外冷,她还是信任地在下一秒做上了回头告状的动作,想把那人指给他看。
转头时,她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隐约见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
一只略显冰凉的手掌从身后覆上她的眼睛。似没想到她回头倒回得这么迅速,陈怜生语气略带不满,声音很轻:“有什么好看的。”
言微的眼皮在一片黑暗中颤抖,眼睫扫过那只手的手心,连她自己都觉得痒。
她什么也没看见。
但她闻到了很快被雨水冲淡的血腥味。
大脑自动配合嗅觉补上了画面,这时空空荡荡的胃部先作了乱,那种恶心的感觉翻涌着往胸口上冲。
无关其他,如果自己有实力,言微当场就把这咬她的鬼东西给弄死了。但她没办法抵挡那种生理反应,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活生生成了全尸无存的死人,恐怕她三天都吃不下饭了。
言微迟缓地眨了下眼。想什么想!总比自己没命好。
她转过身去。
陈怜生垂眸打探她两秒,突然蹙了秀气的长眉掰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抵着侧到一边。
他的视线定在她靠近锁骨处,被咬的那块位置上,言微想问他自己会不会被感染之类的问题,却见他突然俯下身来靠近她的脖子,这动作她可太熟悉了,登时被应激反应吓飞了魂儿,后退一步:“你干嘛!”
陈怜生看起来很不高兴,言微只好温和地提议道:“能不能……换一个地方?”
这里有雨,又有血。
被吓飞的魂缓缓归位时,言微已经到了一间温暖的房中。没了冷气打在身上,被这萦着怡神香的热气一熏,感觉非但没好受,那种头昏脑胀的意思更加浓烈,言微不禁靠在墙边,用手摸索着碰了碰被咬过的地方,能摸到两道小孔。
……真是夭寿了,吸血鬼来聊斋串戏了。
那领她来的高马尾男子请她坐下,言微实在没功夫回话,也觉得自己站着会更好受些,那男子也没勉强她。
退门经过身旁时,言微见那男子停留下来,侧眸看着她,像在看一条案板上任人宰割的咸鱼,下意识般眯眼道:“魅术?”
“……什么术?”言微问。
男子突然反应过来,不愿再跟她说话,颔首离开,神神叨叨喃喃自语:“竟被别人抢先了。可惜公子不愿出手……”
言微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此时陈怜生披衣走出净池,褪去那股不喜的湿冷气,白净的脚踝淌过水珠。侍仆被尽数打发,他一切难得纡尊降贵亲身力行,潦草套了里衣,又随手捞了件素色白袍披在身上,若非动作间衣料暗纹如流云波动,倒是十分显简朴。
修长手指绕细带三两下系在腰间,穿长廊启门扉,言微靠在墙边揉自己的脑袋,见到陈怜生来,忙严肃地站直了身子,一副严阵以待的姿态。
经此事,言微几乎可以确定这里不是普通地方,陈怜生也不是普通人,他甚至有可能不是人。
见他长得人畜无害实在有迷惑性,他说什么,言微就信什么了,比如一见面,问他是不是鬼,他答不是,明明就是。
前夜碰到僵尸,陈怜生转身就让她跑,今夜碰到吸血鬼,她一个转身的功夫,那吸血鬼就被陈怜生弄死。因此她可以推断,东方的特产僵尸,和西方的特产吸血鬼对上,僵尸可以完胜。
只是陈怜生为什么也要咬她?难道他也是吸血鬼?
鬼这个物种在聊斋里又不稀有,她都开始思考自己穿的这本书是不是叫《聊斋:德古拉伯爵东方交流史》了,他是什么,又算什么?目前来说,只知道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救她一条小命。
所以说他算是她一个恩人,还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恩人。
可如果要真的是,要让她把自己当主角,给这故事起个名字叫《穿到聊斋和吸血鬼这样那样》,也太雷人了。放到勾勾文学城,也要被路过的她吐槽一句什么**作者的程度。
……
陈怜生一上来就要继续啃她的脖子。
不知道怎么买封面,只好手搓,希望不会太丑^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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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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