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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浮生7

眼前的景致分离又重合,像是两个相似的世界叠在了一起,有人提着剑从她眼前走过,伸手去拦却是拂过一阵风,轻轻扫了她的掌心,红色的剑穗在指尖一晃,便随着人影转眼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庄白一顺着他的身影看去,似有所感地看了眼宁阿。

宁阿:“怎么?”

明明宁阿偶身就在怀中,真身远在千里之外,方才那人倒怎么看怎么觉得是宁阿本人似的。

照宁阿所说,白惑鬼所见所觉并不会毫无来由,庄白一正准备说自己的感觉,却见面前不知何时站着那花夷轩。她一袭修身白衣,黑色眼纱悬在眼前,除此之外身上没有半点装饰,她人正对着人影离去的方向,像是看了很久了。

配合那面无表情的脸,简直像是来奔丧的。

在庄白一准备开口时,花夷轩偏头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用口型说了几个字。

百年前……宁阿以身为祭,不得超生。

庄白一瞳孔剧烈收缩,脑门往上火辣辣的,简直要轰的一声燃烧起来,她几乎要找不回自己的声音,鬼使神差道:“师父,我眼睛疼。”

说着她像是忍受不住似的,将宁阿放进了结界,捂着眼睛蹲了下去。

盖住脸的巴掌在她偏头时隐晦地碰到了耳边的弟子牌,玉无渡的结界悄无声息地凝实,将宁阿罩在里面,制止了他的动作。

可说呢师父,你想拿我钓鱼,别人也拿你当我出门的饵,我要是上了钩,得怪你诚意不够。

虽说想不通自己平平无奇的小身板有什么值得这样迂回算计的,但既然人家和风细雨地用宁阿的陈年旧事请她出来,想必没把木头师父放在眼里。

她无意识地舔了舔牙尖,抬头冲花夷轩笑了笑:“然后呢?”

“来——”

花夷轩盯着庄白一的眼前瞧,整个人宛如一只大飞蛾子,鬼一般轻飘飘地冲着庄白一就来了,速度之快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庄白一只觉得眼前一烫,有什么东西被当场撞破了,她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后背狠狠撞在凝实的结界上,随后往前跪倒下去。

又来了,这该死的“任人宰割”。

庄白一深深地“嘶”了一声,眼睛是真开始疼了,像是有刀子越过眼皮在瞳孔上吹拉弹唱,近乎失明的剧痛让她忍不住蜷缩在地上打滚,摩擦出伤口和血液才能勉强转移注意力,到极致处,她连声也发不出来。

有一会儿,她的呼吸都停下来了。

宁阿将手心贴在结界上想要动灵力,谁知结界还没反应,屋里那盏解语灯先见鬼了似的飘在他和庄白一中间,里外对半地镶在了玉无渡结界上。

光晕融化笼罩在两人身上,庄白一毫无反应,木偶脸上被血画就的表情不祥地鲜红起来,随后轰的一声,当场被无根之风撕成了两半,本就品相不佳的木头直接灰飞烟灭,栖居在里面的魂灵没了定身之所,与魔域的本体呼应起来,不受控制地要归位。

叶轻绝!

宁阿想也不想地催动庄白一身上的微云剑,这是他的本命剑,对于残魂来说,这是他唯一召得动的东西。

寒芒锐不可挡地横在庄白一面前,如不久前的一场大梦一般,映照出了一双雪白的瞳孔,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不知何时半跪起的庄白一握住剑柄看了眼宁阿,看着像要效仿观天命毁断轮回道,砍点什么东西。

要将庄白一抽进结界保护的微云剑当场卖了前主人,安分地在庄白一手中调转剑势,劈向了玉无渡。

当世第一剑锋芒毕露,未有任何灵力加持,凭借锋锐无双的剑身便碎了封阵的解语灯,庄白一感觉手中微妙地一滑,合入了结界上一处凹陷。

玉无渡的结界便琉璃一般稀里哗啦地碎了。

风暴炸起,庄白一仿佛听见宁阿气急败坏的骂声,但抬眼时碎片擦身而过,眼前只有个没了木偶束缚的,高大沉默的男人。

半残的魂魄不甚清晰,将宁阿浓烈的眉目柔化不少,让他看起来,沉默到有些温和了。

微云剑再次被迫卖主,被庄白一扎向自己心口,血迹淌下,她朝宁阿伸手:“师父,我们走。”

半死之人神魂不稳……可供寄居,这还是他教的。

宁阿眸光一动,轻轻握了上去,残缺的神魂转眼便被躯壳吸了进去,以免伤及庄白一的神智,他轻飘飘地落在了庄白一的灵台处——这是凝练金丹和本命法器的地方。

只是庄白一什么都没开始学,这里还是空荡荡的一片。

灵风将庄白一裹出去数丈远,庄白一手脚摊开面朝地,就这么半死不活地趴了好一会儿,才抽搐似的动了动。

她闭眼感受了一下,觉得浑身散架了似的,险些没站起来,怕宁阿被自己驱离,她没敢找丹药治伤,只好粗喘几口气,将微云剑撑在地上当拐杖,费劲地将自己往前引。

“师父你失策呀,”庄白一气若游丝道,“这肯定跟你以为的不一样。”

宁阿:“……”

要说不一样,两分在花夷轩,八分在庄白一。

没什么意外是微云剑将庄白一抽回结界内后不能避免的,月澜山将他祭了阵,总有老头得为了自己一条走到黑的道挡在他前面,庄白一不会有事。

即便方才他神魂归位,不过是再次沉寂魔域,等下次阵点动荡就是了。

没想到庄白一会以这种方式将他留下来。

回月澜山后宁阿不是待在庄白一怀里,就是站在玉无渡结界后,结界碎了,不知为何他恍惚间有种一身轻的错觉。

于是对庄白一的欺师灭祖的碎碎念也容忍了许多:“据我所知,花夷轩五百年前入月澜山,一直养在掌门座下,从未经过弟子堂,也没有其他长老授业,掌门常年闭关,根本没有管她。”

“她修为无寸进,只有白惑鬼的眼力一日千里,能占吉凶,能未卜先知,因为她,我们才能提前应对边域动荡,减少修士伤亡。”

“师父,我奶奶有句话,我觉得说的很有道理,”庄白一浑身上下疼得要死,走一步能掉一把冷汗,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你要听听吗?”

这丫头还有功夫主动答疑解惑,宁阿有些无奈,顺着她问:“什么话?”

“今儿打雷明儿下雨,天都是一天一个样,佛祖都没空管你吃喝拉撒,算命的还能知道你生老病死吗?”

或许是一直没有机会引她入道,庄白一的想法仍然是土生土长,天生天养,没有半点修士畏天敬天问天的样子。

但如今细想来,修士毕竟不是神明,不能与神佛比肩,当然也能套上庄白一的说辞。

宁阿没忍住笑了笑:“有理,只是身在其中多年,竟也不知。”

“而且我看那观天命要死了才斩轮回道,如果她知道吉凶,也没有避而不做啊。”

宁阿定了定,意味不明道:“所以你要迎头赶上吗?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去山上,花夷轩都叫我去了,我还非得看看她要干什么,”庄白一嘟囔着,没给宁阿打断的机会,“师父你能让微云带我一程吗,我看不清路,走得费劲。”

“你怎么不叫它带你一程,它有灵,你跟它说话它听得懂。”

“我拿它扎结界又扎心的,它好像生气了。”

“那我也哄不了,它脾气随我。”

“随你吗?”庄白一问。

宁阿:“难不成随你?”

庄白一顿了顿。

白惑鬼无端强化的眼里,手中这把剑跟宁阿完全没有任何血脉灵力的联系。

藏书阁里呆了一天,别的不说,常识她还是看了一些的,入门几天看什么都奇怪,她刻意找过——有两种情况本命剑会脱离正主。

一种,正主身死前被主动或被动剥离,另一种,正主活着,但……修为尽废。

与其说哄不了,庄白一更相信他是无力使唤微云。

以身为祭啊……

庄白一咬了咬牙:我还非要看看仇人都有哪些了。

在宁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口头指引下,庄白一老半天才站上一处落脚亭,她回头看看自己淌了一路的血,抠门地掐了半颗丹药嚼了,保持自己半死不活的状态。

玉无渡那么大动静,月澜山却像是死了一般,护山大阵没开,值守弟子没反应,长老们和掌门也没驾到,她觉得奇怪,问宁阿,宁阿却也没回答。

只是在她踏完最后一个台阶,站在那雪色宫殿前时,面朝乌泱泱一群整装待发的银甲修士,宁阿轻声道:“我刚才没说完。”

“白惑鬼自观天命死后几乎毫无记载,你知道是什么?”

“五百年来的白瞳都汇聚在这一双眼睛上,若是她想要,你的也保不住。”

“你要去吗?”

“如果想看的看不见,我怎么去看我该看的,如果不看,那不如没有这白瞳,”庄白一一步一步踏入人潮中,这些人视她如无物,齐齐翻飞的命火束腕红得灼眼,她身处其中,腕上束腕合上了人群的浪潮,“我已经来了。”

“我本想找个合适的时候告诉你,免得你连自己师父的消息都得从旁人那里知晓,”宁阿居于庄白一灵台,听她所听看她所看,眼前的场景没有人比他更刻骨,他当然知道庄白一来这里是想知道什么,宁阿近乎叹息道,“但现在想来,不如你自己去看。”

“身处其中,置身事外,你要知道这两者的边界。用为师的过去,给你上入道的第一课。”

庄白一抬眼看见人群尽头,和玉无渡那一眼截然不同,她的师父宁阿站在大殿门口,台阶高处,需得抬头仰视才能看见昔日首徒风采,灼灼耀眼,意气风发,竟是比此间燃烧般的束腕还要风采灼人。

“那就封闭灵台,闭塞我耳目吧,”宁阿透过庄白一,与过去的自己远远错眼,随后盘腿闭眼,不再去看,“花夷轩在此五百年,从未掀起过什么风浪,不是能忍而是不能,你此行顶多失去双白瞳。”

不知怀着什么心情,他还补了句:“能见的血未必有你眼泪多,你刚才怎么没哭?”

“我的眼泪不值钱,我的血才值钱呢师父。”庄白一笑嘻嘻地说。

宁阿没有回应她,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了。

她的笑容挂了很久,久到殿前的“宁阿”带动了修士们的情绪,微云剑绝尘而出。“宁阿”一个起落便稳稳地落在前方,带着陆续御剑而起的修士前往月澜山绵延的天然屏障高处——边域连城。

素雅简单的白衣被剑风席卷而起,一道黑影落在眼前,庄白一脸上的笑容收敛下来,露出的下巴瘦削紧绷,有几分不近人情的冷硬。

“准备一下,”她身后,不知何时走出来的掌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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