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啊……”
“一个被养出来的蛊王而已。”
庄白一睁开眼睛,床边已经没了宁阿的身影,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宁阿房间往里张望,解语灯悠悠地亮着,像是个普通的烛火,在地上照出了个模糊不清的人影。
那人影瞧着人高马大的,赫然是名成年男子,无论是姿势还是隐隐透出的气势,都带着一股名门正派的风流味——靠谱却爱剑走偏锋。
庄白一撑在窗台上,细细端详那个影子。解语灯的光芒并不灼眼,所以影子的边缘雾一般地化开了,人影上的棱角被一并抹去,让人产生了种错觉——不像影子,像弥留不去的鬼魂。
“鬼魂”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走开。
庄白一有心想再看两眼,便撇撇嘴,指尖贴着下眼皮做了个鬼脸。
她隐约觉得这个影子也做了个差不多的动作,那黑漆漆的面部一定是个挑衅的笑,连做鬼脸都要跟她分个高下,想来不是什么心智正常的家伙。
师父就做不了这样的动作,他的爪子够不着。
哎,她哪有师父啊?
庄白一顿了顿,在影子再一次的催促下,离开了窗口,她看向面前灰蒙蒙的玉无渡,心里不断地泛起波澜,又归于平静,像是被大手给强行抚平了。
她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一步,踩了个空,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膝盖磕在什么尖角上,跟寻常凡人似的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迹。庄白一费劲地爬起来,感觉不到痛似的看着方才落脚的地方。
那是一块平地。
这里是一块平地吗?
庄白一眨了眨眼睛,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边走,眼底蓄起的眼泪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沿路浇开了几朵含苞待放的月心草。
晚间用这不起眼的仙草下面条,味道居然是不错的,庄白一飘忽地想,随后嘴巴一瘪,也不知道是被什么触动了,流眼泪流个没完,情难自抑地哭了起来,哭得还不太好听。
宁阿的神魂沉入木偶中休养,是被一道憋憋屈屈的哭声牵出来的。他静静地看了看房梁上的雕花,兽纹在头顶张牙舞爪地盘着,纵使屈尊于这荒废之地近百年,仍张着嘴不吭声不诉苦,自始至终只有赏心悦目一个妙用。
多么让人省心?
师父不应当是只教授功法处事就好了吗,怎么到他这要哄要陪的,“师”字还没沾上边,山大的“父”字已经让他感觉到压力了。
他当初满心欢喜地渴望收个女娃娃,也只想到了赏心悦目这一点,至于其他,月澜山首徒风华绝代,师徒俩互相赏心悦目,难不成还有什么不能互相原谅的吗?
果然好看不能当饭吃。
他在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扑腾起短腿落在庄白一床头,往她脑门上不客气地弹了个脑瓜蹦,把人弹醒了。
脑门的痛感可比梦里要实实在在得多,庄白一“哎呦”一声,坐了起来,眼睛迷离地看了一圈房间,才落定在床头的宁阿身上。
那眼神看得宁阿有些发毛,好像他身上缺零件了似的,不大吉利。
他跟着两个阵点出世的消息回了月澜山,不表态也不做什么,就是想看看月澜山知事的长老们对此都是什么态度,这些人八百年前尚且能同仇敌忾,修为毫无寸进的八百年后呢?
心早该异了,按捺不住的人也该有动作了。
他真身被困能力有限,只能见机行事,看碟下菜,但在其他人眼里,弟子礼上那直指掌门的一剑犹如当年,月澜山首徒没形没款自视甚高,但他也确确实实是八百年间唯一一个以一人一剑之身闯进了魔域的棒槌,更别说还有个防他如防贼的掌门时时留神。
庄白一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玉无渡唯一好拿捏的靶子,看不见她的人按部就班,看得见她的人就该踩着她陆续登场给宁阿唱戏了。
宁阿有心想探一探庄白一的脉象,看看是不是去藏书阁时被人下了什么咒,刚抬手便被这丫头梦魇似的一句话钉在了原地,他顿了顿,还是将手搭了上去,眸光沉沉地看向庄白一:“你说什么?”
“师父,为什么你的魂魄不全?”
远在魔域的男人微微颤了颤遮目的眼睫,随后越过虚空似的,直直地看向灰暗的天际,一双点漆的眼睛中群魔乱舞,被不动声色地镇压了下去。
千万里土地,边域内外,仙山魔域,在这一眼中灰飞烟灭。庄白一瞳孔的遮掩散去了一瞬间,白色近妖的眸子里倒映了张浓烈锋利的面孔,震慑于此人通身透骨的凉薄,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师徒俩好像在此刻,才看清了对方的真面目,素昧平生似的,各自撇开了视线,庄白一盘起腿坐直了,呐呐地问:“那些就是魔吗?”
“你刚才做什么噩梦了?怎么哭唧唧的?”宁阿毫不刻意地问。
“师父你在哪里?”庄白一从未如此迫切地想知道宁阿的事情。
“不就在你面前吗?”
“那是什么地方,你的剑你的剑法都给我了你怎么办,我又不会用,你拿回去,”庄白一往自己身上一通乱找,也不知道能从哪里把宁阿给的东西挖出来,有些急了,没什么条理地问,“是那个掌门吗?”
“他用护身灵印害的你吗?”
“……”宁阿顿了顿,“你听见多少?”
“没听明白,但全记着了。”庄白一指了指自己,有些紧张,但既然说出了口,她也不扯谎遮掩了,“迟早会想明白的。”
宁阿:……你还挺骄傲?
“……你不说我也会到处问,”庄白一咬牙切齿地一抹眼角,随后一滴眼泪啪嗒落在被子中消失不见,她瞥了一眼,抬头看着房梁,展现出了极致的傲慢,“毕竟是掌门首徒的首徒,想跟我搭话的人不少呢。”
宁阿有些语塞,他不是很明白庄白一的底气从哪来的。她连纳灵都不清不楚,师父也没个人形,不是冲这张脸,别人有什么好找她聊的,要么八卦要么搭讪,这种弟子肚子里难道会有什么墨水吗?
他们师徒二人凑一起,除了庄白一这张脸,还有什么指望得上的?
“指望这些还不如指望你自己的眼睛,”宁阿摇摇头,收回了给庄白一把脉的手,“除了我,你现在还能看见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庄白一想了想,“有点眼花,像是喝醉了一样。”
“眼花?”宁阿冷哼一声,“有些能力,要么是天生天养,要么是后天修习,你都没有,怎么眼睛就能忽然涨个境界,顺着我的残魂看见我的本体?”
“花夷轩?”
也不知道她是有恃无恐还是纯没放心上,庄白一顺着想:“差点忘了,她不是说晚上要来讨我的眼睛,她没来,我也没梦见过她。”
“她进不来,哪怕是掌门要来,玉无渡的结界也能挡上几招,够弟子牌带你跑路的,”宁阿说,“进不来,让你出去就是了。”
“大晚上的我不睡觉出什么门?”庄白一奇怪道。
“陪师父遛弯。”宁阿说。
庄白一面无表情地看着宁阿:“师父你想……”
“你去上钩我去捡漏,走吧小鱼儿,”宁阿主动坐到庄白一怀里,悠哉悠哉地使唤她,“看看别人杀鱼的本事如何。”
庄白一很是无言,沉默了一会忍不住道:“不对啊,你还是没说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那又如何,你就不去了吗?”
“宁阿——”
“没大没小的,”宁阿懒洋洋地逗她,“走吧庄苑。”
“你叫谁呢?”庄白一顿了顿,“哦叫我。”
这名字还是杜青给她起的,因为她不乐意杜青叫她小白小一小庄,白白一一庄庄,杜青嘴欠,叫个名跟叫狗似的,再说了,这些名都有失庄重,影响她在熊孩子间作威作福,只不过她天天抗议,杜青也没放在心上,怎么高兴怎么叫。
但小孩间抱团玩闹,总有不对付的时候,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不知道从谁那学来的,给自家狗崽子取了大名,庄白一路过了就叫。这倒是没什么,庄白一叉着腰骂回去也就得了。
不过虽说是从小跟杜青掐着长大,若是没有他和奶奶的娇惯,也养不出动不动掉眼泪讨说法的毛病。那次回家杜青“小”字还没出口,庄白一先哇啦哇啦地抹眼泪鼻涕了,吓得杜青连忙捧出几本书,点兵点将似的指给庄白一看,稀里糊涂地给她另起了个名,又找长辈把那只小狗讨了过来给她养,哄得颇为费劲。
只是玩伴们叫习惯了她的本名,会维护小姑娘自尊心叫她“阿苑”的反而是那些叔叔婶婶。
庄白一思绪渐远,有些难过地想:为什么这些这样好的人,却是空心的,没有魂的呢?
宁阿默不作声地偏头瞧着她,知道庄白一已经完全被他岔开了,不知怎的,他竟松了口气,随后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这么一瞒,庄白一反而会更上心。他没什么好说的但也不是不能提,这样反而多此一举了。
他没滋没味地琢磨一会儿,赖到了庄白一头上,那眼泪一看就是抹给他的,做个梦就这样了,真告诉她了还得了?
不得水漫金山?
庄白一打了个喷嚏,以为是冷到了,不由得抱紧了宁阿,站定一会儿后踏出了宁静透亮的玉无渡。眼前暗了下去,霜花灯的光晕层叠在一起,让人更加眼花缭乱,分明是条山道,她却像是身处繁华市集似的,有些找不着北了。
“凝神,你看见的就是真实。”
宁阿的声音和耳边忽然缭绕的女声重叠在了一起,扎醒了庄白一的神经:“你看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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