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对面冷淡的脸上缓缓流露出了笑意,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女子摇摇头,用看着无知稚子的眼神怜悯地看着庄白一。
这眼神太过晦气,简直将“不怀好意”四个大字抡到了她脑门上,庄白一更觉莫名其妙了,她张口欲说什么,被女子打断:“我叫花夷轩。”
我管你叫什么,然而庄白一再睁眼,自称“花夷轩”的女子便如雾气一般,在她眼前逐渐透明化开,竟是当场消失了。
庄白一眨眨眼,忍不住看了眼藏书阁的其他弟子,大抵书中世界太过玄妙,竟没一人注意到她这边的。
奇了,莫不是只有弟子在学习,长老已经无需增长见识了?
庄白一心里抓耳挠腮地想找人好好说道说道,好险给忍下去了,她还不会传音术法,每次都是被动听别人的话,季无砚没来接她,她也没地方说去。
但经过这么一个插曲,手中的月澜山志反而不那么新奇了,庄白一想了想,指尖触及星子,在心里默念“白惑鬼”三个字,与之相关的书目累在她眼前。
她细细地看了起来。
如拥有白瞳的花夷轩一样,白惑鬼并不是个例,自古至今只是数量稀少,不至于完全没有,只是明明拥有这样非人的能力,倒好像做仙做魔都没什么建树,只有一星半点的记录。
顺着往上,除了对白惑鬼的介绍,竟没有什么个人的例子。
显得八百年前神魔大战时的一名白惑鬼有些光宗耀祖了。
身为霍乱世间的五魔之一,她的眼睛能看透因果,一个人的前世今生,可说的不可说的,浓墨重彩或是淡如飞絮的,都能被她看在眼里。
她二十五岁便声名鹊起,给自己取了个花名,叫“观天命”,最爱做的事,就是支着个算命的旗子沿街叫卖,等着那些爱她的惧她的上前求一个机缘。
这样的能力太过受天眷顾,但又因为观天命这摊摆得实在是太现眼,来求问之人的过往能被如实尽述,被预言的未来却并不很准确,所以也有传言说这能力由天所赐受天限制,要想干预别人的命途走向,总要付出点代价,观天命这是在拿命当噱头。
毕竟天生白瞳是在观天命之后,才有了“白惑鬼”之称,她是最早扬名的魔道。
不过奇的是,在观天命身死前,并未有未老先衰之相,修为如破竹,也并没有衰竭之势。
“白惑鬼被百姓和仙人们围困,油尽灯枯之际,用戾剑停鸦斩断轮回道,自此鬼修出世。”
“乱世阵法被阻绝,但余韵未散,封尘在世间五处,没了踪影。”
“直到我深入魔域,其中一个阵点出世了……”
宁阿轻描淡写地说着,轻轻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面前的掌门:“师父,弟子礼上,你想给我弟子护身灵印,是要护她,还是要害她呀?”
“宁阿!”掌门习惯性想摆出师尊的威严,但摆完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在宁阿这怕是已经担不起这两个字了,于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热闹极了,“我并没有……”
“哦?那倒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宁阿侧了侧脸,表现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来是想问你,前几日边域动荡,是因为你过界,还是因为云山的阵点现世,魔域现在是什么情况?阵点可还牢固?”
“啊,你不问问我吗师父?”宁阿顾左右而言他,“不问问你惊才绝艳的大徒弟怎么就成了块不够烧火的糟木头吗?”
“宁阿!”掌门气恼上了脸,来回走了两步,“我这是为了大义,修行中人,以天下为先,我,我们,为了维持现状可以为此付出生命!边域死伤的全是你的同门,活着的人得踩着死人的尸骨往前走,回不了头!”
“你自小长在月澜山,你不明白吗!”
“但那不能是个谎言!”宁阿用力拍向桌子,清脆响亮的碰撞声衬得屋子里的气氛越发紧绷,“为了谁为了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我可不想成为你们脚下的尸骨,师父如此大义,怎么自己还好端端地站着这里!”
明明谁都知道这师徒名分当不得真了,宁阿偏还一口一个师父,好像生怕骂不到人头上似的。
“你!”掌门倏地一顿,死死盯着宁阿的眼睛。
他这才发现,木头上的眉眼并不是一笔勾勒的,而是反复摩擦出的笔画。
这是用血一点一点抹透的。
“你……”他眸光颤动,语气诡异地平和下来,却有些惊心动魄的压抑,“尸血铸就,整整八百年的太平,如此这些,你把它叫做谎言?”
“呵,”宁阿反唇相讥,“既然如此,为了所谓的太平,你准备再往里填多少尸血呢?”
“下一个祭旗的是谁?”
“庄白一吗?”
“你将她带到月澜山,难不成就是真心待她,而不是视为报复我的棋子吗?”掌门看着他。
庄白一深吸一口气,在继续偷听和离开之间选了后者,信息量太多她有些理不清楚了。
人果然不能看太多书,她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有些发晕,回来还好巧不巧听到如此狂言。叶轻绝的嘴开了光吧,还没几个时辰呢,这就让她偷听个正着了?
她迷迷瞪瞪地走到回廊,靠着栏杆坐下。
玉无渡白日里被宁阿泼了场雨,将烟尘洗净了,草叶花木上凝着水珠,落一滴便颤一下,仿佛有虫鸟跳跃其间似的,闭着眼睛,熟悉的雨腥味将她卷回了那个刚分别的村落。
于是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便都被抛之脑后,不甚重要了。
庄白一看人只看对方怎么对待自己,怎么说怎么和颜悦色都不能上秤算个斤两,她只看怎么做。
毫无血缘关系的奶奶养了她这么多年,她每天都恨不得马上长大成人分担家用,虽然也爱跟着孩童顽劣地闹,但只要奶奶叫,她没有不应的。
杜青毫无缘由地搬离,村子里有阵子起了碎语,杜青不仅不说缘由,还时不时阴阳怪气地想败她兴,让她走远些。生怕他孤单,庄白一硬是把自己拧成了个黏黏糊糊的蜗牛,咬着牙往他跟前蹭,再忍耐也没有了。
她自认是分得清好赖的,所以半梦半醒地衡量着,没一会就有了结果:那掌门就是个长白毛的坏瓜,欺负她师父人矮个小不会说话。
“手上连本书都没有,也能把自己哄得随地而睡吗?”
瞧。
他根本不会说人话!
庄白一睁开眼睛,揉去睡意,静了片刻,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一抬头,天竟已经黑了。
她昨天吃的辟谷丹够抵个把月的不吃不喝,只是嘴里没滋没味的,总心觉自己可怜。既然看了一天的书,她便安慰自己用功不必急于一时,习惯性地抱起尊贵的师父,准备回屋歇着了:“那我进去睡。”
“等等,”宁阿叫住她,“你往前走。”
即将进门的脚收了回来,庄白一看过去,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她有点没想起来这个方向有什么东西。
“师父你有什么小秘密要偷偷跟我分享吗?”
庄白一脚下一拐,顺着宁阿指的方向走去,没一会儿就看见个临时搭的小灶,边上放着新鲜的蔬菜和肉。
她把宁阿放下,上前翻了翻——居然还有面粉和鸡蛋。
“哪来的?”庄白一亮着眼睛看宁阿。
“没有秘密有玉米,叫叶轻绝找弟子堂掌事讨的,历届弟子上山没那么快习惯辟谷,弟子堂跟山下的农户一直有联系,”宁阿慢悠悠地说,和方才跟掌门叫嚣时判若两人,“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些玩意够你吃几天的吧?”
“当然!”庄白一欢快地撸起袖子,捡了点蔬菜去边上的小水池洗。那池里养了几尾灵鱼,活泼得很也不挑嘴,碎菜叶落了水转眼就被嚼巴了,它们摆着尾一哄而散。
庄白一瞧着它们,征求同意道:“也能加盘菜。”
宁阿:“……”
庄白一背对着他浑然不觉,骄傲道:“我会杀鱼。”
宁阿:“……”
“哎对了,师父你是不是没做过饭,没有锅碗瓢盆筷子菜刀。”
宁阿觉得她蹬鼻子上脸,默不作声地瞪着一双假眼睛看庄白一,她便自顾自找台阶:“碗没关系,能用茶杯,盘没关系,能用茶托,锅也没关系,可以用茶壶煮汤……”庄白一顿了顿,“师父,你挺风雅的。”
宁阿开始觉得自己多此一举了:“你不吃也没关系的。”
“刀也没关系,你抽我那柄佩剑也能使。”庄白一当没听见宁阿的话。
“那筷子呢?”宁阿有些好奇了。
“我房里有好多簪子,木的玉的银的金的直的弯的。”
随着她数数的指头一根根伸出,庄白一整个人在宁阿眼中便成了四个淋漓大字——不识抬举!
他“哼”了一声,索性装聋作哑起来。
好在,虽然修仙讲究绝人欲,但修仙确实也有助于人欲,在庄白一喋喋不休的哀嚎中,宁阿教她怎么施法将杯盖变大,颠倒成锅;怎么将佩剑缩小,快剑斩生肉;怎么将灵珠变擀面杖,好扯点面条。
“哎不对啊师父,”庄白一看着自己一通忙活后的最后一步,“你早教我怎么用珠子不就好了。”
“你没提。”
“你是不是没想到?”
两人异口同声道。
是非曲直实在不容细究,否则玉无渡迟早要这两位给生拆了。
热火朝天地做好晚饭,最后一缕炊烟散尽,乡野的味道却久久徘徊不散,庄白一跟宁阿对坐着,将灵珠幻化成碗,盛好面条就着配菜吃,笑嘻嘻地感慨;“真方便,省得洗了。”
宁阿没说话,安静地看着她,也许是气懵了不想搭理她,也许是气氛正好,不想打破。
庄白一垂着眼吸了两口面条,嚼也没嚼,过了一会儿才忍不住伊伊哇哇地说:“师父你是木头,不能吃东西吗?”
宁阿抬了抬头。
“你眼睛闭不上,怎么睡觉呢?”
宁阿抬了抬手,庄白一的屋里飞出一支玉簪,他挑起庄白一碗里的面条放进茶托中,用尖端在上面戳了戳:“做得有模有样。”
“师父你会难过吗?”
“师父,”庄白一小声道,“你长什么样子呀?”
“有人说我的脾气有你当年的意思。”
“可你明明赖不过我嘛。”
“谁说的?”
庄白一没想卖了叶轻绝,本也准备将藏书阁的事告诉宁阿,索性将两件事并成一件:“一个……叫花夷轩的白惑鬼。”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