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俩不分场合地在殿外掐了一架,由于体型悬殊,宁阿黑着脸挨了一脑瓜蹦。
庄白一疑心他体内灵力甚至未必抵得上自己。
“师父我们怎么回去啊?”
庄白一戳着宁阿的脑袋,没得到一点回应,师父他老人家装聋作哑,希望她靠腿爬回去。
好在叶轻绝虽还未出来,却叫了季无砚引路,稳稳当当地把一师一徒送回了玉无渡,路上一低头,能跟仰望她庐山真面目的弟子们打个照面。
“庐山”于是也仰天看天,季无砚停下来她才发觉已经到了。
庄白一心里惦记着许多事,那不明所以的“清障”便能算一件,既然季无砚已经送上了门,她便也试试探探地问了。
这一问,她方才觉出季无砚与昨天的不同之处。
“付郃和江笛毕竟修为尚浅,避无可避,我不忍杀他们,但被蜃鬼摧毁了神智,他们本身也活不下去了。”
“严长老协管弟子名牌,应该是感觉到有弟子身死过来查看。”
说到这里,季无砚看向庄白一,像是在思考措辞:“经历越多,越容易被过往困住,或许是某段情或许是某场劫难,我们月澜山满门皆在边域历练过,有些时候,最深恶痛绝的也是最恐惧的。”
“魔物无孔不入,想来严长老是在蜃鬼的幻术中看见了什么,没有走出来。”
季无砚叹息一声,语重心长地对庄白一说:“你年纪尚小,没经历过风浪,所以无畏,蜃鬼没影响到你,是万幸。”
庄白一并不感到安慰,她觉得头皮发麻,无端想起叶轻绝给她系命火束腕时唱的词——一生明目……不自欺。
她索性不再追问,想来季无砚自己感觉不到问题,一定是有一套能自洽的逻辑的,说不定这整个门派都有一套自洽的逻辑来圆每次外出的遭遇,比如蜃鬼,比如别的什么。
那么每次守在山门口等着“清障”的叶轻绝就很可疑了。
他放过了目睹一切的庄白一。
庄白一低着头,看着腕上的束腕,宛如看见什么吃人的恶鬼,血淋淋地缠在她手上,等着随时咬她一口。
宁阿不动声色地看了蓦然绷紧身体的庄白一,没什么不明白的,他顿了顿,出声道:“小徒愚钝,我力有不逮,术法仙学上恐误了她修行,想请师弟代为管教,玉无渡容你通行。”
宁阿顿了顿,庄白一欺师灭祖的种种行为便在脑海中争先恐后地出溜:“若她有什么顽劣之处,还请师弟见谅。”
“啊,哦,”季无砚挠了挠头,“师兄所托我自当尽力而为的,就交给我吧。”
庄白一眼珠子一转,有些意外:好处都没给就应了,她师父是不要脸,季无砚更是好拿捏啊!
“谢师……谢师叔。”她笑嘻嘻地叫。
不过,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那就有劳师叔关照教导啦。”
季无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而后还真打算了起来:“今日我还要去叶长老的玉兰阁处静坐,待我回去细细准备一番,明日过来教授小师侄课业。”
“我能去吗?”庄白一好奇地问。
“怕是不能,”季无砚一本正经地摇摇头,庄白一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正儿八经的理由,谁知他竟道,“昨日叶长老不是说,你筑基前别想进他的玉兰阁。”
庄白一吸了口气:“……我不熟悉门派,又怕劳累师父,不跟着师叔,我若一日无所事事,好像也不大用功勤勉。”
木头的眼睛是画上去的,不得不看自己徒儿睁着眼睛说瞎话,宁阿垂着头开始数地上的玉石阶。
“啊,那我先带你去藏书阁好了,后续教导课业时,再带你细细走过其他地方。”
“好啊,那走吧!”庄白一求之不得。
许是怕太过突然,季无砚征求似的看了眼宁阿,得到他的许可后,让庄白一站在他的长剑上,准备御剑离开。
在他们即将越过玉无渡结界时,宁阿传音而来:“月澜山没有膳堂,你莫要晚归了。”
“……嗷!”庄白一摸着肚子恼火地应了一声。
不用劳烦双腿双足,御剑实在是庄白一现下想学的头等大业,来来去去一回生二回熟的,空闲的双手虚虚捏着季无砚的袖子,庄白一大着胆子往下打量。
她离御剑实在是万事俱备,只差学习运用了,想象着脚下踩的是师父赠的微云剑,比季无砚这把平平无奇的佩剑要风光威武得多,忍不住弯起嘴角。
还没待她笑出声,一道气急败坏的声响落雷似的炸在耳畔,吓得她一个激灵,叫出了声。
“力有不逮?力有不逮!连力有不逮都说得出来了,剑也送了剑诀也给了玉无渡不要了弟子也不教了!他还有什么?他要干什么!”
季无砚的喊叫几乎是踩着庄白一的尾声,气沉山河地引了不少弟子的目光,两人一剑一个接一个地震动,要不是庄白一情急之下勒紧了季无砚的腰封,将他一口气掐出去找回了理智,他们能当场坠地滚落,丢个大脸。
季无砚冷汗直冒:“小师侄你怎么回事,我刚才仿佛见到我家列祖列宗,你看见什么了如此叫唤,方才也没见你恐高啊?”
庄白一耳朵嗡响,有些没听清季无砚的话,随口道:“赞叹,赞叹而已,忽然回过味来,身处其中,跟做梦一样。”
她微妙地眨了眨眼,那么一长串的数落,并没有刻意掩饰,当然听得出来是叶轻绝叶长老的声音。
正这么想着,叶轻绝的声音又响起,仿佛知道庄白一在想什么:“放心,不是窃听,我留这术法本只是为了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还要避着师父?
叶轻绝有问有答似的:“你师父连这都没有发现,说明他身上的灵力已至枯竭甚至是废了的程度,我不知道他遭遇什么,真身如何,但他既然以这副残破的壳子回了月澜山,一定有他的打算。”
“你既然拜入他门下,受了他的礼,别的不提,我越庖代俎地说一句,在这月澜山,你最好凡事以你师父为先,其他人其他事都不能越过他。”
虽力有不逮,但师父也不是用不了术法,刚还给她传音呢,只是抽人的力道确实一般。
庄白一跟着季无砚落地,在他的带领下走进了藏书阁,真真切切见到了何谓“书山书海”,浩渺的星河托举着繁杂的典籍,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漫不经心地应着季无砚的话,不由自主地想——力有不逮……
人力有尽时,**凡胎更是易摧易折,既然有真身,什么情况下,他的师父得舍弃父母给的身体发肤,困居在个不足人高的木偶里,连喜怒哀乐都无法完全表达。
目送季无砚离开,庄白一轻声道:“师父如何对我,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玉无渡只有我师徒二人,亲疏远近自然分明,我如何尊师亲师不需要你教。”
“倒是你在月澜山中做长老至此,出入弟子皆要清障,想必冷眼旁观更多。”
“我师父是遭遇了什么,你要这样苦口婆心?莫不是对不起他?”
“……你这丫头,倒是有他当年那点意思。”
庄白一静了静,随手点了半空中浮沉的星子,书卷名录在眼前画布似的揭过,她抽了本月澜山志出来。
“我不仅是冷眼旁观,从前这样,以后也不变,你师父不动我就不动,”叶轻绝并没有要跟庄白一促膝长谈的意思,只是淡淡道,“但你若是想知道,不如时不时去打扰他,说不定会遇见什么。他不防备你,只要你不动灵力没有敌意,站在他背后他这木桩子也感觉不到。”
庄白一抬了抬头,将手中刚打开的书卷合上,思考了一下叶轻绝此话的可行性,觉得值得一试,便应了一声。
两人便也没别的话好说,感觉到手腕一轻,庄白一低头看了眼命火束腕,料想是叶轻绝故意让她感觉到术法解除,安她的心。
她细细看着那火红的束腕,实在没看出别的什么名堂,于是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和坐在眼前的一名女子对视:“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倒霉,没想到这玩意还挺盛行。”
庄白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这样多久了?没得治吗?”
一素衣女子脸上缚了条黑色半透眼纱,看过来时只见一双纯黑的瞳眸,衬得苍白瘦削的半张脸分外楚楚可怜。
但这名女子的声音语气倒是不像外表,让庄白一觉得来者不善:“宁阿弟子?”
“白惑鬼难得,我可以给你替一双凡人眼睛。”
“你脸上这双,不如挖给我。”
“你自己不就是白惑鬼,还要我的做什么?用来吓人吗?”
“妖诡之眼,多看便多思,多思便多虑,你不过刚入门,做不到像叶轻绝那般冷眼旁观,不如交由我处置。”
连刚跟她断联的叶轻绝都提到了,这人的做派,看着也像个什么长老。
不过出个门,还未有一柱香的时间,一个两个来意不明的全找上门来,让人一时纠结是自己人缘太好还是宁阿人缘太差。
她都没来得及给自己灌点仙凡古今,说什么都没底气,只好让自己少说:“不给。”
“那晚间我便自行来讨要了。”
那素衣女子蒙的是眼睛,失去感觉的反而是耳朵,庄白一自觉自己咬字清楚明白,她像是听不见似的。
自说自话有用的话,还问她干什么?
“不给,”庄白一盯着她的眼睛说,“我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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