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仙人的字怎么也和凡人的不一样啊,我看不懂。”
“……那是结印手位图。”
“……手还能这么拧啊。”
庄白一将手比划半天,也不知道这根指头是怎么和那根指头相亲相爱地搭在一起的,她干脆将书卷推远,决定暂缓自己的课业,冲宁阿说:“师父,要不我们直接上手吧,俗话说,不打不长记性嘛。”
宁阿手还是太短,还是扶不了额。
月澜山长老收徒一般是挑弟子堂里的高个,或者世家送来的天赋子弟,他们只需要传授功法,提点招式,护佑他们一段修行路即可。
很少有人外出捡个弟子回来的,这意味着仙籍功法都得从零教起——先教她怎么认,再教她怎么用。
可问题是,宁阿自己也记不大清了……
“说实话你是不是不会教?”
“……”
“都不叫逆徒了,你理亏了吧?”庄白一双臂一抱,觉得自己人高马大了起来,“杜青也不会教书,掐头去尾的,跟学堂先生根本没法比。”
她身后,一把寻常长剑森寒地竖了起来。
“咱师徒俩莫要互相折磨啦。”
长剑缓缓出鞘,拉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庄白一头皮一炸,头也没回,径直抱着头到处跑了起来,边跑还边反驳:“死要面子活受罪啊师父!”
“莫要误人子弟啊师父!”
“言传身教啊你这样怎么能教出好东西啦!”
宁阿头一次觉得这木头身子属实是委屈他自己了,不然先飞出去的一定是他的巴掌,他气得要昏头,驱使长剑追着庄白一抽,然而没几下功夫气力便跟不上了,长剑啪嗒一声直直坠地,庄白一一个拐弯站直身体,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宁阿和那柄剑。
在宁阿蹙眉的同时,她开口道:“还行,还没奶奶抽的疼。”
“嘻嘻。”
逆徒!
“哎呀师父,”庄白一回到宁阿面前盘腿坐下,要抵着膝盖撑住下巴,才能和宁阿平视,“不如让我去弟子堂学吧,那里的长老们教书一定很熟练。”
宁阿看了她一眼:“月澜山现如今二十年才收一次徒,你去了也得单开炉灶。”
“……二十年?”庄白一伸出手指算命似的掐,奇道,“昨天那些师兄师姐,季无砚他们那都得几岁了啊?”
“修仙果然长生不老啊,”庄白一摸着脸感叹,“那师父你几岁了?”
她好像总对这些寻常的事情抱有更大的兴趣,宁阿懒得说:“不记得了。”
“那他们修了仙,还会回家吗?”
“自然不会,大道通天,怎会回头?”宁阿慢吞吞地说,“凡人凡事都会扰乱心性,修行不得。”
“修仙的人这么多,能有几个成仙的,和凡人生儿育女拜师学艺就是扰乱心性,和同道中人如此就不会了吗?”
“若是抱团索居,为何还要说为了苍生大道?”
“你想说什么?”宁阿看着庄白一。
“难不成只有白惑鬼和鬼修才知道哪些是人哪些是壳子,那为何昨日弟子堂来往那么多人,我却没看见一个失魂者?”
“师父你明明也感觉得到不是吗?”
“若是失情失义,对人来说,仙和魔又有多少分别?”
庄白一像个初生的孩子,还没有开始受缚于条条框框的规则,有太多的疑问和想法,好在不至于无处诉说。
因为宁阿在她的疑问之外。
她的师父,这个没有人形的木头桩子,她看见宁阿慢条斯理地收剑入鞘,拿起一块手帕轻轻拂去上面的尘灰。
她听见宁阿笑出了声。
“弟子堂教不了你,我只能渡你一段路,你有心自己学自己看,这很好,”宁阿支使庄白一将他们好不容易翻出来的典籍收起来,“明日我让叶轻绝把季无砚找来,由他教授你寻常的仙法入门,你瞧着他,若有什么感悟可以找我说。”
庄白一眸光一动:“叶轻绝是谁?叶长老?”
“嗯,他应该很快就到了。”
庄白一疑惑之际,感觉到结界外站着个人,这种感觉很奇妙,玉无渡的结界好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似的,开启关闭攻击防御,只在一念之间。
进来的毫不意外就是一身张扬红衣的叶轻绝。
庄白一低头看了看穿着不大合身衣服的自己,又瞧瞧一身黑衣的木头桩子,竟都不如叶轻绝与这玉无渡的相配,小声道:“师父,怎么感觉他才像主人家。”
宁阿:“……”
“小丫头,不要跟你师父说小话,我可听得见的,”叶轻绝大步走来,“弟子礼要开始了,你们俩等什么呢,还要我八抬大轿迎出来?”
“啧,”他将一人一木头从头到尾打量一眼,一点没吝啬自己的嫌意,“我就说不如入我名下,好端端个女娃娃连身像样的衣裙都没有,真是白瞎。”
“师父,他每次都骂你。”反正都听得见,庄白一索性也不小声了。
宁阿:“……”
庄白一感觉后腰被剑柄威胁性地捅上了,遂闭嘴。
不消片刻,玉无渡化开结界,一道虹影飞了出去,越过云雾缭绕的山道仙林,在一座雪色高殿前趾高气扬地盘旋一圈,托着叶轻绝三人落了地。
庄白一白着脸,险些把宁阿的手掰折了。
往年弟子礼是相当热闹的宴礼,弟子堂筛选留下的弟子一部分入长老门下继续修习精进,一部分会按意愿直接进入边域线镇守。长老和弟子堂掌事会准备好结礼,诸如武器,丹药,功法之类,而后亲手为弟子们绑上命火束腕。
而庄白一来不逢时,殿内高坐的都是沉默的长老,还有那白发的掌门,待她步入门内,探究打量的目光尤甚,让人不大舒服。
掌门弟子坐在下首,庄白一看见了一本正经的季无砚,不知叶轻绝口中的“清障”是什么意思,季无砚看起来与昨日并无什么不同。
叶轻绝引着她在大殿当中站定,于是更多的目光聚焦在她怀中的宁阿身上,庄白一垂着眼,抬手挡了挡。
“不怕。”弟子牌在耳侧送来了宁阿的声音。
庄白一倒是不怕,这还没叶轻绝方才御的剑吓人,也不知道这人的功练到哪里去了,宁阿抽她的劲都比叶轻绝稳。
或许是感觉到庄白一的怨气,叶轻绝站在她侧前,朝掌门行礼后转身面对她笑了笑。
“今云山村庄白一,入我月澜山掌门首徒宁阿门下,执弟子礼,守修行道,望修身立德,行稳致远。”
“奉弟子牌于身,玉无渡作礼,琢玲珑心宁静意,望来去自由,道以己道。”
宁阿抬手在庄白一手背上拍了拍,像是叶轻绝在替他唱词。
耳侧的弟子牌散发出温热的红光,将庄白一的脸映得明艳如火。
“赠首徒佩剑微云,天地一剑,无可不去。”
石碑前与主人旧物往昔一起半截入土的佩剑震荡嗡鸣不止,随后气势如虹般破空而去,带着主人“生前”未尽的杀意,直指掌门面门。
掌门一动不动地端坐着,长老们惊出冷汗,竟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这还只是宁阿百年前残留的意志!
叶轻绝视若无睹地压了压眼睫,继续道:“赠首徒鸣风剑诀,飘然如心,绝然如性。”
庄白一眨了眨眼睛,微云剑慢条斯理地回旋在她身侧,剑身通体银白,有暗纹刻于剑柄,剑穗却是红得似血,似她耳边剑形的红玉珠坠。
宁阿还在点庄白一的手背,随着他的力道,微云剑起伏两下,闪入庄白一的眉心,她瞳间闪过寒芒,转眼便含了剑意。
剩余那些报菜名似的物件,庄白一记不大清了,听了名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如此继承家业似的排场,她并没有多高兴骄傲,反而有种寄托后事的不安。
宁阿就在她怀里,给剑诀情理之中,为何连自己的佩剑也一并给出?
她一直想问,但又怕是什么禁忌之言,平白引宁阿回忆些不快的事,到现在,疑问反而越发大了。
“最后一项,”叶轻绝的声音轻和下来,从袖子里拿出一条命火束腕,朝着庄白一走去,“我虽不敏,暂代师职,替你束腕。”
“望……一生明目,不自欺。”
手腕一紧,随风而动,宁阿笑了笑,说了他进来后的第一句话:“既然礼成,那我们便先行一步,诸位贺礼送去玉无渡便好,宁阿……在此替徒儿谢过各位好意。”
“慢——”掌门开口叫住准备转身的庄白一,却是对宁阿说,“子弟修为尚浅,师长不能时时庇护左右,我可代你打一道护身灵印,以护她周全。”
“不必,”宁阿忍住了自己即将出口的冷笑,“弟子牌中封了我三道灵印,不劳师父挂心。”
听他语气,不像是感谢师父,倒像是希望师父早日驾鹤西去。
既然宁阿做了主,庄白一冲掌门和长老们一丝不苟地行了礼,捧着宁阿出了大殿。微云剑破开的流云和结界还未修复完,她站在天地之间,后知后觉地受宠若惊起来:“师父……”
她将宁阿放在石狮上,正了神色,朝他认真拜了下去:“谢师父。”
宁阿感慨:“哎呀,要是行的不是平辈礼就好了。”
庄白一:……
她方才对着掌门长老也是这个礼。
还是昨天跟季无砚学的。
啊,按月澜山的辈分,季无砚和叶轻绝是平辈来的。
“宁阿你不早说!”她大逆不道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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