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弟子籍处,齐整的人声传出,和乡间学堂相比,气力中正不少。
管事的云春长老和陈行枫见了礼,好奇地看了眼庄白一,感慨:“许久没招收弟子,我还有些生疏了,这是哪位名下的?”
“叫宁阿。”陈行枫说。
云春笔尖一顿,一副怀疑自己听错了的样子:“你说谁?”
“宁阿,”月澜山长老不多,陈行枫确实没听过这号人物,但季无砚信誓旦旦,那叶长老也能直呼其名,他便觉是自己寡闻,没认清闭关的长老,“玉无渡的那位。”
“我知道他,”云春摆摆手,上下打量庄白一一眼,没往她怀里的木偶瞧,“我观这丫头骨龄十六,没道理啊。”
陈行枫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这是什么道理。
“那位啊,百年前就……没了,也没来得及出师,”长老小声传音至陈行枫耳边
“所以没道理嘛,名册上他的名字都隐了,他上哪招弟子啊?”
“是这丫头有什么特别,要在我们山头挂名吗?怎么没人跟我说一声?”
陈行枫目光缓缓下移,落到庄白一怀里的木偶上,神情僵硬:那这是什么东西?
要不是当时只有他们四人,陈行枫真要觉得季无砚是故意让他来的。
庄白一眸光一动,亲眼看见长老和陈行枫间有灵力波纹似的动了会儿,随后陈行枫脸上便如见鬼了似的看着自己怀里的宁阿,她皱了皱眉,将木偶往怀里紧了紧,警惕道:“我师父怎么了吗?”
“倒是没有,”云春和蔼地笑了笑,再次执笔,“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呀,是何方人士,凡尘亲眷可还健在?”
庄白一一一作答,随后云春转身在满墙名录中点了点,一方黯淡的格子应声而出,吐出一红玉珠坠,丁零当啷地扎进了庄白一的右耳,她“嘶”了一声,但痛觉转瞬即逝,庄白一斜眼半天,看不见珠坠的模样。
倒是陈行枫愤愤不平:“花哨。”
于是庄白一庄重地将陈行枫从头到尾看一遍,在他腰间看见了块其貌不扬的木牌。
瞧成色,烧柴用的话眨眼就该化了。
“长老的居所各自设立了结界,在里面修炼突破不会惊扰他人,我未曾听过玉无渡,不知它在何处,你的弟子牌会指引你前去。”
恰逢弟子堂今日课业结束,有弟子三三两两结伴而出,有路过者好奇地打量过来,跟陈行枫问询了几句,便热络地跟庄白一打招呼。
庄白一眨眨眼,冲陈行枫道:“多谢……多谢师兄!”
回过味的她意识到陈行枫倒跟自己是平辈了,感激之情添了几分真心:“就不劳师兄费心了,有师父作陪,我正好一路逛逛认识认识。”
“师父?哪?”云春抖了抖胡子,取出片琉璃镜举在眼前,“没有鬼啊。”
陈行枫:“……不要强调!”
庄白一笑了笑,再次跟陈行枫作别,示意自己可以的,转头便融入了散落的人群中。
她并没有去找谁交谈,只是一声不吭地走着,目光在眼前每个人身上逗留几息,她张了张嘴想说话,被宁阿打断:“你修为尚浅,慎言,去玉无渡再说。”
说罢弹指出一道灵力打向庄白一耳侧,庄白一脸都没偏,感觉到有风亲昵地推着她走,一掌可握的几只流萤在前方停停走走地引路。
越走,月澜山山道越静谧无声,庄白一和人群错开,身边再无人迹,只觉走了许久,眼前的流萤像是撞到了什么屏障,散在了夜色当中。
庄白一携弟子牌,畅通无阻地穿过了结界,先是清香扑鼻而来,随后眼前华灯亮起,内敛不失奢华的殿庭安安静静地,等回了离人。
庄白一站在原地,一双眼睛装不下这方天地,她呐呐地说:“师父。”
“又叫师父了?”宁阿说。
“师父你家怎么都不落灰的?”
“……不是我家。”宁阿定了定神,好一会儿才回应庄白一。
居所无主,会分给后来出师的人,只有玉无渡不会有人碰,这是独属于他的地方,他入山门几十载,一点一点修缮打造的地方。
哪些是掌门长老赠的珠玉法器,哪些是他到处得来装点布置的,他记得一清二楚。
甚至在即将出师的时候,满心欢喜地打算挑个如花似玉的小徒儿,又大费周章地将殿落改了布置,种了一片他叫不出名字却格外养人的灵花。
霜花灯温温和和地融了整个玉无渡的光华,小徒儿不会怕黑也不会迷路。
一砖一瓦一花一树,皆出自他手。
……不是他家。
“那我是你徒弟,不是你家,这地方是不是就是我家了?”庄白一大逆不道地问。
宁阿:“……那你怎么不进去?”
“师父,我近乡情怯了。”庄白一咽了咽口水,不好意思道。
宁阿忽然有些头疼,即便没有白惑鬼的眼,他似乎也能预见到未来鸡飞狗跳的日子了。
“你就住偏殿,东西都是添置好的,缺什么就用弟子牌联系季无砚,我等会儿教你怎么用。”
“殿后有沐浴的温泉和换洗的衣物,打理好自己就先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这里就你我,也只会有你我,我如今只是个木头,你不用不好意思。”
“好的师父。”
庄白一说着,肚子暗示性地叫唤了一声,惊起一只亲人的青雀,宁阿就被她抱在怀里,无论如何也不能忽视这样的震动,师徒俩陷入了沉默。
庄白一嘀嘀咕咕地说:“我饿了师父。”
宁阿叹了口气,看姿势他应该很想扶额,但木头爪子实在是够不到,遂放弃。他抬手指了指方向,冲庄白一道:“那有块空地。”
“师父,没有厨房吗?”
“有空地,可以搭灶生火。”
“师父,没有膳堂吗?”
“或者吃些灵花灵草,莫要贪多。”
“师父,也没有食材吗?”
“……偏殿有辟谷丹。”
“宁阿,我真要考虑跟你做朋友了。”庄白一正色道。
“逆徒!”
这番拌嘴下来,庄白一好意思多了,她昂首挺胸,高高兴兴地蹦进了殿内,玉无渡从里到外的所有东西她都感到新鲜,光是看还尤为不够,上手戳戳点点,一路去了殿后温泉。
支使她将自己放在正殿的宁阿,在主座上端坐一会儿,支起短手短脚出了殿门,他绕去了自己的居所。
窗前,折的花枝还兀自开放着,开门荡起的风一晃而过,那花枝便微微一颤,再也维持不住繁荣的假象,化作飞灰散了去。
屋内亮着一盏雪色缠枝小灯,待他进门,析出一缕细微的光华,缭绕在宁阿身侧,将他牵去桌上:“前日边域异动,过界的是你?”
响起的竟是那位叶长老的声音。
“百年了,留着盏已死之人的解语灯做什么?”宁阿甚是漫不经心,“想听鬼话?”
“我听的鬼话还少吗?看你愿不愿意用鬼话来糊弄我了,”叶长老幽幽叹了一声,光华勾起宁阿的一缕头发细细摩挲,“嗯?这笨重的身体,半残的魂灵,还有任人摆弄而无知的白惑鬼徒儿。”
“你准备用她来干什么?”
宁阿冷声道:“叶轻绝。”
“我看了季无砚的记忆,你可别用因果那套搪塞我,要论因果,她不去那云山,你也察觉不到第二个阵点,”叶轻绝置若罔闻,“也别说是一时兴起,这丫头的性子,怎么瞧都和你以前做梦收的小棉袄不一样。”
他品了品,判道:“你总不会分不出琼花和炮仗。”
宁阿弹指将解语灯打灭,面无表情的木头脸上莫名森寒,他落入门侧,正待出去,那解语灯的灯火忽地复燃,叶轻绝的声音又聒噪地响起:“我当你心中有恨,但也断不能拿无辜之人做码。”
“哈,你倒是磊落。”
“不,宁阿,”叶轻绝静了静,语气平静下来,竟带了几分叹息,“是我以己度人罢了。”
“我以为,”宁阿避而不答,“我如今回来,你会关心点别的,边域,群魔,宗门……”
“早该完蛋了,”叶轻绝说,“但……至少这里面不应该有你……你亦是无辜。”
“明日记得给我徒儿见面礼,既然收了她,该有的风光,以前我划算着,如今也不会少给了。”宁阿不愿回答,说完便掩门离去了。
霜花灯的光华散去,叶轻绝轻轻地应:“好。”
恰逢故人故地,难免勾起往昔回忆,那些张扬的,夺目的,都似被月华披了迷雾,冷冷一层,有些记不清了。
他修行不过百十年,近百年都落在魔域,回头再看,一句恍若隔世也不为过。移了心性,淡了人情,不怪叶轻绝还要专门来试探一嘴。
走在林间回廊,宁阿抬头看花落叶涌,只觉空落。
人也陌生景也陌生,至此,竟只余个名姓还在。
“师父。”
宁阿止步,静静地看着眼前洗漱好,披散着一头湿发的庄白一。瞧着比白日里安分乖巧不少,一双眼睛垂眸看来,无端让人心有了落点。
啊,捡了个小棉袄,他得负责的。
“师父,辟谷丹好难吃还吃不饱。”
宁阿:“……”
宁阿:“但你不饿了吧?”
“嗯?”庄白一半信半疑地摸了摸肚子,闭眼感受了会儿,奇道,“确实不饿了。”
宁阿:“那便去睡觉。”
他弹了道灵力,将庄白一发间的湿意打散,将人支走后坐在殿前台阶上,幻想庄白一不言不语的模样,好好安慰了自己一番。
既是个木头桩,自然生不出困意,他感受着自己另一处身体,听着那端终日凄厉嘶吼的鬼叫。
玉无渡虽设了结界,但并非与外界隔绝,一眼看去仍是山水相连,霜花灯串起长河,人影往来,无声热闹。
久违的麻木的恨意骤然沸腾起来。
“师父……师父!”
宁阿心重重一跳,被喊回了神,颇有些不快:“怎……”
“师父,我睡不着。”
宁阿没带过徒弟,自己入山门时也才十好几岁,并不像个奶娃娃似的什么都要找娘亲,庄白一没娘亲,杜青看着也不像会惯着她的兄长。
他并不理解叫师父如叫爹似的理所当然。
“缘何睡不着?”
庄白一顿了顿,小声道:“太安静了。”
“……乡间有鸡鸣犬吠,有叠叠虫声,灯火都是热闹的。”
宁阿看了看冷色的霜花灯,不知怎的,他说:“把我放你窗前吧。”
庄白一颇有敬意地将他捧去偏殿,热火朝天地忙活着,在自己床侧支了个小塌,将宁阿安放在上面,还贴心地盖了层薄被,对着木头师父道了声晚安,这才熄了灯。
她面对着宁阿缩成了个团子,许是做了噩梦,睡得皱皱巴巴的。
哪有什么师徒,不过是两个失了天地的人彼此作陪罢。
宁阿看了她一眼,老怀甚慰地想:小哑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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