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细针似的,密密麻麻地钻进被子,刺入骨髓,沉在庄白一的身体里,拉着她的魂往下镇。
她侧身蜷缩起来,被子沉沉地压在身上,动弹都有些吃力,更别说拉动这石山一样的棉絮裹住自己,她只能将自己团得越发紧密,几乎快缩成了个球。
细密快速的碰撞声在耳边咔咔作响,庄白一冷得牙齿直打颤,朦胧间只觉得有手伸过来要掰她的头,非要将她往外拔。
庄白一倒是没冻糊涂,知道自己八成是发烧了,但头晕脑胀的情况下,她也无法更深入地思考和感受。
只是迷迷糊糊地想着:喂药不是应该掰下巴吗,拔她头做什么?
她紧闭着眼睛,被扰得不耐烦了,便大发慈悲地张开自己的嘴,等了半天也没东西递过来,一双手在眼前晃啊晃,有些眼熟。
“啊呜——”
她一口咬了上去,试图跟对方达成互不干扰的默契。
“庄白一——”有人叫着她的大名,语气十分严肃,“松口,不然把你被子掀了。”
“杜青——”庄白一半死不活地叫回去,气若游丝,“松手,不然把你巴掌咬断。”
两人沉默几息,一声不吭地松了劲,庄白一费劲地转身面对墙壁,一边哆嗦一边嘟囔:“不给被子不给药,指望不上你。”
身后站着个没有魂魄但会动会说的壳子,眼前躺着的虽说是个活人吧,但方才庄白一半睁着眼睛看他的时候,那近乎于无的白好像把她骨子里遭受的寒意刺了出来,让人感觉不到生息。
别说,这屋里还真就只有他指望得上了。
杜青扯了扯嘴角,在这前有狼后有虎的情况下简直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没来得及悲伤,来不及困惑,得赶紧先想方设法搞清楚现在的处境,把庄白一拔出这个屋再说。
找补了张待客的面具,杜青撑着脊梁骨转身朝等候的“奶奶”道:“烧得有些严重,奶奶你年纪大了,多有不便,我想带她去我那照看几天。”
结果视线刚落在那张苍老熟悉的面孔上,就跟被烫着了似的,杜青眼皮一颤,控制不住地泛了红意。
“在我跟头我放心些,”“奶奶”无所知觉地摇摇头,慈祥地看着杜青,“也不至于老到照顾不了人,她现在长大了,去你那也不方便。”
门口传来叽哩哇啦的叫喊,陆存和另外两小毛孩打头,摇摇晃晃地提着个盛满热水的木桶进来,一路连泼带洒的,走到床边就剩了一半。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了眼后脑勺待人的庄白一,冲杜青和奶奶说:“没事的哥,我们会来帮忙的。”
一伙人又闹哄哄地跑出去烧水,留下个麻花辫小丫头蹲在一边拧毛巾,跃跃欲试地想给庄白一擦身体。
杜青眼皮子一跳,连忙叫住她:“不急着擦,你先去厨房看看药好了没,给她灌身汗再说。”
麻花辫“哎”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出去。
杜青目送她出了门,随后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占了奶奶躯壳的是个什么东西,庄白一病成这样完全没有行动能力,他不好当面把人强行带走。
身体零部件被突如其来的高烧招得原地罢工不干了,庄白一从头到尾都软绵绵的没什么劲,和不省人事也没差了,但某种想不起来的忧虑一直吊着她一抹意识,让她既不能两腿一蹬撂摊子不干,也不至于清明到想起来什么。
只觉得头又被人捧着往外拔,庄白一连反抗都懒得了,勉强睁开眼睛想看看是何方神圣,眼前忽然一黑,有人粗鲁地蒙上了她的眼睛,还在她后脑勺打了个死结。
真要瞎了!
怒发冲冠,惊起一身冷汗。
庄白一浑身一僵,想起来她在半梦半醒地忧虑什么了。
迷迷糊糊已经记不清刚刚有没有当着人面睁开过眼睛,睁眼闭眼是比吃饭喝水还寻常的事,没有布条束眼,不清醒的情况下,她睁开那双诡异的眼睛就像呼吸一般轻易!
“来,喝药。”
杜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将庄白一从被窝里拔出半截竖在床头,随后把她揽到胳肢窝下,手顺过来舀碗里的汤药喂她。
这姿势介于亲密和膈应之间,“奶奶”无奈地摇摇头:“你们兄妹俩真是……小时候打架没停过,长大知道要好了?”
庄白一不想要好地闭上嘴巴,心跳如擂鼓。杜青这时候蒙上她的眼睛,她想不出别的原因——他看见了。
“你……”她一时口快想问点什么。
但“瞎子”一时不察,被瞄准了似的,她刚开口便被塞了满一勺的苦药,险些吐出来!
本就酥脆的身体越发雪上加霜,庄白一咳了个昏天黑地,好不容易缓过来,第二勺如期而至。
杜青仿佛才是那个真瞎子,闭着眼睛只管喂完一碗药,庄白一发了一身虚汗纯是给气的。
药喝完了杜青的折腾还没完,碗递给麻花辫去清洗,这厮开始在她身上挠痒痒。
男女授受不亲啊大哥,就算你是哥你也是个男的啊,要干嘛能不能有点保持距离的招啊!
“说了不舒服不要强撑着,我是搬出去方便行医,又不是不管你们了,你小孩子家家愁什么吃穿用度的,缺你的了吗一天天的往外跑。”
“小毛病不当回事,将来成大毛病得要你半条命,我要稀松二五眼些你就干脆投胎去吧,没指望了。”
杜青念经似的,看起来像是不善言辞的父兄在没话找话数落她,只有庄白一知道,这厮要背着人干什么了就会拿出他背得滚瓜烂熟的唱词,念得是始终如一的干巴,还得管她要声情并茂的配合。
呸,她都满十六了,词儿还是小时候那一套,谁跟你小孩子家家的。
庄白一声情并茂地“嗯”了一声,长音拖出二里地,生怕人听不出里面的不耐烦。
然而她闭着眼,触觉多少被放大了些,杜青在她胳膊上写的横竖撇捺折,她拼拼凑凑半天,拼出来个句:三更出门见。
她将五个字咀嚼片刻,觉得杜青是要避开奶奶兴师问罪。
这没什么,他们俩委实半斤八两,杜青自己也不是个如实相告坦诚相见的人,没理由治她欺上瞒下之罪。
她反而更在意陆存他们有没有看见。
“陆存。”杜青站在檐下阴影处,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忙得热火朝天的小孩们,冲陆存招了招手。
“哥,怎么了?”
“天色也晚了,这里有我,你们先回家去,”杜青垂眼打量陆存的表情,接着说,“今天多亏你们照料,不然别说她眼睛了,人也别要了。”
陆存被他这不吉利的客套吓了一跳,犹犹豫豫地问:“那小白姐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啊?能治好吗?”
“应该是无意间吃到了什么寒性的灵草,”杜青连草的名字也懒得编,意意思思地说,“幸好发现得早,不然过两天得冻成雪人了。”
“真能变成雪人吗?”陆存顿了顿,藏不住事地问,“从头到尾吗?”
得到肯定回答的他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小孩藏不住事,也好糊弄,杜青目送他招呼其他人回家,随后帮着奶奶收拾一番,两人对坐着,当着庄白一的面吃完了她昨天点名想吃的菜。
他收拾一番跟奶奶告了别,临走前站在庄白一床头用手背探了探温度,有点摸不准这丫头晚上能不能醒过来。
远远地走出一阵,杜青回头,看见奶奶仍然站在门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朝他这边看。
就像以往许多次一样,用她那双时常忧虑的眼睛,不问不语,只是留恋又悲伤地看着他走。
他攥紧了手,没再回头。
夜色晦暗,昏黄的烛火透过窗纸,在沿路晕开勉强能视物的光亮。蹒跚的脚步悄无声息地,在错落的光晕中若隐若现,而后融入了茫茫夜色中。
吱呀——
门被推开了。
庄白一裹得严严实实的,以至于行动有些笨重,推开的半扇门非得大敞才好挤出去。
回身关门的时候,她心虚地往奶奶床上看了一眼,脚步不由得一顿。
平地起风,将门往回吹了点,庄白一踏回屋内,站在奶奶的床头,被子平铺在床上,上面没有人。
她醒来后惦记着事再没睡着,根本没听见过奶奶起床的动静,刚才出来的时候,屋门分明是从内锁的……
“奶奶?”
“奶奶!”
庄白一屏住呼吸,没有听见任何回应,不安感虚虚地拢着她,不用权衡便将和杜青见面的事放在了后头,兴师问罪什么时候都可以,但奶奶大半夜悄无声息地不见了,实在是无法细想!
“庄……奶奶?”
与此同时,站在庄白一家不远处林子里的杜青循着脚步声回头,没等到如约而至的庄白一,等到了披着奶奶躯壳的不速之客。
夜深了,百鬼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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