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重保暖的衣物被主人嫌碍事地丢了一地,庄白一在屋子周围不但没找到奶奶的身影,连约好的杜青也没瞧见。
猎猎的风被她吸进鼻腔咽喉,刀割似的,粗粝地来回摩擦着,泛上来的血腥气充斥鼻腔,总让人疑心是闻到的噩耗。
她近乎恐慌地在原地杵了会儿。
随后也不管腿伤了,忍着伤口崩裂的疼痛,她毫不犹豫地奔向杜青的住处。
扑了个空。
杜青的住处孤零零地戳在村子边缘,沾染不上半点村中的灯火,像个阴森的坟墓,和荒凉的夜色融为一体。
庄白一径直从门口的石头底下翻出钥匙,打开了静默的屋门。
屋内空无一人。
唯二的两个亲人都不见了,庄白一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杜青找她出门是否有什么别的用意,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村子里还没熄灭的灯火映红了庄白一的眼睛,她咬了咬牙,将手上缠着的布条解下,跑进了摇晃的光晕中。
她决定放弃自己的主动权。
“陆叔!叔!婶婶!”她蒙上眼睛,一路摸着墙叫人,“帮帮我,奶奶不见了!”
“来人啊!”
“怎么了?”陆续出现开门的动静,有人出来扶住庄白一的手,顺势往她脑门上一摸,担忧道,“怎么了?你这丫头怎么这时候乱跑?奶奶呢,你奶奶怎么了?”
庄白一反手握住来人的小臂,急促道:“奶奶不见了,家里没人应我,她不在家。”
不知出于什么预感,庄白一没有提及杜青,将快脱口而出的名讳硬生生咽了回去。
云山村处在人妖交界的边域,野兽妄人甚少有敢靠近的,村里若是出点什么不寻常的事,人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有妖破了尊长们的防御,明目张胆地来作祟了。
陆叔忙招呼人提灯去寻,陆家婶婶则是扶住庄白一的胳膊,将人往家里带,安抚地说:“你叔他们去找了,别担心,奶奶年纪大了,许是没听见你叫她。”
庄白一没有吭声,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在她踏进陆家的那刻,莫名其妙达到了高峰。
“手怎么这么冷?我听陆存说你还发着烧呢,进来坐,我给你找件衣服披上。”
“哎,这小子这么大动静也没醒吗?”
她静静地坐在屋里,有风顺着敞开的门漏进来,带来一股不太好闻的黏腻潮气,庄白一顿了顿,交叠在腿上的手下意识抓紧了。
“陆存,你醒了吗?阿苑来了,出来陪姐姐说说话,”敲门声没有得到回应,于是门被从外向内推开,婶婶疑惑的询问声响起,“臭小子?你白天做什么去了睡这么……”
“……死。”
轰隆——
有惊雷落在耳畔,入暑的风雨说来就来,闪电将天划开了缝,漏出来的光一闪而过,照进了漆黑安静的房间,地上空洞的眼睛亮了亮,乍一看,像是要说话。
“来人啊!来人啊!救命啊!来人啊!”
女人的惊叫和哭喊声混在雷雨中,近乎狰狞。庄白一一步一步地走出屋门,任由近乎白昼的光穿透蒙眼的布条,天地一片死寂,她看向了村口的方向。
剧烈的喘息声被打碎在烟水中,云山村的祠堂外,跌跌撞撞走来一个孤魂般的人影。
雨水将一身鲜血洗去,外翻的伤口被泡得泛白,眼睫被打得睁不开,杜青快走几步推开祠堂大门,随后向前扑倒在地,半天也起不来身。
身边跟随的灰影在一个个消散,年迈的新魂轻轻跪在杜青面前,伸出手虚虚地揽住了他。
“奶奶……”
杜青气若游丝地叫了一声,看着她也消失在了眼前。
此地皆为凡人,魂魄一击即碎。
下一个,该是他自己了。
一直远远缀在身后的人影见此人再无防备,眨眼便到了近前,它冲杜青亮出锋利漆黑的爪牙,冲着心脏狠狠刺了下去。
杜青咬着牙在地上滚了半圈,泥水撵进伤口,他有一息好像失去了意识,万般的苦痛憋成一口气,他靠着这口气抻开手指,冲祠堂中心伸过去。
那里有连通仙门的传送阵法,因为云山的存在,方圆数里的驱魔法阵都无法起作用,只有毫无攻击性的传送法阵能第一时间向仙门传递信息,接引修行子弟前来降妖。
他本想先把庄白一藏起来,以免她的眼睛带来不必要的探究和麻烦,但现在显然已经顾不上了。
然而他伸出去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率先投过去的视线捕捉到了此地意料之外的第三者——住在村口的瘸子老李。
老李并未娶妻生子,一人独居在村口,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他平日里甚少出门,少与人来往,但脾气并不古怪,光是凭借灵巧的木工活就能被一村屁孩奉若天神。
天神老李死在了杜青前头。
传送阵法光华流转,里面没有仙尊。
杜青看见闪电在老李身上劈出两道高举利器的黑影,后面那道瘦削的人影仿佛拼尽了全身力气,将斧子砸了下去。
噗嗤——
皮肉发出泄气的干瘪撕裂声,里面的血肉好像被抽空了似的,只剩一张薄薄的皮,什么都喷溅不出来。
被撑起的躯壳生锈一般地偏过头,对上一双在雨夜里白得泛灰的瞳孔,她微微睁大眼睛,发出行将就木的长叹,再难以为继地扑倒在地。
风吹开额前碎发,扫过忽而深如夜色的瞳眸。
杜青看着忽然出现的庄白一,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愕然。
“……奶奶……哥……哥!”
庄白一往前一步,腿软地跪在地上,手更是颤抖得撑不住地面,只好连滚带爬地避开地上的尸体,眼泪鼻涕混着雨水,她憋着股劲,万分不解和恐惧都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只好边哭边连声地问:“有没有药啊,有没有药,我……我给你包扎。”
她扯了半天身上的衣服,平常一撕就烂的破布怎么也扯不开缝,浑身上下只有一根蒙眼的布条勉强能用,对着杜青比划一下,发现哪道伤都盖不住,庄白一忍了忍,捂嘴漏了一声呜咽。
“你不要死……”
她将杜青扶坐起来,救命稻草似的揽在怀里,试图用手堵住那些淌血的伤口,杜青被她这么一折腾,也顾不上愣神了,疼得险些再送出去半条命,本来还有口气差点全泄了!
个混账丫头!
然而他头一次没骂出口。
庄白一从出现到现在一通折腾下来,没有直视过他的眼睛,视线找不到落点似的,虚虚地到处扫,不敢在任何一处停下。
她是真的怕自己死了。
杜青印象里,庄白一没见过死人,村里有些个生老病死,去了都只能看见盖了布的人形,知道这么个人以后不会再站起来,不会再出现了。
十几岁的姑娘没什么心,未必对撕心裂肺的哭声有多大感同身受,杜青搬出去后,碍于自己诡异的能力也不让庄白一去他的住处,她对生死最直观的理解,只有日渐衰老难行的奶奶。
阴差阳错,这样的体悟倒是有些惨痛了。
这丫头憋也憋不住,嚎也嚎不痛快,只好没完没了地打哭嗝,杜青听得胆战心惊,生怕他没过去,庄白一自己倒不上气来先走一步。
上不来气的庄白一断断续续地问:“陆……陆存也死了……”
“和奶奶……都是它害的吗?”
庄白一没敢回头看地上的尸体,她的双手痉挛着,睁眼闭眼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还时不时穿插陆存落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头颅,再看杜青这一身险些被大卸八块的伤,不由得悲从中来:“你就别死了吧?”
杜青没法做出保证。
他半睁着眼睛看庄白一,眼睫被血色压着,看什么都带着血气。
好像已经三魂去了七魄,神志不清了。
陆存也死了……
“你听我说……”杜青粗喘几口气,“你先把我藏起来。”
“然后你哪来的回哪去。”
积水被踩碎,溅起一浪一浪的碎花,庄白一在雨里穿梭着,身上忽冷忽热的。“生死”两个字在她心里拉了道重如泰山的高墙,满心愤怒和不安被压成噼里啪啦的火星,然而无处发泄。
作祟的妖魔甚至没露出自己的庐山真面目,便被她一斧头草率地送上了西天。
这一切好像一场荒诞逼真的梦。
但现实是传送阵法已经被开启,虽然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尊者前来,但只要有余力,他们不可能坐视不理。
她和杜青倒是问心无愧,但他俩在尊者们眼里可不见得就是好东西,白瞳可是收录在杜青那本妖闻异录上的,板上钉钉的妖怪,仙尊闲着没事干把她抓了是顺手的事。
她起码得把杜青撇开。
庄白一用力抹了把眼睛,狠狠抽了口气,将纷乱的念头通通咬回肚子里。
“把你那破布条蒙上,去喊陆叔他们回家,就当没来过这里,没见到过我,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派来的不会是什么高明的弟子,你接着装聋作哑就是了。”
“至于这妖魔怎么来的又是怎么没的,天上仙日理万机,这么久了都没派人来,想来也不会有多少时间刨根问底,确认没有危害也该走了。”
“我死不了,等他们走了你再来找我就是。”
屁话,杜青是自己伤到脑子糊涂了还是觉得她是个糊涂的,仙门派来哪怕是刚入门的弟子也必定比他们凡人高明,知晓前因后果怕是不费吹灰之力。
装聋作哑,说得好听,她瞎子都没装明白呢!
庄白一随手将布条扔了,生怕人注意不到似的,瞪着眼睛冲噪杂的人群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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