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这丫头怎么自己跑过来了?”
认得她的人连忙将伞递过来,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关切地搀着她想将她往外围领,拉了拉庄白一的胳膊,竟然没拉动。
“姑娘家家可别淋了雨,本来病就没好,”热心肠的江婶压根没注意到庄白一有什么异样,自顾自地念叨着,整个人拦在她面前不让她再往前走,“等你现在的精神头过去了,可有你受的。”
“前面有什么?”庄白一直勾勾地盯着她。
“没什么没什么,婶婶带你回去,这里有你陆叔他们呢。”
两个牛头对马嘴的,怀着自己的心思,都奇怪对方怎么悟不出自己的意思,庄白一眼睛都酸了,一时间怀疑起江婶是不是年纪大了,老花了。
于是一个灵巧的闪身,她掠过江婶的阻拦,在一连串的“哎”声中跑进了人群中心。
没有人顾得上她,面壁似的,几位眼熟的叔伯冲着面前空无一人的平地愣神。
泼在地上树上的血被水冲刷得所剩无几,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腥气,锋利的抓痕入木三分地呈在他们面前,树叶,树枝,甚至是石块,抓痕分布到的地方,这些都被拦腰斩断。
哪怕是野兽也做不到这样。
庄白一脚步一顿,注意力落到眼前的场面上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在陆叔他们看来,奶奶失踪后他们找到了这里,即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当即也能联想出一连串的噩耗,阻止她靠近是唯恐她亲眼瞧见无法接受。
陆叔揽过庄白一,扣着她后脑勺不让她回头,轻声轻语地安抚道:“没事啊,没事。”
对于一个年迈的老人家来说,这样的处境等同于死刑落地了,陆叔既不忍让庄白一面对,也知道什么猜测都没有说服力,于是只能笨拙地说着“没事,没事”。
然而庄白一只是愣愣地想:原来杜青的伤是这么来的。
她沉默地抓着陆叔的衣角,眼底的热意有卷土重来的架势。
可她又该怎么和陆叔说呢。
老李开了传送法阵后死在了祠堂,他住在村口,看见了什么才默不作声地去传信?陆存带着群小跟班,不管如何打闹也不会离村子太远,遇见她后更是再没去过别的地方。
还有奶奶和杜青……
即便庄白一确定自己身上没有白瞳以外的任何异常,也不免将这些联系在一起,然后问自己一句:“是因为我吗?”
“陆存……”庄白一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睁着。
“那小子怎么了?”陆叔问。
“陆存死了。”
人声骤然沸腾起来,恐慌大于悲愤,有人叫喊两声带着人往回跑,有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向村子的方向又看看原地愣神的庄白一,江婶要来拉庄白一的手,被冻得哆嗦一下,仿若碰到个冰块。
她忍不住去瞧庄白一的表情,只见巴掌大的脸惨白得像个纸扎的娃娃,闪电在她身后劈下,映得整个人都鬼气森森的。
“丫头……”江婶叫她。
庄白一失魂落魄地摸上自己的眼睛。
杜青不会想不到这些,但他还是找了个根本立不住的由头让她回去了。
他并不在意庄白一是否会试图用白瞳吸引村民或者仙尊的注意。
因为那没用。
“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她喃喃地问。
江婶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其他人也对她一如既往。
“是黑的。”庄白一告诉自己。
就像不知道什么时候白化的一样,这双眼睛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又变黑了。
好像老天爷跟她开了个玩笑。
与此同时,祠堂方向闪过道白光,有风自那个方向荡开,拂过庄白一的身体,途径身后一片狼藉的林地,向更远的地方铺去。
林地里被激起黑色和灰色的烟雾,渭泾分明地交错着,而后黑气忽然拔高三尺,将灰烟咬没了影。
庄白一拦着江婶等人往后退,没等到竖寒毛冒冷汗,只听耳边一声似嘶吼又似尖叫的风声响起,那黑气被白光拦腰斩断,眨眼便和灰烟一个下场了。
有道白影轻飘飘地落在眼前,端的是沛然中正的气质,手中长剑一个回勾,将庄白一等人身上的风尘荡了个干净,雨水掠过她们的身体,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屏障,一点边也没沾上。
冷铁收还入鞘,手腕上的命火束腕红得灼眼,来人冲剩下的村民点了点头:“在下月澜山弟子陈行枫,特随师兄前来驱魔。”
“大家可以先回家去,我们在此,妖魔不敢靠近,此地如何我们会调查清楚,大家放心。”
干脆利落的保证让江婶等人没来得及捧仙尊的英武,先大松一口气,拉着庄白一跟来人道谢。
妖魔不是已经死了吗?仙尊无所不知,怎么会看不出来?
庄白一睁大眼睛看着来人,但英明的仙尊如凡人一般眼瞎,同样没看出她眼睛有什么毛病。
在她一个货真价实的凡人面前,妖魔总没有假死的必要。
庄白一张了张嘴,江婶已经替她问出了声:“哎呀到底是什么东西,造孽啊,陆家小子还那么小,这丫头的奶奶这辈子都没跟人红过脸,好不容易把两孩子拉扯大,都没来得及享福呢,他们冤啊。”
“妖魔狡猾,附身在了村民身上,我师兄他们已经去追了,定会为大家讨回公道。”陈行枫一板一眼地答道。
这说辞,也就糊弄平常村民,换个刨根问底的都得挑他话里的毛病,他分明是说了话,倒像是什么也没说似的,除了让大家放心,哪来的妖魔附身了谁为什么挑这几个人杀是一点没提,也不知道是不能提还是他也不清楚。
很想刨根问底的庄白一就问了:“仙尊知道是附在了谁身上吗?”
是祠堂的两具尸体…
还是他们口中的妖魔……是杜青。
陈行枫看了庄白一一眼,如实道:“听村民说,是叫杜青。”
杜青……
庄白一和杜青的名字放在一起,料谁也想不到他们有什么沾亲带故的关系,所以陈行枫并没有避讳什么,指名道姓地说了出来。
如果不是奶奶将他们俩捡来带大,他们或许会在某次乞食中大打出手后两败俱伤,成为互相别苗头的仇家,不相识不相知,患了什么古怪是死是活的,自己咽下去也就罢了。
也就不至于给奶奶收尸都来不及,转而落得个自身难保的下场。
庄白一一不留神绊了一跤,难为江婶撑着她才没摔出去。
陈行枫跟在这些村民身边护送他们回去,照面其实就有疑问了,这姑娘跟其他人比起来不是一般的狼狈,是鹤立鸡群的狼狈。
狼狈得有些令人瞩目了。
听着江婶东拉西扯地安慰,他能听出祠堂的死者估计是这姑娘失踪的奶奶,被妖魔附身的村民是她自小一起长大的哥哥。
最为亲密的两人都出了事,在多疑的人眼中她的无辜都会是可疑的。
妖魔可不会因为亲缘关系而手下留情。
这庄白一到底知不知情,是不是无辜。
陈行枫修为尚浅,无法观一知百,只好开口问。
“你这身伤……”
“摔的。”庄白一硬邦邦地说。
“这丫头眼睛受了伤,最近捂着眼睛走哪摔哪,肯定是找过来太着急了,”江婶心疼地捋庄白一唯独健全的后背,悲从中来,忍不住抹了把眼泪,“这以后可怎么办呀。”
陈行枫见庄白一虽然行动受阻,但看不出有目不视物的毛病,眼睛上也没有伤口疤痕,不由得更奇怪了:“她看不见吗?”
“可不嘛,”江婶替庄白一真情实感地哭,“刚瞪了我好几回,要是看得清哪用得着冲老婆子瞪俩灯笼眼。”
庄白一:“……”
她幽魂似的盯着陈行枫瞧,最后一次期盼他能看出点什么。
陈行枫跟她大眼瞪小眼片刻,似有所觉地点点头:“我观你眼睛上确实蒙着雾气,稍后待师兄们驱除妖魔,可以向他们求灵药治伤。”
庄白一没精打采地说:“……多谢仙尊。”
脾气那么唬人,感情你也是稀疏二五眼,被留下来镇宅的。
回到村里时,仗着有仙尊镇守,胆大的几个村民已经把祠堂的老李和奶奶送进侧屋,一时竟没有下手清洗整理的余地,大家沉默地低着头,能听见陆家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庄白一偏了偏头,脑袋又开始发晕。
老李没有亲眷,庄白一以想和奶奶单独相处为由,让江婶等人先离开了。
一夜折腾下来,铁打的身体都熬不住,更别说庄白一本就高烧没退,全靠一股气顶着脊梁骨。
她靠近奶奶身侧,将额头贴在奶奶的手背上,纸皮连着骨头,没有温度和弹性,房间里装了三个人,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奶奶……对不起。”
“我是不是没有见到你最后一面。”
庄白一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一会才说:“我……”
“我要去找杜青,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送你一程。”
就着这个姿势,庄白一的手落在地上,她朝奶奶的尸体跪拜下去,含糊道:“如果赶不回来,我们三一起投胎再做一家人吧。”
“下次我做你亲孙女,杜青的亲姐姐。”
她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后扶着床柱起身,靠在门前静默一会儿,确定屋外暂时没人,便游鱼一般混入夜里,朝着云雾缭绕的云山奔去。
她一直知道杜青身上或许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古怪,但杜青嘴严,一点都不愿意透露,只是在她自己眼睛异变后,慢半拍地理解了他的缄口不言。
这是在与她和奶奶划清界限,保护她们。
现在看来,就第一时间发现奶奶不对并试图和平地让她脱离这一条,杜青的古怪之处就比她中看不中用的眼睛要高明不少。
能让他放心地将自己支走独揽视线,能让仙尊口口声声说他身上有妖魔,都不用猜,杜青肯定没什么活路。
可别真死那了啊,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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