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云山的路从没有这么长过。
天阴沉地压下来,落在庄白一的肩背上,压得她喘不上气,雨后的路上跑跑停停,她已经滚成了个货真价实的泥人,身上没几处好皮好肉了,走两步身上还掉泥屑。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冰雪垒成的山中,看见除自己白天留下的脚印之外,有两处脚印往不同方向去了。
奇了,这都能跟丢吗?
这眼疾难不成还是月澜山一脉相承的?
而且怎么月澜山仙尊的脚印比受伤的杜青还要杂乱?
是什么她看不懂的步法吗?
雪地上,人多势众的脚印混杂在一起,一路延伸出去,脚印朝哪个方向的都有,还有一段甚至没有脚印,只有几道又长又浅薄的线,像是脚尖划出来的。
庄白一原地犹豫一会儿,马不停蹄地朝着月澜山修士的方向跑去。
去找杜青做难兄难妹不如混到仙尊那添点乱拖时间。
庄白一丝毫没有思考这个念头的可行性,寻思着总比什么都没干强,她带着对自己添乱找事的自信,如履平地地奔了出去。
然而越往里,云山又换了副面貌,积雪融化,漆黑的树枝上空无一物,乌鸦都没了踪影,但诡异的是,这些静默死去的树上开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啦滋啦的声响。
好像这座山终于揭开丧葬的白布,诈尸活了过来!
庄白一连防身的树枝都不敢捡了,生怕这玩意能尖叫着抽她大嘴巴子。
她裹了裹身上没剩几两的破布,慢下了脚步,一边走一边东南西北地瞧,猫腰低头鬼鬼祟祟,几乎快把自己也凹成个会怪叫的老树。
老树们喜迎新同类,叫得更欢畅了,有好客者忍不住俯身打量这会走转停挪的新品种,没想起自己是个酥脆的麻花,一个没把持住,朝庄白一五体投地而去。
轰的一声,庄白一猛地向前扑了个大马趴,心有余悸地回头看砸出一地黑尘,已经完全碎成了渣的树。
这下好了,黑尘往她身上上了一层漆,帮她和这乌漆嘛黑的林子融为了一体。
林子内的声响大了起来,像是在一起为惨死的同类哀悼。
响到让人不觉阴森,只觉得吵闹了。
庄白一又走了一段,忽的想起来这是什么声音。
是柴火燃烧的声音,如果有风助长火势,这样的声音会越发震耳。
然而此地无风。
庄白一伸手摸向树干,感觉到了高于体温的温度,刚好够给她驱寒的。
没有了雪地脚印,庄白一有些不确定自己走的方向是否正确,只能凭借四周越发灼热的温度来判断自己并不是在原地打转。
不知走了多久,她开始出汗,喘气,仿佛一脚步入盛夏,身上的泥渍结成块又脱落,头发乱七八糟地垂下,沉甸甸的。
她像是从石头里蹦出一半的猴儿,人也不是猴也不像。
温度高到她难以忍耐的界限,庄白一看见了树干间跳跃着的黑火,地上的树影被烧得宛如张牙舞爪的鬼影,和梦里一模一样,只是气势略有不足。
燃烧声到了刺耳的程度,与此同时,隐藏在其间的破风声也总算被庄白一分辨出来了,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树干往前,汗没来得及成形又被蒸干了,但火好像并不伤人,反而方便她躲藏。
庄白一口干舌燥地舔了舔嘴唇,看见了不远处和陈行枫一样装束的人。
难怪这些仙尊走岔了路,连杜青这个“妖魔”都顾不上了。
光天化日之下,这三个月澜山的师兄弟居然自家人打自家人,内讧了起来!
什么私人恩怨比降妖除魔还要紧的?
仙人斗法,速度、力量,招式往来流转的灵光,按理来说都不是肉眼凡胎可以看出名堂的,但庄白一睁大眼睛,脑海里莫名其妙能跟着演示出三人的一举一动,只是转瞬即逝,没在记忆里留下任何痕迹。
俗称过目就忘。
凌厉的剑光隔着老远也余威不减,庄白一看得胆战心惊的,总有种自己在被大卸八块的感觉。
她缩了缩脖子,自知此地不宜久留,她应该趁这些仙尊顾不上杜青,赶紧找到人一起逃跑。
谁知还没来得及撤步,身后有股温热贴了上来,一只手用力捂住了她的嘴。
夭寿了!
庄白一猛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给身后的不速之客一点颜色看看,耳边便响起杜青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怎么在这!”
“真是胆子肥了翅膀硬了,你不要命了!”
斥责声实在是有气无力,所以庄白一很不当一回事,反而掰开杜青的手指责他
“你怎么在这里,别人打起来了你不跑还跟到他们眼前了,你找死吗?”
兄妹俩大眼瞪小眼,觉得对方实在是不可理喻,要不是生死关头,俩人能当场掐一架给仙尊助兴。
“你的伤怎么好了?”庄白一看清了杜青的模样,虽然是跟她不相上下的狼狈,但杜青身上可都是好肉,说好的有难同当,这家伙不知道哪里来的妖法,自己给自己治好了!
嘿——岂有此理!
“你真是妖魔!”庄白一说,“给我也治治。”
杜青:“……”
所以说捡来的就是不好,不知道自己的来历,无法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是妖魔,无法笃定自己就是个人。
“治你个头,”杜青照着庄白一的额头弹了个脆响的脑瓜蹦,随后从兜里摸出个泥血混合物怼进了庄白一的嘴里,“他们一边打一边掉东西,跟他们屁股后面捡的,不然我来这里干什么。”
一嘴腥味险些吐出来的庄白一闻言忍了忍,硬是把丹药干咽了下去。
一股暖流在身体里横冲直撞起来,泡白外翻的皮肉逐渐愈合,连疤痕都看不出来,庄白一觉得自己像是从头到尾蜕了层皮,整个人焕然新生了,她新奇地搓了搓自己的细皮嫩肉,随口道:“我们随便吃修士的丹药不会出问题吧?”
“总不会受伤痛死。”稀疏二五眼的庸医杜青说。
俩人原地脱胎换骨一番,此时正是跑路的大好时机。
虽然不知道那三名修士为什么忽然打作一团,但凡人也能看出胜负,有个高束长发嘴里不停念念叨叨的剑修,一把剑能扛两人的死手,只是碍于情面似的,因为不忍伤人,所以挣脱不了两人的纠缠。
那剑锋掠过两名修士,在地上划出了数百道深刻的痕迹,方圆数里焚烧着的老树被一扫而空,两柄长剑当头落下,那剑修只是一挑一推,剑便脱手而出各奔东西了。
庄白一头皮一炸,看着几尺之外半截入土的仙剑,好像看见了自己埋那的模样,她一推杜青肩膀:“我的老天,跑了!”
但杜青没动,他握住庄白一放他肩膀上的手,认真地摇摇头:“你看那两个修士,像不像奶奶的样子?”
庄白一只晕倒前迷迷糊糊看见奶奶腿脚似乎变好了,但那只是个模糊的印象,再后来一斧头咬牙下去,她见到的始终是个背影,什么都没敢细看。
她并不真的清楚奶奶当时的情况。
但杜青总不会不知道。
两人暂无性命之忧,还恢复了行动能力,这会儿看着对方的眼睛,紧绷的身体各自放松了下来,庄白一糊了把脸,豁出去道:“死不死的,要是那玩意没死干净,我一剑再劈死它!”
“我倒要看那是个什么品种的缩头乌龟。”
“得了吧你,在这老实待着,”杜青往她兜里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零碎,目测都是跟在这几个修士后面捡来的,他居然还知道用法,“那两个人已经死透了,法器无主,把你的血擦上去,这几个都会自动保护你。”
庄白一的雄心壮志还没撒完就被安排好了角色,她没来得及反驳,就见杜青捞了不远处的剑光明正大地跑了出去,天老爷的,就好像他会使似的!
更离奇的是,庄白一揉了揉眼睛,幻觉似的,她看见两个朦胧的灰影紧跟上杜青,长得跟那俩杀气腾腾的修士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还有一瘸一拐跟在后头散步似的老李!
见鬼了!
庄白一:“……”
她顿了顿,忽地反应过来:奶奶和那两名修士明明能跑能跳能说话,更别说奶奶当时一嘴提到了他们的兄妹关系。两个并不住在一起甚至当时相处并不和睦的异姓人,除非是有相应的记忆,否则怎么可能脱口而出。
杜青又是怎么知道奶奶和两个修士已经死了的呢?
因为他能看见他们的鬼魂并不在身体里吗?
那她又是怎么突然看见的?
她变异了!
身体里的暖流不减反增,像是拿庄白一当了燃料,由内而外烧了起来,她僵硬地看着杜青跑远的身体,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浑身上下好似只有眼睛能动弹,于是她只能用眼睛盯穿杜青的背影,期望他们这会能有点那劳什子心灵感应。
不似亲生胜似亲生啊!
杜青头也没回。
庄白一:“……”
个混账到底给我吃的什么东西!
“白惑鬼先天五感化归天地,纳灵会比常人容易,等会就好,死不了的。”
视野里杜青在靠近三个打得难舍难分的修士,方圆数里被削了个干净,别说人,连个活物都没有,这道声音并不来自她的视野盲区,庄白一瞳孔动了动,半信半疑地往下看去。
只见面前不知何时冒出一个木偶娃娃,身高约莫够她小臂长,身上穿着合身的黑色衣袍,腰间坠着珠玉挂饰,宽大的兜帽刚好半掩住它的脑袋。
为了表示礼貌,木偶说话的时候抬了抬下巴,露出兜帽下笔墨勾勒出的活灵活现的眼睛,只是不会眨动。
若是忽略下巴脖颈上的木纹关节,看起来倒像是个真人似的。
只是像个真人,但它说的可确确实实是人话!
庄白一白眼一翻,真想一命呜呼去也:“……”
这山头还有正常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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