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喇直起身,走了出去,盘腿坐回外间的佛像前。
上官蔚京一脸茫然,“……”什么意思这是?
透过水晶帘,她的目光落在曼喇的背影上。
他盘坐的姿势很端正,脊背挺直,佛龛里的油灯偶尔噼啪爆一个灯花,火苗晃了晃又稳住。
上官蔚京看着床头,把薄毯拉到膝上盖好,脑袋偏了偏,闭了眼睛。
她没真睡着,耳朵始终醒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枪响,短促而闷。
窗外,月光照着罂粟田,风过处花浪起伏,像一片银红色的绒布。
她得尽快找到蝴蝶,该怎么找人呢?
脑中思绪乱跳,激得上官蔚京晴明穴一跳一跳疼的厉害。
她想起一路而来时,见过的所有人。
只有一个人在她脑海里刻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个看起来二十几岁的男孩儿,在看见她时,露出的那一抹惊讶。
虽然他掩藏得很好,可是上官蔚京还是注意到了。
她得去找他。
或许他知道什么,他的眼神里流露出的就是不同于这个地方的神情。
上官蔚京眼睫晃了晃,睁开了眼睛。
外头天色已明。
有人走进来,抓着她的手臂,带离了曼喇的木屋。
手臂被人攥得生疼,上官蔚京却没有挣扎,任由那人把她往外拖,脸上的表情依然柔弱可怜。
路过外间时,她余光扫见曼喇依然盘腿坐在佛龛前,脊背笔挺,捻佛珠的手缓慢而有力,仿佛身后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出了木屋,清晨的风扑面而来。
罂粟田在晨光里泛着露水浸润过的柔光,空气里花香淡了些,多了几分泥土的潮腥。
攥着她胳膊的是卡纳身边那个高个子保镖,一张寡淡的方脸,眼神木得像石头。
上官蔚京实在忍受不了,她可怜兮兮的说:“可以松一点吗?我的手臂好疼,我不会跑的。”
那高个子保镖没说话,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想到卡纳对她的态度,攥着她手臂的力度松了一些。
将她带到了昨天吃饭的地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去,然后便杵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厅里卡纳已经在了。
他换了一身灰白色的笼基,面前摆着早点。
糯米饭、包子、几块炸豆腐、一些小菜,还有一壶热奶茶。
看见上官蔚京进来,他挑起眉毛打量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唇角带笑:“昨晚休息的怎么样?”
上官蔚京垂着眼走到椅子边坐下,语气带着点拘谨的怯意:“挺好的,曼喇先生人很好,让我好好睡了一觉。”
卡纳扬声“哦”了一声,嘴角笑意淡了许多,给她倒了一杯奶茶推过去:“是你这张脸长得好。”
上官蔚京心头一跳。
她实在听不懂这两兄弟说的话。
上官蔚京低头捧着奶茶小口喝。
奶茶很甜,炼乳放得足,烫得她舌尖微微一缩。
卡纳慢条斯理地吃饭。
偏厅的窗户开着,外面的罂粟田在晨风里轻轻起伏,远远地能看见十几个戴着斗笠的工人在田埂间弯腰劳作。
上官蔚京的目光掠过那片田地,忽而顿了一下。
田埂最边上,一个年轻男孩正蹲在地上,手里提着一只小桶。
他穿着褪色的蓝色工装,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但上官蔚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形,就是昨天她进园区时,站在路边的那群人里,露了那一抹惊讶眼神的男孩。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微微抬了抬头,帽檐下露出一双眼睛,飞快地朝她这边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卡纳吃完了糯米饭,用纸巾擦了擦手,往后靠了靠椅背,目光闲闲地落在她身上。
卡纳语气淡淡:“哥哥不讨厌你,这很难得。”
“愿意留下来吗?”
这句说得轻巧,可背后的意思却沉甸甸。
上官蔚京的心思飞快地转了几个弯,面上柔弱,低头捏着裙摆,小声说:“卡纳先生是我的恩人,我也没什么能报答的,卡纳先生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卡纳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没什么温度。
“倒是乖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他把佛珠重新捻回手里,语气漫不经心,“行,那就住下来吧。”
“这几天你就在园子里活动,别往外跑,我让人给你在曼喇旁边安排一间屋子,缺什么跟门口的妇人说。”
上官蔚京点了点头,又小声问了一句:“那我……可以去田埂上走走吗?我昨晚上看到那些花,觉得很好看,想走近看看。”
卡纳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这个要求无关紧要,又觉得只是一个柔弱的,像兔儿一样的女人,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
摆了摆手:“别走远就行,田埂边有划浆的工人,那些生浆沾到皮肤上会痒,你注意些。”
“好,卡纳先生。”
早饭之后,卡纳就带着一群保镖出了园区。
她在别墅里看了会儿书,等日头登上正中央,她才站起身,慢慢往外走。
路过门口时那尊石头一样的保镖跟在她身后不近不远。
上官蔚京知道,这人是卡纳特地留下来监视自己的。
走出别墅,阳光暖融融地落下来,她沿着碎石小路往罂粟田的方向走,步子不疾不徐,像是真的只是在散步。
田埂上的男孩还在那里,低着头划浆,刀口很浅,每一刀都利落。
上官蔚京走到他附近,弯着腰假装看一株开得格外茂盛的罂粟花,嘴里用汉语极轻说了句:“这花开得真好。”
“你是警察。”上官蔚京几乎是肯定地说。
男孩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划,嘴唇几乎没动,也用汉语回了极轻的一句:“你是谁?”
上官蔚京没有转头,手指拨了拨花瓣,声音压得更低:“我来这儿的目的,是为了救一个叫蝴蝶的女孩,然后毁了这里。”
男孩沉默。
上官蔚京直起身子,脑袋四处转了转,嘴唇没动,声音却飘出来:“你只需要把蝴蝶的位置告诉我,其他的交给我。”
“明天还是这里。”
男孩儿手中的镰刀又割开一个罂粟果,白色的浆汁渗出来,在刀口边缘凝成一颗圆润的珠子。
他沉默,没有答应。
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突然说要帮她,而且还点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如果暴露,那么他必死无疑。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她口中的蝴蝶他倒是见过。
那个可怜的断了腿的女孩,明天晚上就要被当成盛宴被卡纳端上舞台。
他的思绪纷飞,可手中的活儿没停。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女人,上官蔚京没有给他再回答的时间,转身去了其他的田埂上,罂粟花田中间还有一小片的薰衣草田。
上官蔚京转头问那个保镖:“这个薰衣草可以摘吗?”
保镖愣了半秒,点头。
上官蔚京摘了一大束薰衣草抱在怀里。
上官蔚京又找了几个工人,蹲在旁边跟他们聊天。
那个保镖离的不近不远,低声一些,他也听不见他们在聊些什么。
上官蔚京过来问他:“你在这里干多久了?”
保镖不说话。
上官蔚京又问:“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保镖还是不说话。
上官蔚京看了他好几眼,依旧没等到他的回答,叹了口气,她不再问了。
晚上卡纳回来的时候,那个保镖一五一十的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告诉了他。
卡纳点头,没说什么,只摆手道:“等吃过饭,把人送去哥哥那里。”
曼喇还是一夜坐在佛龛前,上官蔚京依旧靠着墙睡着了。
一夜无眠。
第二日早饭,上官蔚京问起:“我可以回去看一下我妹妹吗?她有两天没见我了,我很担心她。”
卡纳笑着说:“你妹妹我安排在了医院,你放心。”
上官蔚京只好道:“好吧。”
上官蔚京口中所谓的妹妹其实是红字营的人,还没有出过任务,这次是第一次。
看卡纳这样子,她猜不出“妹妹”现在情况如何。
上官蔚京上午在别墅里看书,下午去田埂边走了走,再次碰到那个男孩。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用曼德勒语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保镖,怯生生地说:“我叫觉杜。”
上官蔚京说:“好听。”
她转身朝保镖招手,保镖站着不动,她跑过去,问:“你叫什么?”
保镖摇头。
上官蔚京又跑回去,蹲在男孩儿身边,嘴唇没动,声音飘进男孩儿耳朵里。
“知道蝴蝶在哪儿了吗?”
男孩儿说:“我之前见过她,她腿断了。今天应该在北边第二排木屋,最里面那间。她今晚十二点要被直播了。”
上官蔚京指尖微微一紧,花瓣被她捻出了一道折痕。
男孩又说:“门口两个守卫,换班时间是早七点和晚七点。半夜那班有五分钟空档,东侧矮墙可以翻过去。”
上官蔚京摘下那几朵罂粟花,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慢慢往回走。
走到那保镖身边,把罂粟花放在他手里,笑容甜美可欺:“送给你的。”
保镖低头看了一眼,接下了。
上官蔚京笑笑,一边走一边跟他说话。
这一次,保镖不再面无表情的看她了。
回到木屋,上官蔚京从手腕处拉出一条极细的线,然后猛地拽断,上官蔚京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外面的保镖,冷冽的情绪倾袭了她。
而在园区另一边的穆祉,感受到了手腕处的跳动,他眼神闪了闪,嘴角勾起一抹笑。
今晚?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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