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微收到陆既明的回信时,正准备出门。
信是清晨送到掌镜司的,封口平整,纸上只有寥寥数行。陆既明说,他已查到景和八年十一月初九那道差遣令的去处。冯有德当日确曾奉调西城,但差遣的目的地并非旧官舍,而是一处早已撤销的官用驿舍。旧驿舍的看守尚在人世,如今住在城西郊外,或许还能记得当年的事。
信末写道:
“若沈姑娘今日得闲,巳时初可于西市南门相候。此行路远,往返恐费半日。”
沈见微将信折好,放进袖中。
她原本打算今日去内廷旧物库核对铜牌的形制,但那边尚未送来准许调阅的文书,即便去了,也只能在门外等候。相比之下,冯有德的去向已有了可以实地核验的新线索,倒更值得先走一趟。
她到核验处向周录事说明去向,领了外出查访的凭证。周录事听说她要与陆既明同行,抬眼看了她一下,却并未多问,只叮嘱她不要轻易将内廷文书交给外人。
“裴述之今日还要核对旧物库的收料清册。”周录事道,“他不必跟着你去。西郊路远,你自己多留心些。”
沈见微应下,取了随身的纸笔,又从案上拿起一张旧驿舍方位图。临出门时,她忽然想起昨夜落过一场小雪,便回屋换了一双厚底靴。
等她走到西市南门,陆既明已经到了。
他今日没有穿前几次见面时那件深灰长袍,而是一身颜色稍浅的青黑窄袖衣裳,外头披着墨色斗篷,手中牵着两匹马。见沈见微过来,他松开缰绳,向她微微颔首。
“沈姑娘。”
沈见微看了看马,又看了看他。
“陆公子在信里只说路远,没说还要骑马。”
“西郊驿舍离城门尚有十余里,若步行过去,恐怕天黑才能回来。”陆既明顿了顿,“我原想着你既在掌镜司任职,骑马应当不成问题。如今看来,是我考虑不周。”
他说着便要将马牵回去,沈见微却忍不住笑了。
“我只是没想到你准备得这样周全,倒不是不会骑。”
陆既明看她一眼,似乎终于听出她话里的玩笑,神情也松快了些。
“那便好。”他说,“我还担心今日要在城门口赔上一笔赁马钱。”
沈见微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她动作不算花哨,却稳当利落,落座后还低头检查了一遍马镫与鞍带。陆既明见状,便也上了马,两人沿着城西官道缓缓而行。
昨夜的雪下得不大,城中石板路上早已被车马踏成泥水,出了城门,路边草木却仍覆着薄白。远处田埂纵横,几处农舍升起炊烟,田间有农人弯腰查看冻土。冬日的日光淡而清冷,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倒显得天地开阔。
沈见微许久没有这样出城。掌镜司的日子多在观星台与档案库之间,偶尔外出,也总是奔着某桩案子去,很少有闲心留意路上的风景。今日与陆既明同行,倒让她想起年少时跟随父亲出门的情形。
那时沈怀川常带她走些偏僻的路,遇见不认得的草木,便停下来教她辨认。她记性好,却不爱背那些枯燥的名字,总问父亲记住它们有什么用。沈怀川便说,世上许多东西并非有用才值得认识,若只看用处,眼里便会少掉许多风景。
她当时不以为然,长大之后却常常想起。
“在想什么?”
陆既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沈见微回过神,发现自己已许久没有说话。她看了看远处的田野,答道:“想起小时候,父亲也常带我出城。”
“沈先生?”
“你知道我父亲?”
陆既明略一迟疑。“听说过。他从前在掌镜司任职,后来离开京城。我查旧案时,偶尔见过他的名字。”
沈见微没有追问他究竟在哪份旧档里见过,只轻轻点头。
“他不大喜欢走官道。”她说,“总说官道上车马太多,看不见真正的乡野。”
“那沈姑娘喜欢走哪条路?”
“小时候喜欢小路。长大之后倒觉得,官道至少不容易迷路。”
陆既明闻言笑了笑。“看来人长大了,连迷路也要计较得失。”
“陆公子难道不怕迷路?”
“怕。”他答得坦然,“尤其在不认得的地方。只是有时候走错路,也未必全无收获。”
沈见微侧头看他。“这话听着像是替自己迷路找的借口。”
陆既明一怔,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并不大,却比他平日里客气的浅笑真实许多。沈见微也跟着笑了,心里忽然觉得,这位陆公子似乎并非总是那样沉静难测。
——
旧驿舍位于西郊一处缓坡下,早在数年前便已废弃。院墙塌了半边,门前的石阶长满青苔,原本供往来差役歇脚的马厩如今只剩几根木柱。陆既明牵马绕过一处积水,带沈见微来到驿舍后方的一间小屋前。
屋里住着一位姓石的老人,年近七十,耳朵不大灵便,腿脚也不方便。陆既明前日已托人送过口信,老人听说有人来查旧驿舍的事,便早早烧了炭炉,坐在门边等候。
沈见微与陆既明进屋时,老人正拿着一把小刀削木条。见二人到来,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才问:“哪位是掌镜司来的?”
沈见微上前行礼,出示查访凭证。老人仔细看过,便将凭证还给她,示意二人坐下。
“你们要问景和八年十一月的差遣?”他问。
“是。”沈见微道,“当年有一名叫冯有德的内廷差役,初九日午后奉调西城。我们查到他可能来过这里,想请您回忆一下。”
老人皱着眉想了许久。
“冯有德……”他低声重复了两遍,忽然抬头,“是那个右眉上有颗痣的?”
沈见微看向陆既明。陆既明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冯有德的相貌。
“我们尚未找到他的画像。”沈见微道,“您若记得,可以先说说那人的模样。”
老人便慢慢回忆起来。
那年十一月初九,西郊天气阴冷,傍晚时分来了两名差役,其中一人穿内廷的深青短袍,右眉上有颗黑痣,另一人年纪稍轻,背着一只长布包。二人说奉命来驿舍取一份寄存的文书,却拿不出完整的交接凭证,只出示了一块铜牌。
“我当时不肯给。”老人道,“官家东西,哪能凭一块牌子便交出去?他们便说,若误了内廷差事,我担待不起。”
“后来您交了么?”陆既明问。
老人摇头。“没有。我说要等驿丞回来,谁知他们等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走了。”
沈见微问:“他们可曾说过文书寄存于何处?”
“说在西厢第三间。”老人答道,“可那间屋子当时空着,根本没有寄存过东西。我便觉得奇怪。”
“您确定是第三间?”
“确定。”老人道,“因为那间屋子屋顶漏雨,前一日我刚叫人搬空了里头的桌椅,怕淋坏。若真有文书放在那里,我怎会不知道?”
沈见微将这一细节记下,又问二人离去时的方向。老人想了想,说他们沿官道往东走,似乎是要回城。
“可有骑马?”
“一人骑马,一人步行。”老人答道,“骑马的是那个眉上有痣的。马是匹黑鬃黄骠,右前腿有一道旧疤。”
陆既明听到这里,微微皱眉。
“不是青骢?”
“不是。”老人答得很快,“我在驿舍养过二十多年马,马色不会认错。”
沈见微低头看了看记事簿。此前他们查到的借马旧账记载的是一匹青骢,而老人今日所说的却是另一匹马。若二者皆属实,便说明那日西郊至少有两拨不同的行程,不能因为时间相近便将它们混作一事。
她没有急着追问,而是请老人将当年驿舍的出入簿取来。老人说旧簿早已交给官府,自己只留了一本私记,记些马料、灯油与杂项开支。他让二人稍候,拄着拐杖到里屋翻找,过了许久才抱出一只木匣。
匣中有几本薄册,纸张泛黄,边角磨损。老人翻到景和八年十一月初九那页,指给二人看。
上头写着:
“申末,内廷差役二人至,索西厢旧件,未交。酉初去。”
沈见微看着那行字,心里微微一动。
这份私记虽然不能独立证明两名差役的身份,却与老人所述的时间、人数及交接未成之事相合。至少能够说明,他并非今日听人提起冯有德,才临时编造出这段经历。
“石老伯,”她问,“您可愿意让我们将这一页誊录下来?”
老人点头。“只要不把我的册子拿走,随你们抄。”
陆既明取出纸笔,将那一页仔细誊写。沈见微则继续问起那两名差役所持的铜牌。老人想了片刻,说牌子约有半掌宽,边缘磨损,正面似乎刻着一个“内”字,下面还有几道细纹。
“可有缺口?”沈见微问。
老人皱眉。“像是有。只是那人拿在手里,我看得不真切。”
她没有拿出阿顺所画的图样,也没有继续引导老人回忆。待老人说完,才将他的原话逐字记下。
问话将近结束时,老人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如今查这些,怕是也查不出什么了。那年冬天乱得很,内廷的人来来去去,谁也不肯说明白要做什么。我一个看门的,哪敢多问?”
沈见微合上记事簿,道:“您今日说的,已经帮了我们许多。”
老人摆摆手,神情却有些疲惫。“我只盼你们别再叫我去官府作证。我这把老骨头,实在经不起折腾。”
沈见微没有许诺永不传唤,只说明若日后需要正式核验,会尽量依规安排,不让老人无故奔波。老人听了,点点头,便起身送客。
——
离开旧驿舍时,已近午后。
天色比清晨阴沉了些,远处山坡上有乌云缓缓聚拢。陆既明牵着马走在前头,沈见微跟在他身侧,低头整理方才的记录。
“你觉得石老伯说的两名差役,是否与冯有德有关?”陆既明问。
“有可能。”沈见微道,“日期与差遣方向相合,但还缺少身份确认。右眉有痣这一点可以继续查。”
“若真是冯有德,他当日并未在旧官舍外见过程惟安。”
“不能这样断定。”沈见微抬头看他,“石老伯说他们酉初离开驿舍。若骑马回城,仍可能在入夜前到达西城。”
陆既明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对。”
沈见微却没有立刻继续。她看着远处通往京城的官道,忽然道:“不过,若冯有德当日先到驿舍索取文书,又在旧官舍外见过程惟安交还文书,这两件事之间便有些奇怪。”
“奇怪在何处?”
“他在驿舍未能取到东西,回城后却恰好遇见另一桩文书交接。若都是奉命办事,为何两处交接都缺少完整凭据?”
陆既明沉吟片刻,道:“也可能他当日真正要找的,从来就不是驿舍里的文书。”
沈见微看向他。
“你是说,那份寄存的文书只是借口?”
“只是猜测。”陆既明道,“若有人想查某件东西是否经过这条驿路,便可能借取件之名探问。可我们还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找什么。”
沈见微没有立即回答。她想起内廷旧册中被裁去的那半页,也想起阿顺所说那片带字铜牌。许多线索似乎都与文书、牌符及交接有关,可它们之间究竟如何相连,仍缺少最关键的一环。
两人沿着坡道走了一段,陆既明忽然停下脚步。
“前头有间茶棚。”他说,“要不要歇一会儿?再往前走,便没有像样的歇脚处了。”
沈见微抬头望去,果然看见路边一座小小的茅棚,檐下挂着褪色的酒旗,门前停着几辆驴车。她这才察觉自己从清晨出门至今,只在司中喝过半碗粥,腹中早已空了。
“也好。”她道,“只是陆公子今日准备得这样周全,莫非连茶棚也事先打听过?”
陆既明笑了笑。“这回倒没有。若茶不好喝,还请沈姑娘不要怪我。”
“那得先尝过再说。”
——
茶棚的主人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老汉在外头照看牲口,老妇则守着炉火煮茶。棚里没有什么精致吃食,只有热汤、蒸饼与几样腌菜。陆既明要了两碗羊肉汤,又叫了一笼刚出锅的蒸饼。
沈见微见他点得熟练,忍不住问:“陆公子平日常在外头奔走?”
“这些年走过不少地方。”陆既明道,“京畿一带还算熟悉。”
“是为查案?”
“有时是,有时不是。”
他没有继续解释,沈见微也没有追问。老妇端来热汤,碗里撒着细碎的葱花,汤面浮着薄薄一层油。沈见微捧起碗,喝了一口,才觉得一路骑马带来的寒意渐渐散去。
陆既明看着她,忽然道:“沈姑娘似乎很习惯查案时忘记吃饭。”
沈见微抬眼。“何以见得?”
“上回在茶肆,你只喝茶,点心几乎没动。今日从清晨出门,到现在才肯歇脚。”
“陆公子观察得倒仔细。”
“只是碰巧看见。”
沈见微放下汤碗,故意道:“既然如此,陆公子下回若要约我查案,不妨在信里注明沿途何处有饭吃。”
陆既明一怔,随即笑了。
“好。”他说,“下回一定写清楚。”
这句话说得自然,两人却都没有立即接下去。沈见微低头拿起蒸饼,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说得太过随意,仿佛已经默认他们往后还会常常同行。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心里微微生出一点异样,便借着喝汤掩了过去。
陆既明也没有再提,只将盛着蒸饼的竹笼往她面前推了推。
茶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一个赶车的汉子与老汉争执,说自家的驴被拴在棚外,回来时却少了一袋豆料。老汉连声说没见过,汉子不依不饶,声音越吵越高。
沈见微放下碗,正要起身,却见陆既明先一步站了起来。
他走到棚外,问清缘由,又看了看那辆驴车。车上堆着几捆干草,车辕旁有一道新鲜的麻绳磨痕,地上散着几粒豆子。陆既明没有立即指责谁,只请那汉子将车往旁边挪半步。
车轮一动,原本卡在车底横木上的布袋便掉了下来。
那汉子愣了愣,脸上顿时涨红。老汉见状,正要骂他几句,陆既明却笑着道:“东西找着便好。路上颠簸,绳结松了也是常事。”
汉子讪讪地将布袋捡起,向老汉赔了不是,随后匆匆赶车离开。
陆既明回到棚中时,沈见微正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沈见微道,“只是觉得陆公子今日替人找东西,倒比查旧案快得多。”
“因为那袋豆料还在车上。”陆既明坐下,重新端起汤碗,“若是八年前掉的,恐怕也得查上许久。”
沈见微忍不住笑起来。
她忽然发现,与陆既明相处时,自己并不需要时时想着该如何措辞。两人仍有许多事未曾坦白,可那些尚未说出口的秘密,似乎并不妨碍他们谈论一碗汤、一袋豆料,或是今日路上的雪。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却并不令人不安。
——
回城途中,天上又飘起了细雪。
起初只是零星几片,落在马鬃上便化了,后来渐渐密起来,远处的田野被一层浅白笼住。沈见微与陆既明放慢马速,沿官道并行。道路两侧的枯树枝条上积着薄雪,风一吹,便有细碎的雪粉簌簌落下。
行至一处小桥时,沈见微忽然勒住缰绳。
桥边站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穿着一件过于单薄的旧棉袄,赤着脚,正低头望着桥下结了薄冰的河水。过路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竟没有一人停步,仿佛根本看不见他。
沈见微知道,那不是活人。
她没有立即下马,只静静看了片刻。孩子似乎在寻找什么,沿着桥边来回走了几步,又蹲下身,伸手去够冰面上一片枯黄的芦叶。指尖穿过薄冰,他却像没有察觉,只反复做着同样的动作。
陆既明见她停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只看见空荡荡的桥边。
“怎么了?”
沈见微沉默片刻,才道:“桥边有个孩子。”
陆既明没有立刻问她孩子在哪里。他看了看四周,又看向她,声音放轻了些。
“你看见的?”
沈见微点头。
她知道自己这句话已经透露了不少,却并不打算此刻解释缘相的全部。她只是看着桥边的孩子,心里有些犹豫。那孩子似乎并不痛苦,也没有向活人求助,只是执着地望着河面,仿佛在等什么东西浮上来。
“他在做什么?”陆既明问。
“像是在找东西。”沈见微道,“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陆既明听完,没有追问她为何能看见,只将马牵到桥边一处避风的地方,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一名挑着柴担的老妇从桥上经过。她见二人停在路旁,便好奇地问是不是马出了毛病。沈见微顺势与她闲谈,问起这座桥从前是否出过什么事。
老妇想了想,说多年前有个孩子冬日落水,后来虽被人救起,却染了重病,没过多久便夭折了。那孩子原本是附近渔户家的,最喜欢在桥边捡芦叶做小船。
“他娘后来搬走了。”老妇叹道,“那孩子若活着,如今也该长大了。”
沈见微听完,心里微微一动。她没有向老妇提起自己看见的孩子,只道谢后目送她离开。
桥边的孩子仍蹲在那里,低头望着河面。沈见微想了想,从路旁拾起一片尚未被雪浸湿的芦叶,轻轻放在桥栏上。
那孩子似乎察觉了什么,抬起头来。
沈见微看着他,伸手指了指芦叶。孩子迟疑片刻,慢慢走近,目光落在那片叶子上,脸上露出一点极浅的笑意。他没有伸手去拿,只蹲在桥边看了许久,随后便起身,沿着河岸缓缓走远。
直到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雪中,沈见微才重新上马。
陆既明始终没有催促。待她坐稳,他才问:“找到了么?”
沈见微望着桥下的河水,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那你为何放那片叶子?”
“因为他一直在看河面。”她顿了顿,“或许他想找的并不是叶子,只是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陆既明听完,没有说她做得对,也没有说那样做毫无用处。
过了片刻,他才道:“至少你没有替他决定,他究竟在找什么。”
沈见微侧头看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反复提醒旁人的事:所见不等于所知,猜测也不等于事实。可陆既明方才说的,却又不全是查案的道理。
她没有再问,只与他继续往城门方向走去。
——
回到京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两人将马还给赁马行,沿着西市外街慢慢往掌镜司方向走。街上灯火初上,铺子里传出饭菜的香气,行人裹紧衣裳,匆匆赶着回家。沈见微低头看着今日记下的证词,忽然发现陆既明一路都没有再提桥边的孩子。
“陆公子,”她开口道,“你不好奇么?”
“好奇什么?”
“我为何能看见你看不见的东西。”
陆既明停了停,转头看她。
“自然好奇。”他说,“只是我想,若你愿意说,自会告诉我。”
沈见微听完,忽然笑了笑。
“陆公子倒是很会等。”
“未必。”陆既明道,“有些事我也等得不大耐烦。”
“比如?”
他沉默片刻,才道:“比如一个迟迟查不明白的旧案。”
沈见微望着他,发现他这句话说得很轻,眼中却没有笑意。她忽然意识到,陆既明对八年前旧案的执着,恐怕远不止替人寻一个答案那么简单。
可她没有继续追问。
“那便慢慢查吧。”她说,“至少今日没有白跑。”
陆既明看着她,片刻后点了点头。
“嗯。没有白跑。”
两人走到掌镜司外院的石阶前,沈见微停下脚步,转身向他道谢。
“今日多谢陆公子。若不是你先找到石老伯,我们恐怕还要在旧档里翻上许久。”
“沈姑娘不必客气。”陆既明道,“我也有所得。”
他说完,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将手中的一只小纸包递给她。
沈见微微微一怔。“这是?”
“方才路过街口,看见有人卖热栗子。”陆既明道,“你今日午饭吃得不多,回去若还要查档,多少垫一垫。”
沈见微接过纸包,隔着纸便能感到里头尚有余温。她抬头看他,忽然想起茶棚里自己那句玩笑,不由得笑了起来。
“陆公子果然记得沿途哪里有饭吃。”
陆既明也笑了。
“总不能下回再叫你饿着。”
沈见微没有再说什么,只将纸包收好,向他道别。
陆既明站在阶下,目送她走进外院,才转身离开。
——
夜里,沈见微将今日所得的证词整理完毕,送交周录事核验。
石老伯的私记、两名差役的相貌、驿舍西厢第三间,以及那块刻着“内”字的铜牌,都被她逐项写明。她没有将老人的证词直接视作冯有德到过驿舍的铁证,只注明其时间与差遣记录大致相合,仍须进一步查证。
周录事看完,点了点头,又问她今日同行的陆既明可曾接触司中机密文书。沈见微如实回答,说陆既明只见过可以公开核对的旧录摘抄,未曾接触封存案卷。
“如此便好。”周录事道,“近来内廷催得紧,你自己也要有分寸。”
沈见微应下,回到住处时已过戌时。
屋里炭火尚温,她将斗篷挂好,取出陆既明送的那包栗子。纸包里有七八颗,个头不大,外壳烤得微微裂开,散着淡淡的甜香。她剥开一颗,发现里头果肉软糯,竟还带着些许温热。
她坐在灯下慢慢吃着,想起今日西郊路上的雪、茶棚里的羊肉汤,还有桥边那个蹲在冰面旁的孩子。那些事与程惟安的失踪并无直接关系,却让这半日的查访在她记忆里变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轻松地与人同行。
掌镜司里的人都待她不坏,裴述之更是熟识多年的同僚,可与陆既明相处,却有一种不同的自在。他们不必时时谈论公事,也不必急着解释各自的过去。即便有些话尚未说出口,沉默也并不显得难堪。
沈见微剥开最后一颗栗子,忽然想起陆既明临别时那句“下回”。
她低头笑了笑,将果肉送入口中。
窗外的雪仍在下,细细落在庭前的石阶上。
而在城南的小院里,陆既明也正坐在灯下,将今日的查访记录重新誊写。他写到石老伯提起那块铜牌时,笔尖停了一瞬,随后在旁边添上一行:
“旧驿舍索物未成,二差役去向待核。”
写完后,他将纸页晾在案上,起身关窗。
窗外风雪渐密,远处的街巷已少有人行。他忽然想起午后茶棚里,沈见微捧着热汤,笑着说下回约她查案,须先注明哪里有饭吃。
陆既明站在窗前想了片刻,唇边不自觉浮起一点笑意。
随后他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前。
明日还有许多事要查。可他发现,自己竟已经开始想,下一次该请她去哪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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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雪后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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