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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未定生死

刘四的妻子是在第二日清晨来到掌镜司的。

她姓何,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怀里抱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儿,身旁还牵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那孩子手里攥着一只木雕的小鸟,鸟翅膀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显然与前日从刘四袖中掉出的那只出自同一人之手。

何氏在外院等了许久,才见到沈见微。

她一开口便问:“官爷说我丈夫偷了官家的东西,可是真的?”

沈见微请她坐下,又让书吏端来热水。

“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他偷了东西。”她道,“京兆府只是将他带回去问话。”

何氏听完,眼眶顿时红了。

“他昨夜明明在家里。”她说,“孩子发烧,他守了一夜,哪也没去。天快亮时才出门,说要去城外砍柴,谁知这一去便没回来。”

沈见微没有立即将这番话当作不在场证明,只问起孩子生病的时辰、家中可有其他人在场,以及刘四昨夜是否曾短暂离家。

何氏一一回答,说邻居王婆曾来送过退热的草药,夜里还听见孩子哭闹。至于刘四,除了半夜去院中取过一次柴火,便一直守在床边。

“他不是坏人。”何氏低声道,“平日做活辛苦,挣的钱都拿回家。若真偷了官家的东西,我不敢替他瞒,可他连一块多余的铁都舍不得买,哪有胆子去拆官家的墙?”

沈见微看着她,没有用“我信你”这样的话轻易安慰,只道:“你说的这些,我们会去核实。若确实如此,便该写进案卷。”

何氏点头,眼泪却仍止不住地往下落。

那男孩一直安静站在母亲身旁,直到此时才抬头问:“姐姐,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沈见微微微一怔。

她看着那孩子手中的木鸟,片刻后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现在还不知道。”她轻声道,“但我们会尽快查清楚。”

孩子似乎有些失望,却没有哭,只低头摸了摸木鸟的翅膀。

沈见微站起身,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她知道自己不能因为这对母子的眼泪便认定刘四无辜。可若有人为了尽快给旧墙失物找一个说法,便将所有疑点推到这样一个普通人身上,那与八年前的旧案又有什么不同?

——

陆既明得知何氏来访时,正在听雨斋整理那枚木楔。

沈见微亲自来找他,将何氏所说的经过简要说明,又请他一同去核对刘四昨夜的行踪。

陆既明听完,沉默片刻,道:“我昨日也在想,刘四或许并不是来拆墙的。”

“为何?”

“因为有人送来这枚木楔。”陆既明将木匣打开,取出那件旧物,“它的形制与西驿夹墙底部的磨痕相近,但来历不明。若真有人想让我们查墙里藏过什么,为何不直接留下字条,反倒送来一件无法确认出处的东西?”

沈见微拿起木楔,仔细看了看。

“也许送东西的人不敢留下文字。”

“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引我们去怀疑刘四。”陆既明道,“若他只是替人运柴,身上带着铁凿便不算稀奇。可一旦有人将木楔与铁凿放在一起,便容易让人觉得他曾拆动旧墙。”

沈见微点头。

“所以先查他昨夜是否在家。”

两人随即去了西郊刘四的住处。

那是一间靠近村口的小屋,院墙低矮,门前堆着几捆尚未劈开的柴。邻居王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听说他们来问刘四昨夜的事,先叹了口气,才将人请进屋。

“那孩子病得厉害。”她说,“我夜里去送过药,刘四确实在家,抱着孩子来回走,哄了半宿。”

“您何时去的?”沈见微问。

“戌时过半。”

“何时离开?”

“约莫亥时。”

“后来可曾再见过刘四?”

王婆摇头。“没有。我年纪大了,回去便睡了。”

沈见微将时辰记下,又问起其他邻居。王婆说隔壁有个卖豆腐的汉子,夜里起身磨豆时,似乎还听见刘家孩子哭。

两人又去问那名豆腐匠。对方说自己寅时起床,确实听见刘家屋里有人哄孩子,却没看见究竟是谁。

如此一来,何氏所说虽有部分得到印证,却仍不足以证明刘四整夜未曾离家。

沈见微没有因此失望,只将各人的证词分开记录。

离开村口时,陆既明忽然道:“若有人真想让刘四顶罪,恐怕不会只凭一把铁凿。”

沈见微抬头看他。

“你是说,还会有别的证据?”

“或许。”陆既明道,“但我更想知道,他前几日为何总在旧驿舍附近出现。”

沈见微想了想。

“那便再问他一次。”

——

京兆府牢房比掌镜司阴冷得多。

刘四被关在一间靠里的小牢房中,神情憔悴,眼下泛着青黑。见沈见微与陆既明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扑到栅栏前,连声问妻儿可好。

沈见微告诉他,何氏已经来过,孩子病情也有所好转。刘四听完,眼眶顿时红了,低头许久才勉强稳住情绪。

“刘四,”沈见微道,“我们今日来,是想再问你几件事。”

刘四点头。

“前几日你在旧驿舍附近出现,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沉默片刻,仍说只是路过。

陆既明看着他,忽然道:“你若只是路过,为何每次见到我们都急着离开?”

刘四低下头,没有回答。

“你在怕什么?”陆既明问。

刘四的手指紧紧攥着木栏,指节渐渐发白。

沈见微没有催促,只将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这是你妻子与邻居今日所说的话。”她道,“我们已经逐项记录。若你确实没有拆墙,便不必替任何人隐瞒。若你做过别的事,也请如实说明。”

刘四抬头看着那张纸,眼中神色渐渐复杂。

过了许久,他终于低声道:“我确实去过旧驿舍。”

沈见微与陆既明都没有说话。

“但我没有拆墙。”刘四道,“我是替人送东西。”

“送什么?”

“一只木匣。”

沈见微心里微微一动。

“送给谁?”

“不知道。”刘四摇头,“有人给了我二十文钱,让我把匣子放在旧驿舍西厢第三间的墙边,说过了半夜,自会有人来取。”

“何时的事?”

“前日傍晚。”刘四道,“我把匣子放下便走了,没敢多留。后来听说官府要来拆墙,我怕被牵连,才又去看了一眼。”

“那只匣子是什么模样?”陆既明问。

“黑木的,约一尺长,半尺宽,外头缠着麻绳。”刘四道,“不重,里头似乎只有几张纸。”

沈见微低头看了看昨日夹墙底部那道浅痕的记录,尺寸竟大致相合。

可她没有立即认定两者便是同一件东西。

“你可看见匣中之物?”

“没有。”刘四摇头,“那人交代不许打开,我便没动。”

“托你送匣子的人是谁?”

刘四沉默了。

陆既明看着他,忽然道:“你怕说出那人的名字,会有人找你家人的麻烦?”

刘四猛地抬头。

片刻后,他终于点了点头。

“那人知道我住在哪里。”他说,“还知道我有两个孩子。他说只要我照办,便不会有人为难我。”

沈见微心里一沉。

“他可曾明言威胁你?”

“没有。”刘四道,“只是说得很清楚。他连我小女儿前几日生病都知道。”

陆既明的神情渐渐冷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刘四只是被人利用,如今看来,对方不仅知道旧驿舍的情况,还特意挑了一个有家室、又容易被威胁的普通人替自己办事。

“刘四,”沈见微道,“你若愿意说出那人的模样,我们会将此事一并记录,并请京兆府保护你家人。”

刘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官家真能护得住么?”

沈见微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自己不能轻易许诺。掌镜司并非京兆府,保护证人也须经正式程序。若她此刻只为套出线索便说一定能护住,日后若做不到,反倒害了刘四一家。

“我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她终于道,“但我可以保证,你说出的威胁会如实写入案卷,也会立即呈报司正,请求保护。”

刘四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

陆既明站在一旁,忽然开口道:“你不必现在决定。”

沈见微转头看他。

陆既明看着刘四,声音平静。

“你先想清楚。若今日说了,便可能牵连家人;若不说,也未必能保住他们。我们不会替你决定。”

刘四抬起头,怔怔望着他。

陆既明没有再说,只退后一步,将问话的时间留给他。

过了许久,刘四终于低声道:“那人右手戴着一枚银戒。”

沈见微心中微微一震。

“什么样的戒指?”

“戒面是平的。”刘四道,“上头好像刻着字,但我没看清。”

她想起阿顺的证词。

八年前,买走旧官舍铜片的灰衣差役,右手也戴着一枚平面的银戒。

然而八年过去,同样形制的戒指并不罕见。她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猜测,继续问道:“那人的年纪、身形与口音呢?”

“约莫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穿深蓝色衣裳。”刘四道,“说话像京城人。”

沈见微将这些逐一记下。

问话结束时,刘四忽然抓住木栏,低声道:“姑娘,我真的不知道那匣子里是什么。若早知道会惹出这样的事,我宁可不要那二十文钱。”

沈见微看着他,轻声道:“我知道你害怕。但你如今愿意说出来,至少让我们有机会继续查。”

刘四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

离开京兆府时,天色已近傍晚。

沈见微与陆既明沿着长街慢慢走着,谁都没有立即说话。街边的铺子陆续点起灯火,远处传来卖糖饼的吆喝声,行人匆匆而过,仿佛城中一切都与平日无异。

“那枚银戒,”陆既明终于开口,“与阿顺所说的很像。”

“是。”沈见微道,“但还不能确定是同一个人。”

“我知道。”

他答得很快,沈见微却没有再提醒。

她忽然发现,陆既明已经不需要她每次都说出那句“尚不能证明”。他知道该如何将相似的线索放在一起,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推断。

两人走过一处卖热栗子的摊子,陆既明忽然停步,买了一小包递给她。

沈见微看着那包栗子,忍不住笑了。

“陆公子莫不是打算往后每次查案,都用栗子打发我?”

“若沈姑娘不喜欢,下回可以换别的。”

“我何时说过不喜欢?”

陆既明笑了笑,没有接话。

沈见微接过纸包,剥开一颗,忽然问:“你今日为何让刘四自己决定要不要说?”

陆既明沉默片刻。

“因为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收不回去了。”

“你担心他后悔?”

“担心。”陆既明道,“他不过是个替人送东西的樵夫,未必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若我们只为了尽快得到答案,便逼他将所有事说出来,日后出了事,他未必有能力承担。”

沈见微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们前几日在东郊的争执。

那时她问他,究竟是为了找出真相,还是为了尽快找到一个可以怀疑的人。

如今看来,他确实记住了。

“陆公子,”她轻声道,“我今日有些佩服你。”

陆既明一怔。

“为何?”

“因为你明明比我更急着查清旧案,却还是愿意等刘四自己开口。”

陆既明看着她,片刻后笑了笑。

“沈姑娘前日不是说,两个人想,总比一个人容易想到别的可能?”

“是。”

“那今日便算你帮我想到了。”

沈见微低头笑了,没有再说。

——

当夜,掌镜司终于从内廷旧物库调来一份景和八年的封存清册。

裴述之负责核对,发现其中有一条记录与程惟安失踪案有关:

“十一月初十,西城旧官舍收回封件一宗,外封残损,内件未验。”

记录末尾盖着内廷文书房的印,却没有写明经手差役姓名。

沈见微看见这条记录时,心里微微一沉。

若内廷当年确曾收回一宗封件,为何后来的补录却说文书已完整交还?而“内件未验”四字,又意味着什么?

她将这条记录与景和九年的补录并排放好,发现两者之间存在一个难以忽视的矛盾。

一份说文书已收,足以结案。

另一份却说外封残损,内件未验。

若没有打开核对,谁又能证明收回的便是程惟安所携的那份文书?

周录事看过后,沉默良久,终于道:“此事须呈司正。”

沈见微点头,将案卷收好。

——

司正听完汇报,没有立即说话。

他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那份封存清册上。屋里灯火明亮,却照不透他眼中的神色。

“你们如今查到哪里了?”他问。

沈见微将西驿夹墙、刘四送匣,以及冯有德旧证词的疑点逐项说明。她没有隐去刘四曾收钱送匣的事实,也没有将那只木匣直接认定为八年前的失踪文书。

司正听完,缓缓点头。

“如此说来,八年前的旧案,至今仍有许多未明之处。”

“是。”沈见微道,“尤其程惟安的生死,尚无确证。”

司正抬眼看她。

“你认为他没有死?”

沈见微沉默片刻。

“下官不能这样说。”

“为何?”

“因为没有尸身,也没有可靠的死亡记录。”她道,“可同样的,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仍然活着。”

司正望着她,忽然问:“那照骨镜中所见呢?”

沈见微心里微微一震。

这是自她观镜以来,司正第一次主动将那场雪夜与程惟安的生死放在一起问。

她想起镜中那个身穿深青衣袍、腹部染血的男子,想起雪地里倾倒的铜盆,也想起那道站在他身旁、伸手却未触及的黑衣人影。

那一幕如此清晰,以至于初见时,她几乎也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场谋杀。

可如今查到这里,她反倒越来越不敢轻易下结论。

“镜中所见,”她缓缓道,“只是一人受伤倒地,并未见其断气。”

司正没有说话。

沈见微继续道:“镜象也未显明那人身份。即便衣着、地点与程惟安旧案相近,也仍须人力求证。”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司正才轻轻点头。

“你父亲从前也这样说。”

沈见微抬起头。

司正望着案上的旧册,神情有一瞬间显得疲惫。

“沈怀川在司中时,最不愿旁人将镜象当作定论。那时有人嫌他太谨慎,说照骨镜既能示人天机,何必再费力查那些凡俗证据。”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

“后来事实证明,他未必错。”

沈见微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有追问。

司正将封存清册合上,重新看向她。

“此案暂不结案。程惟安生死未明,所携文书去向未定。你们继续查,但往后凡涉及内廷旧档,须先报我知晓。”

沈见微起身行礼。

“下官遵命。”

——

第二日,京兆府终于同意暂缓对刘四的进一步追责。

理由并非确认他无罪,而是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他曾拆动西驿夹墙。何氏与邻居的证词已被收录,刘四承认受托送匣之事也另行立案,待查明托付之人后再作处置。

沈见微得知消息时,正准备将第一阶段的核验意见封卷。

裴述之从外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新送到的回文,见她仍伏案写字,便笑道:“沈姑娘,这回总算能歇一歇了。”

“还早。”沈见微道,“旧案才查到一半。”

“可第一阶段总得有个收束。”裴述之将回文放在案上,“司正已经准许暂封此卷,后续查到新证,再另立续卷。”

沈见微点头,将最后一页核验意见写完。

她在卷末落下八个字:

“未见其死,不可定死。”

写完后,她停笔看了片刻,又在下方添上一句:

“未见其生,亦不可定生。”

裴述之站在一旁,看着那两行字,忽然道:“这倒不像结案的话。”

“本来也不是结案。”

“那算什么?”

沈见微将笔搁下,轻声道:“算是提醒后来查案的人,别替我们把不知道的事写成知道。”

裴述之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笑了笑。

“那便留着吧。”

——

傍晚,沈见微走出掌镜司时,陆既明正在石阶下等她。

他没有撑伞,也没有带什么旧账,只站在一株落尽叶子的槐树旁,望着街上来往的人群。见她出来,便迎上前。

“听说刘四暂时不会被定罪了。”

“是。”沈见微道,“不过送匣之事还要继续查。”

陆既明点头,似乎松了口气。

“那便好。”

沈见微看了看他,忽然问:“陆公子今日来,是为了刘四?”

“有一半是。”

“另一半呢?”

陆既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想请你吃顿饭。”

沈见微微微一怔。

“吃饭?”

“嗯。”陆既明道,“前几次查案,总在路边茶棚将就。今日难得不必赶着去哪里,便想请你正经吃一顿。”

沈见微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陆公子这是谢我?”

“也可以这样说。”

“那若我不去呢?”

“便改日再请。”

他说得自然,没有半分勉强。沈见微想了想,终于笑着点头。

“好。”

两人沿着长街往西市走去。

暮色中的京城渐渐亮起灯火,街边铺子传出饭菜的香气,远处有孩童追逐嬉闹。沈见微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寻常的傍晚,与人并肩走在街上,而不必急着赶往某个案发之处。

陆既明带她去了一间不大的酒楼。

店里没有什么名贵菜肴,却收拾得干净,窗边摆着几盆冬青,墙上挂着一幅旧山水画。掌柜似乎认得陆既明,见他带人来,便笑着招呼他们坐到临窗的位置。

沈见微看了看菜单,问:“陆公子常来?”

“偶尔。”

“那有什么好吃的?”

“清蒸鱼不错,炖羊肉也好。”

沈见微想了想,点了两道菜,又加了一碟清炒时蔬。陆既明见她点得认真,忍不住笑道:“今日倒不必担心吃不饱了。”

“陆公子既然请客,我自然要认真些。”

两人相视而笑。

饭菜上桌后,他们没有立即谈旧案。沈见微问起陆既明小时候住过的地方,陆既明便说起城南旧巷的春日、院中那株老槐树,以及自己曾养过的一只脾气极坏的狸花猫。

“那猫不许旁人碰它的尾巴。”他说,“偏偏又喜欢睡在书案上。每回我写字,它便把尾巴搭在纸上,赶也赶不走。”

沈见微听得有趣。

“后来呢?”

“后来它老了,走路也慢,仍旧爱占着书案。”

“你舍得赶它?”

“不舍得。”陆既明笑了笑,“只好换张桌子写字。”

沈见微忍不住笑起来。

她忽然觉得,陆既明说起这些寻常旧事时,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那些关于官档、旧案与匿名信的谨慎暂时退去,露出一个更年轻、更真实的人。

她没有问那只猫后来去了哪里,也没有追问他为何离开那座旧院。

有些事,不必急着知道。

——

饭后,两人沿着河边慢慢走了一段。

夜色已深,河面映着两岸灯火,偶有晚归的船只缓缓驶过。沈见微将斗篷拢紧,陆既明见风渐大,便提议送她回去。

“陆公子,”她忽然开口,“今日司正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

“他问,我是否认为程惟安没有死。”

陆既明停下脚步。

“你怎么答?”

“我说,不能确定。”

陆既明望着她,片刻后轻轻点头。

“这才是你会说的话。”

沈见微笑了笑,却没有立即继续。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陆公子,你当初为何如此肯定,那场雪夜有人不该死在那里?”

陆既明的神情微微一变。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沈见微第一次这样直接地问起他与旧案的关系。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因为有人告诉过我,那一夜之后,有许多人的命运都变了。”

“是谁?”

陆既明没有立即回答。

河边风声渐起,远处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沈见微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问得太早,便轻声道:“若不方便说,也无妨。”

陆既明抬头望向她。

“不是不愿告诉你。”他说,“只是有些事,我自己也还没查明白。若现在说出来,恐怕连我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只是旁人告诉我的。”

沈见微点头。

“那便等查明白再说。”

陆既明看着她,片刻后忽然问:“你不怕我一直瞒着你?”

沈见微想了想。

“怕。”她答得坦然,“但我也有尚未告诉你的事。”

陆既明微微一怔。

“所以我们如今还不能算毫无保留地相信彼此。”沈见微道,“可至少查案时,我知道你不会故意将猜测说成事实,也不会为了尽快得到答案,便随意牺牲旁人。”

她停了停,望向他。

“这便够我继续与你同行了。”

陆既明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比平日里任何一次客气的微笑都真实。

“沈姑娘,”他说,“我也一样。”

两人继续沿河往前走。

夜风吹过岸边的柳枝,远处更鼓响起,京城渐渐沉入深夜。沈见微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走过一段路,而不必担心下一刻便有人催她去查什么。

她不知道陆既明究竟还藏着多少往事,也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是否能够向他解释照骨镜与缘相的秘密。

可至少此刻,她愿意相信,眼前这个人会与她一起,将那些尚未明白的事慢慢查下去。

——

当夜,掌镜司将第一阶段的核验案卷正式封存。

卷首记着一枚来历不明的旧铜扣。

卷中记着景和八年十一月初九的西城官舍、失踪的内廷差役程惟安、带血归来的青骢马,以及西驿那道空无一物的半尺夹墙。

卷末则写着两行字:

“未见其死,不可定死。”

“未见其生,亦不可定生。”

案卷封好之后,周录事亲自将其送入档库。值守的书吏点亮一盏小灯,将木柜上的铜锁重新扣紧。

那一夜,照骨镜没有再被开启。

玄鉴殿中寂静无声,古镜立于暗处,镜面映着殿外微弱的灯火,仿佛世间一切悲欢生死,都与它无关。

而在城南小院里,陆既明正将一封旧信重新收入木箱。

信封上仍只有那个“陆”字。

他没有拆开,只将木箱合上,坐在灯下想了许久。

八年前的雪夜,究竟发生过什么,他仍不知道。

程惟安是否真的死在那里,他也没有答案。

可如今至少有一个人,愿意与他一起承认这些不知道。

陆既明吹灭灯火,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京城安静而辽阔,远处宫城的轮廓隐在薄雾里。那里藏着无数旧档、密令与未曾说出口的往事,也藏着许多人不愿被重新提起的名字。

他知道,真正的旧案远未结束。

甚至可以说,直到今日,他们才刚刚找到门槛。

而在掌镜司的另一端,沈见微也正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渐渐落下的细雪。

她想起第一次观镜时,那道站在雪中的黑衣人影。

那人俯身伸手,似乎想要扶起倒地的男子,却始终没有触及。

她曾以为,那是一场谋杀即将完成的瞬间。

如今再想,却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一开始便问错了问题。

她一直在想,黑衣人究竟是谁。

可若那人并不是凶手呢?

若他伸出的手,本就是为了救人呢?

沈见微望着窗外,许久没有动。

雪落无声。

而镜中那个人,至今未见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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