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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墙中无物

卯时未至,西城门外已聚了几个人。

京兆府的两名工匠推着装有凿子、木楔与绳索的小车,领头的差役正借着灯笼核对勘验文书。昨夜落过一阵冻雨,路面结着薄冰,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响声。

沈见微到得不算晚,却发现陆既明已经站在城门旁。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色短袍,外披厚斗篷,手里提着一盏风灯。见她走近,便将灯抬高了些。

“收到我的信了?”

“收到了。”沈见微看着他,“你说西驿今夜有人,可查到是谁?”

“没有。”陆既明道,“送信的人没留姓名,我也无法确定消息真假。只是既然勘验忽然提前,便觉得该来看看。”

沈见微点头,没有责怪他贸然相信匿名消息。

“昨夜我也接到通知,说勘验改在今日卯时。京兆府原本要等三日,如今突然改期,确实有些奇怪。”

“或许有人催促。”

“也可能只是工匠今日得闲。”

陆既明看了她一眼,笑意很浅。

“沈姑娘倒是始终不肯放过任何一种可能。”

“总得有人替那些无辜的巧合说句话。”

两人正说着,领头的差役已走过来核验凭证。他姓邱,三十余岁,面容方正,言语间颇为谨慎。确认沈见微是掌镜司派来的核验官后,邱差役便说明今日只勘验西厢北墙,不得擅自扩大范围。

“若墙中发现官署旧物,”他说,“须由京兆府与掌镜司共同登记,谁也不得私自带走。”

沈见微应下。

一行人随即沿着官道往西驿去了。

——

旧驿舍的院门敞着。

沈见微一进院,便察觉出异样。

前几日她与陆既明离开时,西厢第三间的碎瓦仍堆在墙根,几根腐朽的木梁横在地上。如今那些木梁却被挪到一旁,墙前的积雪也有被踩踏过的痕迹。

她没有立即开口,只俯身看了看地上的脚印。

雪下得薄,脚印已经模糊,无法辨认人数与方向。但墙角有一小片新翻出的湿土,与周围冻结的泥地颜色不同。

陆既明也注意到了。

“有人动过这里。”他低声道。

沈见微点头,随即叫来邱差役,请他查看墙前的痕迹。

邱差役皱眉道:“旧驿舍荒废多年,附近樵夫、流民偶尔进来避风,也不奇怪。”

“确实。”沈见微道,“所以请先记下现状,再行勘验。”

邱差役看了她一眼,终于命书吏将脚印、湿土与挪动过的木梁逐项记入勘验簿。

工匠开始清理墙前的碎瓦。

西厢北墙仍立着大半,墙面灰皮剥落,露出里头两种颜色不同的砖。领头工匠姓钱,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男子。他拿木槌沿墙轻轻敲了几下,听见其中一段传来空响,便回头问:“就是这里?”

沈见微展开旧图,指给他看。

“景和六年另砌的夹墙,应在这五尺之内。”

钱师傅沿着墙缝摸索片刻,又拿细铁钎探了探灰缝,点头道:“确实有两道墙。外头这一层砌得薄,中间留了空隙。”

“能拆开么?”邱差役问。

“能。”钱师傅道,“只是上头木梁已经朽了,若直接凿墙,怕牵动整片墙体。得先撑住。”

几名工匠忙碌起来,先以木柱顶住残存梁架,再从墙脚较松的砖缝处下手。凿子敲在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见微站在一旁,看着一块块砖被小心取下,心里却渐渐生出一种不安。

她并不期待墙中一定藏着什么。

可若昨夜真有人来过,那些新翻出的泥土与被挪动的木梁,又该如何解释?

半个时辰后,墙面终于露出一道狭窄的空隙。

钱师傅举灯往里照了照。

“空的。”

沈见微走近,借着灯光看见两道墙之间确实留有半尺宽的夹层。里头积着灰尘,底部散着碎木屑与几块脱落的灰皮,并无木匣、文书或其他完整器物。

邱差役松了口气。

“既然空着,便没什么可查的了。”

“还不能这样说。”沈见微道,“请钱师傅看看里头有没有新近动过的痕迹。”

钱师傅将灯递给徒弟,俯身仔细检查。片刻后,他用细钎从夹层底部拨出一小片木屑,又指着内墙靠下的位置道:“这里的灰被刮过。”

沈见微低头看去,发现夹层内侧有一道细长的浅痕,边缘露出比周围更浅的灰色。若是年久自然剥落,颜色不该如此分明。

“像是有人用薄铁片撬过。”钱师傅道,“不过究竟何时留下的,我不敢说。”

陆既明站在旁边,忽然问:“墙底的灰可有厚薄之分?”

钱师傅伸手探了探,点头道:“有。靠里头厚,靠开口薄些。”

“若有人近日取走东西,是否可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可能。”钱师傅道,“可若八年前便有人取走,也未必不会如此。这里不见风雨,灰尘落得慢,单凭一道痕迹,断不出年月。”

沈见微将他的话逐字记下。

邱差役见她仍不肯结案,神情渐渐有些不耐烦。

“沈姑娘,墙里没有东西,这是眼前的事实。若你们还要查是谁何时动过,怕是查到明年也查不完。”

沈见微合上记事簿。

“墙中无物,确实是今日勘验的结果。”她道,“至于它从来便是空的,还是后来被人取空,今日尚不能断定。”

邱差役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再说。

——

勘验将近结束时,钱师傅忽然从墙底拨出一枚生锈的铁钉。

那铁钉比寻常木工所用的稍长,钉头扁平,钉身却弯成了浅浅的弧形。钱师傅拿在手里看了看,说这应是旧封架上的固定铁件。

“木架拆时,钉子多半留在墙里。”他说,“不值钱,也没人特意收拾。”

沈见微请他将铁钉放入物证袋,随后又检查了夹层底部的灰土。灰土中混着几片极薄的木皮,其中一片边缘平整,像从木匣上剥落。

陆既明蹲下身,看了片刻,忽然道:“这里原本或许放过一只匣子。”

“何以见得?”沈见微问。

“夹层底部有一道较浅的长方形痕迹。”陆既明指给她看,“周围积灰较厚,唯独中间这一块颜色浅些,像曾被什么东西压住。”

沈见微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见一处不甚清晰的轮廓。她用小尺量了量,长约一尺,宽不足半尺。

“也可能是封架拆除时留下的木板。”她道。

“是。”陆既明点头,“但值得记下。”

沈见微将尺寸与形状一并写入勘验簿。

就在此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一个年轻差役匆匆跑进来,向邱差役禀报,说有人在驿舍外鬼鬼祟祟地张望,被守门的兵卒拦住,身上还搜出一把小铁凿。

邱差役闻言,立刻命人将那人带进来。

片刻后,两名兵卒押着一个穿粗布短袄的男子走进院中。

沈见微认出了他。

正是前几日他们在旧驿舍遇见的那个挑柴人。

男子脸色苍白,双手被绳索缚在身前,见到沈见微与陆既明,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邱差役冷声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带着铁凿在旧驿舍外徘徊?”

男子低着头,半晌才答:“小人叫刘四,住在西郊,平日砍柴为生。”

“铁凿从何而来?”

“是……是修柴车用的。”

“修柴车,为何不在家中修?”

刘四张了张口,却答不上来。

邱差役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沈见微。

“沈姑娘,看来昨夜动墙的人,或许已经找到了。”

沈见微没有立即接话。

她看见刘四的鞋底沾着湿泥,衣袖上也有灰白色的粉末。若只看这些,确实与旧墙附近的痕迹相近。但西郊路上泥泞,附近又有不少石灰与旧砖,仅凭这些仍不能证明他曾拆动夹墙。

“刘四,”她问,“你昨夜可来过这里?”

刘四猛地抬头,随即又低下去。

“没有。”

“今日为何在院外?”

“我……我只是路过。”

“前几日我们也在这里见过你。”陆既明道,“那时你挑着柴,说走这条路近。”

刘四听见他的声音,脸色更白了。

邱差役见状,越发认定此人可疑,当即命兵卒将他带回京兆府审问。

沈见微却开口道:“且慢。”

众人都看向她。

“他确实有可疑之处,但目前还不能证明他曾进入夹墙。”她道,“请先核对铁凿的形制与墙上痕迹,再问清他昨夜去向。”

邱差役皱眉:“沈姑娘,此人随身带着铁凿,又在旧驿舍附近徘徊,难道还不够可疑?”

“足够询问,不足够定罪。”

“我也没说要定罪,只是带回去审。”

“那便请在笔录中注明,他目前只是待询之人。”沈见微道,“也请勿将墙中无物之事,先归到他头上。”

邱差役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沈姑娘,你这是不信京兆府办案?”

“下官只是依规核验。”

两人对视片刻,院中气氛忽然紧绷起来。

陆既明站在一旁,原本没有插话。可他看见刘四被兵卒拽得踉跄,袖中忽然掉出一只小小的布包,落在地上散开,露出几块干硬的饼与一枚木雕的小鸟。

那木鸟做工粗糙,翅膀却刻得细致,显然不是随手捡来的东西。

陆既明俯身拾起,递还给刘四。

“家里有孩子?”他问。

刘四怔了怔,点头。

“几岁?”

“六岁。”

陆既明没有再问,只看向邱差役。

“邱差爷,既然要带回去问话,可否容他先托人给家中送个口信?免得孩子等不到父亲,夜里着急。”

邱差役本欲拒绝,见沈见微仍站在旁边,终究摆了摆手。

“准了。可不许耍花样。”

刘四低头道谢,眼眶却微微发红。

沈见微看着陆既明,忽然想起前几日他们在东郊路上那场争执。

那时他急于追查冯有德,认为不该因担心牵连家眷而放慢脚步。如今面对一个确实可疑的人,他却先想到对方家中的孩子。

她没有说什么,只将这一幕记在心里。

——

刘四被带走后,勘验也到了尾声。

邱差役命人封好夹墙,又将今日发现的铁钉、木屑与灰土分别登记。沈见微逐项核对,确认记录中没有将“墙中无物”写成“墙中从未存物”,这才在勘验簿上署名。

陆既明在一旁等她,直到众人陆续离开,才低声问:“你打算如何查刘四?”

“先查他昨夜去了哪里。”沈见微道,“再核对铁凿与墙上痕迹。若他确实来过这里,自然有必要问清缘由。”

“若他只是受人指使呢?”

“那便更要查清是谁指使。”

陆既明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昨日收到的短笺,写着‘西驿旧墙,今夜有人’。如今看来,送信的人或许早知道有人会来。”

沈见微抬头看他。

“你怀疑有人故意让我们在今日抓到刘四?”

“有这个可能。”陆既明道,“也可能只是有人想提醒我们。眼下还不能确定。”

沈见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陆公子今日倒很谨慎。”

“沈姑娘前日教得好。”

“我可没教你这些。”

“那便算我自己学会的。”

两人相视而笑,原本沉重的气氛稍稍松了些。

离开旧驿舍时,天色已近午后。西郊的风比城里冷,沈见微将斗篷拢紧,陆既明见状,便提议先到附近茶铺歇脚。

“今日不必赶着回司?”他问。

“还要交勘验记录。”沈见微道,“不过半个时辰总耽误得起。”

“那便好。”

两人沿着官道慢慢往回走,路边的积雪尚未化尽,田埂上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沈见微看着那些小小的鸟影,忽然想起刘四袖中那只木雕小鸟。

“陆公子,”她问,“你今日为何替刘四求情?”

“算不得求情。”陆既明道,“他若确实犯了事,自该受查。只是家中孩子不该平白担心。”

“你不怕他借机传信给同伙?”

“怕。”陆既明答得坦然,“所以我只请邱差役准他托人送口信,并没有要求放他走。”

沈见微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若他真是来取墙中东西的,你会不会后悔?”

陆既明想了想。

“不会。”他说,“让孩子知道父亲去了哪里,与查清他做过什么,并不冲突。”

沈见微听完,没有立即接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前几日那番提醒或许并未白说。可更重要的是,陆既明并非因为她的要求才这样做,而是他自己也愿意在追查真相时,替旁人留下一点余地。

这与她从前在掌镜司见过的许多人不同。

有些人相信自己所追求的是正义,便觉得途中受些委屈的人不值一提;有些人则因害怕犯错,索性不愿再往前走。陆既明似乎正在两者之间,慢慢找到自己的分寸。

“怎么了?”他见她许久不说话,便问。

沈见微摇头。

“只是觉得,今日没有白来。”

陆既明笑了。

“墙里什么都没有,也算没有白来?”

“至少知道墙里如今是空的。”

“还有呢?”

沈见微想了想,忽然道:“还知道陆公子如今会替人送口信了。”

陆既明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

“沈姑娘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本来也不是。”

两人说笑着走远,身后的旧驿舍渐渐隐入冬日的薄雾中。

——

当夜,掌镜司收到京兆府送来的初步讯问记录。

刘四承认自己前几日曾到旧驿舍附近,却坚称没有进入西厢,更没有拆动墙体。他说自己近来替人运送柴木,偶尔从旧驿舍旁经过,昨夜则一直在家中,妻子可以作证。

至于随身携带的铁凿,他说是用来修车轴的,平日便放在柴担里。

京兆府尚未核验他的说法,却在讯问记录末尾添了一句:

“其人言辞闪烁,疑与旧墙失物有关。”

沈见微看见这句话时,眉头微微皱起。

墙中是否曾有失物,尚未查明;如今却已有人将“旧墙失物”写进讯问记录,仿佛那件东西确实存在,也确实被人取走。

她提笔在旁边注明:

“旧墙现为空,原存何物未证。不得据此认定刘四涉失物案。”

写完后,她将记录交给周录事,请他在正式归档前一并附上勘验意见。

周录事看了片刻,点头道:“你做得对。”

沈见微正要告辞,周录事却忽然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京兆府今日送来的勘验簿,少了一页。”

沈见微微微一怔。

“哪一页?”

“夹墙开凿前的现场记录。”周录事道,“就是你要求他们记下新翻湿土与挪动木梁的那一页。”

屋里安静下来。

沈见微低头看着案上的文书,忽然意识到,今日真正值得警惕的,或许并非那个被押走的挑柴人。

而是有人已经开始决定,哪些东西可以留在记录里,哪些不必留下。

——

城南小院中,陆既明也正翻看今日的笔记。

他将西驿夹墙的尺寸重新描了一遍,又在旁边记下钱师傅所说的灰痕与木屑。正要收笔时,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来的是听雨斋的伙计。

“陆公子,掌柜叫我送来一件东西。”伙计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说是有人今日傍晚放在书铺门口,指名交给你。”

陆既明接过,发现纸包里只有一枚旧木楔。

木楔不过半掌长,边缘磨损,一端沾着灰白色的粉末。上头没有文字,也没有任何记号。

伙计走后,陆既明将木楔放在灯下仔细看了看,忽然发现其侧面有一道细长的压痕,与今日夹墙底部那道磨痕颇为相似。

他没有立即认定二者出自同一处,只取出纸笔,将木楔的尺寸与形状记下。

随后,他在案上另写了一张纸条。

“西驿夹墙旧木楔一枚,来源不明。明日请沈姑娘同验。”

写完后,他将木楔收进木匣,吹灭了灯。

窗外风声渐紧,城中更鼓遥遥传来。

那半尺之墙,今日终究什么也没有留下。

可陆既明隐约觉得,真正被取走的,或许并不是墙里曾经藏过的东西。

而是有人想让他们相信,那道墙从来没有藏过任何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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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墙中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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