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驿旧墙的勘验定在三日后。
消息是周录事清晨送来的。京兆府答应派两名工匠前往,但要求掌镜司先呈报拆验范围,不得擅自损毁旧驿舍尚存的官产。沈见微看完回文,发现其中还有一条:勘验时须有京兆府差役在场,所发现的物件一律登记封存。
这些规矩原本寻常,她却觉得来得有些迟。
那间旧驿舍废弃多年,连院墙都塌了半边,先前无人过问。如今他们不过发现一处可疑的补砖,京兆府便忽然事事讲究起来。
她没有将这份疑虑写入案卷,只将回文交给周录事,问是否能够先去核对旧驿舍的修缮清册。
“清册还在找。”周录事道,“倒是陆既明昨日托人送来一张图,说西厢墙厚与旧制不符。你若今日得闲,不妨去与他核一核。”
沈见微接过图纸,发现陆既明已经将两道墙的尺寸分别标出。旧图所记,西厢北墙厚一尺二寸;而他们前日量得的现存墙基,却近一尺七寸。若测量无误,墙体确实多出了半尺。
半尺不算宽,藏不下一个人,却足够容纳一只薄匣,或几卷文书。
她想了想,将图纸收好,出了掌镜司。
——
陆既明正在听雨斋后间修一盏灯。
那是一盏旧式铜灯,灯座上雕着细小的卷草纹,灯罩边缘裂开一道口子。他将一根细铜丝穿过裂口,试着收紧,见沈见微进来,便放下手中的小钳。
“今日来得早。”
沈见微看了一眼那盏灯。“陆公子还有这门手艺?”
“算不得手艺。”陆既明道,“灯是掌柜的,前几日摔坏了。他舍不得扔,我便试着修一修。”
“修好了么?”
“勉强能用,只是不大好看。”
沈见微俯身看了看,发现铜丝缠得并不十分齐整,倒也牢固。她想起掌镜司那枚修补过的旧铜扣,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陆既明察觉她的目光,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直起身,“只是发现你似乎很喜欢修旧东西。”
陆既明低头看着铜灯,笑了笑。
“有些东西用惯了,换新的反倒不顺手。”
沈见微想起他前日提起的竹蜻蜓,没有再问。她将西驿旧墙的勘验回文放在案上,说明京兆府三日后才肯派工匠前往。
陆既明看过,眉头微微皱起。
“三日?”
“是。”
“墙已经废了多年,三日倒也不算久。”他说,“只是如今有人知道我们在查那里,未必会愿意等。”
沈见微看着他。“你是担心有人先去动那道墙?”
“有这个可能。”
“所以你想今日便去?”
陆既明没有立即回答。他将图纸展开,指着西厢北墙那道加厚的位置。
“我想先查一件事。景和五年的修缮图上,这里只有一尺二寸。后来为何加厚半尺,必然有一次修补。若能找到当年经手的工匠,便不必急着拆墙。”
沈见微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陆既明抬眼看她,笑道:“看来这回不用争了。”
“我们何时争过?”
“前日坡下,你说我不该凭一担柴便怀疑旁人。”
“那不算争。”沈见微道,“只是提醒。”
“沈姑娘的提醒,倒很像训人。”
她怔了怔,随即忍不住笑起来。
“若陆公子觉得委屈,下回可以提醒回来。”
“那我可得仔细记着。”
两人说笑几句,便将旧图重新铺开。陆既明从书架上取出另一册《京畿驿路考》,翻到景和六年西驿裁撤的条目,指给她看。
那年西驿由官用驿舍改作临时封件转递处,西厢第三间曾有一次修缮,费用由内廷文书房另行支出。只是地志并未记载具体工匠姓名,只写着“西厢封架移置,北墙补砌”。
“原来如此。”沈见微低声道。
若北墙加厚发生在景和六年,便比程惟安失踪早了两年。那处夹层即便存在,也未必专为藏匿程惟安的文书而设。
她将这一点记下,抬头问:“修缮费用由内廷支出,账册会不会留在文书房?”
“可能。”陆既明道,“不过内廷旧账不易调阅。倒是当年承修的匠户,或许还能从工料名册中查到。”
沈见微想了想。“京兆府工料司有旧年的匠籍。我们可以先去那里。”
陆既明合上书。
“走吧。”
——
工料司设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
院中堆着木料与石灰,几名匠人在廊下修整门框,空气里满是刨木的清香。负责旧籍的书吏听说二人要查景和六年的西驿修缮,先是皱眉,随后将他们领进一间低矮的档房。
屋里摆着数十只木柜,柜门上贴着褪色的年份签。书吏翻找许久,终于取出一本旧工料簿,放在案上。
“景和六年西驿北墙补砌,承修的是城西许家匠班。”他说,“领工人叫许茂,后来病故了。底下还有几个工匠,名字都在这里。”
沈见微低头看去,见簿上列着四人,其中一名姓吴,一名姓赵,另两人分别姓孙、姓许。她注意到那名姓吴的工匠叫吴广福,年岁与先前见过的吴老六相近。
“这个吴广福,可是如今西市南边开木作铺的吴师傅?”
书吏想了想。“或许是。他从前跟许家匠班做过几年活,后来自己开铺。你们若要问,找他最方便。”
沈见微与陆既明对视一眼。
他们此前已经从吴老六口中得知,景和九年拆旧官舍时,后墙曾有一处松砖与空腔。如今又查到他在景和六年参与过西驿修缮,未免有些巧。
但吴广福是否就是吴老六,尚须核对;即便是同一人,也不代表他知道两处旧墙的秘密。
“工料簿上可有具体修缮内容?”陆既明问。
书吏翻到下一页,指着其中一行。
“西厢北墙补砌五尺,灰砖四百,木料二十根,铁件若干。”
“只补五尺?”沈见微问。
“是。”书吏道,“不是整面墙,只是局部修补。”
陆既明低头看了看,忽然问:“为何要用四百块灰砖?”
书吏愣了一下。“墙厚,砖自然多。”
“可补砌五尺,若只是加厚半尺,未必用得上这么多砖。”
书吏有些不耐烦。“那是当年匠班报的数,隔了八年,我哪里知道他们怎么用的?”
陆既明没有再问,只将数量记下。
离开工料司时,沈见微忽然道:“你觉得砖数有问题?”
“未必。”陆既明道,“也可能包括拆除旧墙、重砌墙基的耗料。只是若能找到当年的工匠,便可问得更清楚。”
沈见微点头。
“那便去找吴老六。”
——
吴老六的木作铺仍在西市南边。
他们到时,铺里正忙着赶制一批木箱。吴老六坐在门口刨木板,左手缺了半截小指,握刨子的姿势与常人不同,却十分熟练。见沈见微与陆既明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沈姑娘又来了?莫不是那旧官舍还有什么没问清?”
“今日不是为旧官舍。”沈见微道,“想问您景和六年西驿修缮的事。”
吴老六手里的刨子停了下来。
“西驿?”
“是。”陆既明将工料簿誊本递给他,“当年许家匠班承修西驿北墙,工匠名册上有吴广福。可是您?”
吴老六看了看,点头道:“是我。那时还年轻,跟着许师傅做活。”
“您可记得西厢第三间的北墙?”
吴老六想了许久,才道:“记得。那间屋子原本有一排木架,后来内廷说要改作封件房,便叫我们把旧架拆了,重新砌墙。”
“为何要加厚半尺?”沈见微问。
“不是加厚。”吴老六道,“是往里头另砌了一层。”
两人同时抬头。
吴老六放下刨子,伸手在木板上比画。
“原来的北墙没动,后来又在前头砌了一道薄墙,中间留着半尺来宽的空隙。上头有木梁撑着,外头抹了灰,看起来便像一整面厚墙。”
“为何要这样砌?”
“许师傅说是内廷的意思。”吴老六道,“说那间屋子要放封件,怕受潮,便在墙里留一道空隙隔湿气。我们做工的只管照图砌,哪敢多问。”
陆既明问:“那道夹层可有开口?”
吴老六想了想。“原本有。靠近封架的地方留了一块活动木板,平日用灰泥遮着,若要检修,便能取下来。”
沈见微心里微微一动。
“那块木板后来可曾封死?”
“这我便不知道了。”吴老六摇头,“景和六年完工后,我便没再去过西驿。直到景和九年拆旧官舍,我才又跟着许家匠班做了一回官家的活。”
沈见微看着他,忽然问:“吴师傅,您当年为何两次都参与这些官署的修缮?”
吴老六一怔,随即笑了。
“姑娘,我们做匠人的,谁给工钱便替谁做活。许家匠班接的多是官家的差事,我跟着做,自然哪里有活便去哪里。若说巧,倒也不算巧。”
沈见微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自己方才的问题容易让人觉得受了怀疑,便将语气放缓,问起当年匠班的其他人。吴老六说许茂早已病故,姓赵的工匠去了南边,姓孙的如今在京城东郊开砖窑,至于另一名姓许的年轻人,后来随军去了边地,便再无消息。
“那位孙师傅,可还记得当年的修缮?”陆既明问。
“他做的是砌砖的活,或许比我记得清楚。”吴老六道,“不过他脾气不好,最烦人问旧事。你们若去,最好带些酒。”
沈见微笑道:“多谢吴师傅提醒。”
吴老六摆摆手,又低头刨起木板。
两人离开时,沈见微回头望了一眼,见他已重新忙碌起来,似乎并未将方才的问话放在心上。
可她总觉得,吴老六听见“西驿”二字时,那一瞬间的停顿并非全无缘由。
她没有将这种感觉当作证据,只在记事簿上写下:
“吴广福曾参与景和六年西驿修缮,知夹层旧制。闻西驿名,初有迟疑,原因未明。”
——
东郊砖窑比想象中难找。
沈见微与陆既明沿着城外小路走了许久,才在一处低坡后看见几座冒着青烟的窑口。砖窑旁堆着成垛的灰砖,几个工人正推着独轮车往外运料。空气里弥漫着湿土与烟火的气味,脚下的路被车轮碾得坑洼不平。
孙师傅名叫孙守义,年近五十,脸膛黝黑,肩背宽厚。他听说二人要问景和六年的旧事,先是不耐烦,待沈见微出示掌镜司的查访凭证,才将人领到窑边一间小屋里。
“八年前的活,我哪记得那么清楚?”他一边倒茶一边抱怨,“你们官家的人也真奇怪,修个墙还要翻旧账。”
沈见微没有急着问墙的事,只先说明他们并非追究工料亏空,而是想核对西驿旧墙的结构。孙守义听罢,神情稍缓,却仍有些戒备。
“那墙是照图砌的。”他说,“内廷的人给了图,许师傅带我们做活,完工后验收过,没什么问题。”
“图纸可还在?”陆既明问。
“早没了。”
“那您可记得夹层里有没有放过东西?”
孙守义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旧墙如今仍在。”沈见微道,“我们查到景和八年有人曾去西驿索取封件,想确认那间屋子当年是否确实可以存放东西。”
孙守义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墙不是拿来藏东西的。”
“那是做什么的?”
“隔潮。”他答得很快,“吴广福没告诉你们?”
“说了。”沈见微道,“但我们想知道,夹层是否曾被人使用。”
孙守义看了看二人,忽然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让伙计去窑后搬砖。待人走远,他才重新坐下,压低声音道:“那道墙,后来确实有人动过。”
沈见微抬眼。
“什么时候?”
“景和八年秋。”孙守义道,“有一回内廷派人来找许师傅,说西驿封件房的木板松了,叫我们去修。那时许师傅病着,便让我带两个人去。”
“修了什么?”
“把活动木板拆下来,换了一块新的。”孙守义道,“旧板上有一道裂口,木头也有些潮,换完后重新抹了灰。那时夹层里空空的,没见有什么东西。”
“您确定是空的?”
“我亲眼看过。”孙守义道,“不过夹层狭窄,里头黑,我只看见靠近开口的地方。再往深处有没有东西,我便不知道了。”
沈见微将这句话记下,又问:“换板时可有内廷的人在场?”
“有。”孙守义道,“一个姓冯的差役,右眉上有颗痣。那人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生怕我们碰坏什么。”
沈见微与陆既明同时抬头。
“冯有德?”陆既明问。
孙守义皱眉想了想。“好像是这个名字。许师傅当时叫过他一声冯差爷。”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冯有德不仅在景和八年十一月初九奉调西驿,早在那年秋天,便已参与过封件房的修缮。若孙守义所言属实,冯有德对西厢夹层的存在应当十分清楚。
“孙师傅,”沈见微问,“您当年为何没有将此事记入工料簿?”
孙守义脸色一变。
“那是内廷私下叫我们去修的,工钱也是他们直接给的。”他说,“又不是什么大工程,换块木板罢了,哪还用报到工料司?”
“工钱由谁交付?”
“就是那个姓冯的差役。”
“可有收据?”
孙守义摇头。
沈见微没有再问。她知道若继续追究私下收钱的事,孙守义很可能便不愿再说。于是她转而请他将记得的经过写下,注明当时只看见夹层开口附近为空,不能确认整道夹层没有存物。
孙守义起初不愿落笔,最后还是答应了,却要求他们不要将此事告诉窑里的工人。
“我做了一辈子砖窑生意,不想临老了惹上官司。”他说,“你们若查出什么,别说是我先讲的。”
沈见微没有答应替他隐去姓名,只说明证词会按规封存,未经必要程序不会随意传阅。孙守义听了,脸色仍有些难看,却终究没有反悔。
——
离开砖窑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见微与陆既明沿着窑外小路往回走,谁都没有立即说话。直到走过一片枯树林,陆既明才开口道:“孙守义的证词很重要。”
“是。”沈见微道,“若他说的是真的,冯有德早在景和八年秋便知道西厢夹层。”
“而十一月初九,他又奉命去了那里。”
“但仍不能证明他从夹层取走了东西。”
陆既明停下脚步,看着她。
“沈姑娘,有时我觉得,你似乎太不愿意往前推一步。”
沈见微也停了下来。
“什么意思?”
“我们如今已有三份相互印证的记录。”陆既明道,“旧修缮图、石老伯的私记、孙守义的证词。它们都指向西厢夹层,而冯有德又恰好在两次修缮与取件中出现。若还只是说‘不能证明’,恐怕永远也查不到下一步。”
沈见微看着他,沉默片刻。
“我并非不愿推断。”她道,“只是推断可以引我们去查,却不能替代查到的事实。”
“可若我们不先认定冯有德与夹层有关,又如何查他的旧部与家眷?”
“可以查。”沈见微道,“但不能先将他当作盗取文书的人。”
陆既明眉头微皱。
“我没有说他一定盗取了文书。”
“可你方才的意思,是要以此为由继续追查他的家眷。”沈见微道,“若他的家人根本不知情,贸然惊动他们,便可能让人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陆既明望着她,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沈姑娘,你可知道,若有人当年故意改写了程惟安的去向,如今又接连送信阻止我们追查,真正受到牵连的人,或许早已不止一个?”
“我知道。”
“那你为何——”
“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随意怀疑旁人。”沈见微打断他,语气仍算平静,却比平日坚定许多,“陆公子,你查这桩旧案,是为了找出真相,还是为了尽快找到一个可以怀疑的人?”
话出口后,两人都沉默了。
林间风声渐起,枯枝在头顶轻轻相碰。陆既明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沈见微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说得重了些。她并不认为陆既明是那种随意栽赃旁人的人,只是他近来接连收到匿名信,心中难免急切,而她又不愿看着这种急切影响判断。
过了片刻,她轻声道:“我不是说你不顾旁人死活。”
陆既明垂下眼。
“我知道。”他说,“只是你方才那句话,问得很对。”
沈见微望着他,没有接话。
“我这些年一直在查旧事。”陆既明缓缓道,“查得越久,便越觉得许多答案就在眼前,只差最后一步。可每回往前走,才发现那一步之后还有别的事。”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
“有时候我确实会急。”
沈见微听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歉意。
“我也未必总是对的。”她道,“只是若我们查错了人,或许会让真正知道内情的人更不敢开口。”
陆既明抬头看她,片刻后轻轻点头。
“那便先查冯有德当年的差遣,不惊动家眷。”
沈见微也点头。
“若查到必须询问家眷,再依规去问。”
两人相视片刻,原本略显紧绷的气氛终于松了些。
陆既明忽然笑了一下。
“沈姑娘今日倒是真训了我一回。”
沈见微怔了怔,也笑了。
“那陆公子可记下了?”
“记下了。”他说,“不过下回若换我提醒你,你可别不认。”
“自然。”
——
回城路上,天色渐暗。
两人走到一处岔路口时,忽然看见前方停着一辆破旧的牛车,车旁站着个妇人,正焦急地望着车轮。车轴似乎出了毛病,车上堆着几筐菜蔬,牛却不肯再往前走。
陆既明上前问了几句,得知车轴上的木楔松脱,妇人丈夫又去了邻村,一时无人帮忙。沈见微看了看车轮,发现木楔并未断,只是卡在轴缝里,便从路旁拾起一块平整的石头,请陆既明帮忙抬住车身,自己将木楔重新敲紧。
两人忙了小半刻,终于将车轮修好。妇人连声道谢,非要从车上拿一筐菜送给他们。沈见微推辞不过,只收下两颗萝卜,陆既明则被塞了一把新摘的青菜。
待牛车重新上路,两人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东西,一时都有些哭笑不得。
“陆公子今日收获不小。”沈见微道。
陆既明低头看着那把青菜,神情颇为无奈。
“我原想着查完案便回去,倒没想到还要带菜进城。”
“这也算有来有往。”沈见微笑道,“你帮人修车,人家谢你几把菜,总比欠着人情好。”
陆既明看了看她手里的萝卜,忽然问:“沈姑娘会做饭么?”
沈见微微微一怔。
“会一些。”
“萝卜打算怎么吃?”
“煮汤。”
“那青菜呢?”
沈见微想了想,认真道:“炒了。”
陆既明忍不住笑起来。
“沈姑娘的回答,倒是十分周全。”
“陆公子若有更好的法子,不妨说来听听。”
“我只会煮面。”他答得坦然,“若是青菜,便放进面里。”
沈见微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那看来陆公子平日的饭食,比我想的还要简单。”
“查案时常在外头,能吃饱便好。”
“难怪你总记得哪里有饭吃。”
陆既明被她说得一怔,随即笑着摇头。
两人一路说着闲话,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城门口。夜色已深,守城的兵卒正准备换班,城内灯火渐起,远远传来饭菜的香气。
沈见微停下脚步,望着手里的两颗萝卜,忽然道:“陆公子,今日那番话,我说得有些重。”
陆既明看向她。
“你不必道歉。”他说,“我确实急了些。”
“可你也有你的道理。”沈见微道,“若凡事都等到毫无疑处才动手,许多线索恐怕早已断了。”
陆既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那我们便各自记着。”
“记着什么?”
“我记着不要太急,你记着有时也该往前走一步。”
沈见微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
“好。”
——
当夜,沈见微回到掌镜司,将今日查到的工料簿与孙守义证词整理成册。
她在案卷末尾写下:
“景和六年西驿西厢北墙另砌夹层,景和八年秋曾由匠人更换活动木板。冯有德或曾在场,待核。十一月初九奉调西驿验封,所验之物不明。现存墙体尚待正式勘验,不宜据此认定有封件遗失。”
写完后,她将纸页吹干,交给值夜书吏封存。
回到住处时,已近亥时。她将那两颗萝卜放在案上,想了想,还是取出一颗洗净切片,煮了一小锅清汤。汤里只放了盐与几片姜,味道清淡,却暖和。
她端着汤坐在灯下,忽然想起陆既明那句“我只会煮面”,忍不住笑了笑。
这人查案时心思缜密,连八年前一份残缺的调令都能追到旧驿舍,偏偏日常起居却似乎随意得很。她不知他这些年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只隐约觉得,那些不愿提起的往事,或许比她想象中更重。
她喝完汤,将碗洗净,正要熄灯,忽然听见院外有人轻轻叩门。
来的是掌镜司值夜的书吏。
“沈姑娘,周录事请您明早提前到核验处。”书吏道,“京兆府方才送来消息,西驿旧墙的勘验,恐怕要提前。”
沈见微微微一怔。
“提前到何时?”
“明日卯时。”
她心里忽然一沉。
原本定在三日后的勘验,竟突然提前到次日清晨。若只是官署办事,何必这样仓促?
她向书吏道谢,关上门后,却没有立即回屋。
夜风吹过庭院,带着初冬的寒意。沈见微站在檐下,想起今日孙守义说过的那句话。
“那道墙,后来确实有人动过。”
她忽然有种预感,明日他们或许终于能看见那半尺之墙里,究竟藏着什么。
而在城南,陆既明也刚刚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
纸上只有八个字:
“西驿旧墙,今夜有人。”
他将短笺看了片刻,抬头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巷中静得只剩风声。
陆既明没有立即出门。他将短笺收好,取出外衣,又在案前写下一张纸条,托门房送往掌镜司外院。
纸条上写着:
“西驿恐有异动,勿独往。明晨城西门外相候。”
写完后,他吹灭灯火,坐在窗边,静静等着天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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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半尺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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