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征回朝后不久,孙权便命张纮禀笔,给曹丕上疏一封,描述了夷陵之战的事由经过。
不久,曹丕回疏曰:“君今为吴王,绥安东南,纲纪江外,朕甚嘉焉。宜选立王太子,以承藩祚,以勖相我国家。”
孙权当时也没太拿他的话当回事,只是在次日快散朝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曹丕欲令寡人早立太子,若是众卿没有异议,寡人便下诏立嫡子孙虑为王太子了。”说罢,便从御座上起身,欲要散朝。
谁知,满堂的大臣却面面相觑,没一个起身的。
孙权有些诧异,问道:“怎么?你们有异议?”
大臣们把孙权晾在一边,首耳相接地议论了一番,最后老丞相顾雍被推举出来,不情不愿地站起来道:“按说公子虑的出身、德行都是王太子的不二人选,只可惜公子当年不是在主公身边出生的,但只要能拿出证实公子身世和生辰的文书,臣等自然心服口服。”
一番话虽然说得十分委婉,但孙权怎会听不出其中的意思,又惊又怒道:“你的意思是大圣不是寡人亲生的?”
顾雍为难地道:“老臣也不是这个意思,但公子虑毕竟是在许都出生的,连生辰八字都未曾登记在册。”
张纮急切地出列道:“臣能证明!臣当时就在许都,和王后在一起,臣记得清清楚楚,公子虑是王后在建安六年腊月二十八日诞下的。”
张允道:“大人虽然记得很清楚,但仅凭一张嘴是不够的,大人有公子出生时的文书和八字么?到时候魏使持节来行册封礼的时候,也是要验看文书的。”
张允道:“这……老臣哪来的文书?”
孙权不悦道:“就算是有文书,也应该在王后手里,寡人今日回去后问问她罢了。本来板上钉钉的事,竟能整出这么多幺蛾子来,真是烦人!”说罢,便不高兴地退朝了。
谁知当晚回宫后问谢舒,谢舒竟也拿不出来,说是当年赤壁时走得太仓促,都留在许都了。
孙权没法子,只得低声下气地又给曹丕写了一封奏疏,向他索要孙虑的生辰八字。
但曹丕不知是出于报复还是怎地,过了很久才回信,还说由于政权更迭,史馆的文书太过庞杂,孙虑的生辰八字已经遗失了,并建议孙权遵从“立嫡立长”的祖训,退而求其次,立长公子登为王太子。不久,朝廷给予王太子登的印绶符策也由使节发了下来。
因此,即便孙权心中一百个不乐意,也不得不遵从曹丕的安排,立孙登为王太子。这是曹丕与孙权之间的一场较量,是曹丕的示威,更是藩国的无奈。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孙权几乎坐下了病,每天得了空就把孙虑叫到身边来一起照镜子,对着铜镜中映出的一大一小两张面孔慨叹:“你这小子分明与寡人长得一模一样,怎么可能不是寡人亲生的?”
这天课间,孙虑又被孙权叫去龙兴宫了。谢舒这段日子以来也因立太子之事而耿耿于怀,便向陆逊倾诉了几句。
陆逊对此倒是不以为意,他放下批红的朱笔,道:“即便当上王太子也未必是好事,一则,一旦两国再次交恶,王太子是极有可能要去魏国当人质的。二则,长公子是曹丕所立的王太子,而非主公心甘情愿所立,主公对他多少会有猜忌,他这个王太子并不是那么好当的。”
谢舒道:“师傅说得也是,自从大圣失去了当太子的资格,仲谋反而对他愈加疼爱了,我倒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陆逊笑道:“有道是福祸相倚,夫人就顺其自然吧。”
孙登受封为王太子之后,终于得偿所愿,得以入朝参政了,他每天不是活跃在朝堂之上,便是在私下里结交大臣,与他们喝酒、打猎、投其所好,常常早出晚归,把周扶一个人撇在府里。
这晚,孙登又是夜里二更多才回府的,一回来就进了卧房,翻箱倒柜地找什么。
周扶从榻上起身,挽起长发,端起茶炉子上温着的一碗汤药,送到他跟前,道:“怎么又这么晚才回来?先把药喝了吧。”
孙登充耳不闻,咳嗽了两声,问道:“娘以前给我做的那些衣裳呢?”
周扶道:“我看你平时也穿不着,都让丫头收到藏库的箱子里了。”
孙登不悦道:“藏库里经常闹耗子,若是把衣裳啃坏了可怎么好?”说着,不顾夜已深了,命人点起油灯,打开藏库的门,把那箱衣裳找了出来。
藏库里的东西大多是放久了用不着的,箱子上落了一层灰,孙登每逢秋冬就有咳喘的毛病,一碰衣箱就没命地咳嗽起来。
周扶赶快让屋里的侍婢把箱子上的灰都抹干净了,又轻抚着孙登的背,喂他喝了药。
孙登脸色苍白地喘息了一会儿,才缓了过来,让人打开衣箱,把里头的旧衣服都搬了出来,吩咐周扶:“明后天你在家领着丫头们把这些衣裳都翻晒翻晒,该洗的洗,该补的补,我要穿。”
周扶略觉诧异:“你出门上朝时穿的都是锦衣官服,怎么能穿这些粗布衣裳?”
孙登道:“这些都是娘亲手给我做的,我为何不能穿?我就是要让父亲看见我就想起娘还在老家受苦!”
周扶明白他的心思,劝道:“你才刚当上王太子没多久,就别忤逆主公了。你若是怕婆母在老家过得不好,就多寄些钱给她,你如今是王太子了,进项也比从前多了。”
孙登却道:“我当这个太子,为的就是给娘争口气!我要把她接到宫里来!况且她是你的婆母,你不想着如何孝敬她,却处处劝阻我!我才是你的夫君,你不跟我一条心,难不成要跟孙绍一条心么?”
周扶愕然抬头看着他,旋即红着眼低下了头。
孙登也觉得自己过分了,放低了声线道:“夫人,对不住,我只是太心急罢了。”
周扶拭了拭眼角,道:“可是主公的性子,是吃软不吃硬的,你越是逆着他,就越得不到想要的。如果他对婆母还有一丝情意,总有一天会接她回来的。”
孙登悲戚地道:“可是我怕娘等不到那一天了,自从上次中毒之后,她的身子就垮了,如今连衣服都不能给我做了。”他顿了顿,红着眼眶道:“我怕我自己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周扶将他拥入怀中,噙着泪道:“别瞎说,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从这天开始,孙登便穿着徐姝给他做的衣服出入朝堂。
这些衣服色泽黯淡陈旧,用料朴素,针脚粗糙,有的甚至还有补丁,在一片华美的锦衣中显得格格不入。孙登所到之处,无不引人侧目,然而孙登却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丝毫不以为耻。
孙权自然也注意到了,只是明白他的心思,懒得过问罢了。
这日散朝后,孙权把孙登叫去了龙兴宫后殿的书房。
孙权和朱然这时正在屋里喝酒,两人围坐在一个炭炉旁,炉子里烘着满满的热炭,炭火上架着一只浅底青铜鼎,鼎上滋滋地煎着烤肉。炉子上还吊着一盅鱼汤,正咕嘟嘟地冒着热气。整个书房里白雾蒸腾,温暖如春,丝毫感觉不到户外凛冬将至。
孙登进屋后向孙权行礼,孙权头也没抬,道:“过几日寡人要带兵亲征合肥新城,你作为太子要留都监国,凡事都要与张纮和顾雍等老臣商量着来,万不可出了差池。”
孙登忙道:“儿子一定不辜负父亲的重托!”
朱然招呼他:“太子,过来坐,一起吃些。”
孙登谢过他,也走过来围着炉子坐下了。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深蓝色的粗布棉衫,袖口漏着棉花,胸前还有一块三寸见方的黑色补丁。孙权一看他这副打扮就吃不下了,他咀嚼的动作一顿,不悦道:“堂堂王太子,成天穿着破衣烂衫,像什么话?你很缺钱么?”
孙登道:“儿子穿的虽不是什么名贵的衣裳,但却是母亲一针一线给儿子缝制的,儿子所以不能不穿,怕辜负了母亲的一片心意。”
孙权夹了一片半生不熟的鹿肉送入口中,淡淡咀嚼道:“你的生母出身庶贱,早就死了。”
孙登不卑不亢地道:“可是儿子的养母徐氏还在吴县,这些衣裳就是她给儿子做的。”
孙权逐渐冷下脸:“你非要在我心绪还算不错的时候提起她么?”
孙登道:“儿子不但要提起母亲,而且还想向父亲求一个恩典,允许儿子把母亲接到建邺的宫中来颐养天年。”
朱然唬得噎了一下,看看孙权,又看看孙登,不动声色地放下了筷子。
孙权的脸色变了又变,却没发火,只是道:“可以。”
孙登正欲谢恩,孙权却又道:“等我死了的那天吧。”
孙登不禁提高了声线:“母亲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让父亲如此深恶痛绝?”
“她做错什么了?”孙权冷冷道:“你何不去问问她自己,当年是如何戕害王后和袁妃的?”
孙登道:“就算母亲有一百个不是,也抹杀不了她对儿子的养育之恩!”
孙权蔑然一笑:“是么?她把你养得多好啊,还教唆你栽赃孙虑呢!我只废了她,却没有追究你,还让你当了太子,已经是对你仁至义尽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孙登直视着他,一字字地道:“立我当太子的不是你,是曹丕。”
孙权怒道:“但寡人一样可以废了你!”
朱然见两人越发针锋相对起来,连忙劝道:“太子,您就少说两句吧。”
又劝孙权:“太子年轻冲动,主公切莫与他一般见识。”
孙权却已拂袖起身,大怒道:“太子不是就爱穿着破衣烂衫招摇过市么?那好,来人!这就去东宫把他的锦衣全翻出来烧了!一件都不留!以后就让他穿着他娘给他缝的破衣服,当一个大孝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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