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孙权派人在东宫大闹了一场,动静大得跟抄家似的,阖宫上下全都知道了。
晚上回到含章殿,孙权还在生气,一边解冠更衣,一边跟谢舒大声抱怨:“我至今还未见过如此愚孝之人,孙登算是无药可救了!立了这么个榆木脑袋当太子,江东的未来可想而知!我真是死都闭不上眼!曹丕那厮就是没安好心!”
谢舒这会儿已卸了妆,披着一头长发,怀抱着孙鲁阳坐在妆台前描画着一副面具,孙鲁阳在她怀里兴致勃勃地玩着她的头发。
孙权换了衣裳走过来,抱起孙鲁阳亲了亲,道:“还是咱们的华英囡囡贴心。”
谢舒道:“孙登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只是太固执了,但这也是因为他生母早逝,所以他才对徐氏格外依恋罢了。再说你是主公,你若铁了心不让徐氏回宫,孙登也不能耐你何,你何必发那么大的火呢。”
孙权愤愤地道:“我当然不会让那个女人回宫,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她了。”便不再提这桩糟心事,问谢舒在干什么。
谢舒道:“你不会自己看么?”
只见她正用毛笔蘸着各色染料,给一张以糯米浆和石灰粉混合而成的人脸面具上色,只是用色很是奇特,瞳孔是石青色的,胡须却是紫色的。
孙权看着有趣,也不管染料干没干透,就拿起面具戴在了脸上,对着铜镜笑道:“哪有人的眼睛是绿的,胡子却是紫的?你大晚上不睡觉,画这个怪怪模样的面具干什么,跳大神的时候用么?”
谢舒抢过面具,不高兴地道:“跳什么大神,这可是能救命的面具,到时候你就知道厉害了。”又问孙权:“我平时很少过问你的事,但这次你非要去打合肥新城么?合肥的地势易守难攻,又一直在魏国的掌控之下,就算你不惜代价地打下了合肥,也很难守得住。依我看,这是一笔赔本买卖。”
孙权无奈道:“就算是守不住也得打。合肥新城是北伐唯一、也是最近的出路,只有攻下合肥,江东的版图才有向北扩展的可能,否则我就得一辈子活在曹魏的压制之下,受困于东南。”
谢舒见他主意已定,也就没再劝阻了。
由于孙权此番亲征合肥是突袭,所以没有长期作战的打算,加之赵蚕曾惨死在随军的途中,孙权也就没心思再与妃妾同行了,只带了贴身侍卫谷利。
临出兵的前一天,谢舒趁孙权巡军去了,不在宫里,私下把谷利叫到了自己的宫中。
谷利不常进后宫来,有些拘谨地在侧席上坐了,受了谢舒的茶,道:“不知王后忽然传召属下,有何吩咐?可是为了明日的亲征?”
谢舒点点头,神秘地道:“本宫有样宝贝要送给你。”
谷利张口便要推辞,谢舒打断他道:“你若以为是珍珠翡翠之类的俗物,那便错了,这是件能要命的宝贝,本宫就怕你受不起。”
谷利这才道:“属下愚钝,王后娘娘就别跟属下卖关子了。”
谢舒便让朝歌将一个蒙着布的托盘送到了谷利面前的案几上,谷利狐疑地揭开盖布,只见木托盘上盛着一张涂着染料的面具,是一张男子的面孔,蓄发留须,直鼻大口,看起来很逼真,只是发髻和胡须是紫色的,眼瞳是青色的。
谷利不解道:“娘娘这是何意?”
谢舒道:“合肥新城的守将张辽骁勇善战,尤其擅长突袭战术,我当年在许都为质时,曾与他打过交道,知道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仲谋此番亲征合肥,怕是危机重重,九死一生。所以我要你在战场上寸步不离地保护他,并时刻戴着这张面具,以身作靶,替他吸引张辽的注意。你能做到么?”
谷利郑重地起身道:“主公对属下有再造之恩、提携之义,属下这条命早就是主公的了。属下一定会谨遵王后娘娘的吩咐,戴着面具出征,即便因此而成为张辽的刀下魂,只要主公无恙,属下便在所不惜!”
谢舒由衷地赞扬道:“有你这样的忠臣义将辅佐主公,何愁此战不捷?”
谷利亦道:“有王后娘娘为主公殚精竭虑、日夜操持,何愁江东不兴?属下说句僭越的话,主公可真是好福气!”说罢,两个人都笑了。
自从与孙权闹翻之后,孙登果然遵守诺言,每天甭管是上朝下朝,还是在宫内宫外,都只穿徐氏给他做的旧衣裳,而他的锦衣华服,也都被孙权在盛怒之下一把火烧光了。
即便在孙权带兵离宫之后,孙登依然表里如一,穿着寒酸。
然而徐氏被废后手头拘谨,给他做衣服的料子实在太旧了,挡不住冬日里刺骨的寒风,衣服里絮的棉花也太单薄了,即便捂上五六层衣裳也依然难御寒冷。孙登本就患有咳喘的痼疾,几番冻馁之下,发作得比往年更严重了,经常咳得上不来气,本就苍白瘦削的脸庞更加瘦削了,乃至浮现出一丝病态之色。
周扶看着心疼,却又不敢总是劝他,只能将屋里的炉子烧得旺旺的,在夜里睡觉时给他多盖几层棉被,治咳喘的汤药也煎得更浓了。
这一日,朱然终于看不下去了,在几位监国重臣的碰头早会散了之后,他把孙登单独叫到一旁,从侍从手里接过一包衣裳,塞到他怀里道:“今天是大寒,多穿点吧,你父亲如今不在宫里,你穿成这样又气不着他,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么?”
孙登今日穿了一身未染色的素布棉衫,只是那棉衫薄得跟春衫一样,孙登的手和脸都冻得通红,却摇了摇头,把那包衣服又还给了朱然,口中呼着白气道:“多谢朱将军关心,不过不必了。”
朱然劝道:“你这孩子真是想不开,是面子重要,还是身子重要?再说衣裳是我给你的,凭我跟你父亲的关系,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你们父子俩各退一步,这事不就过去了么?不然,你还想和你父亲僵持到什么时候?”
孙登淡淡道:“僵持到他同意把我娘接到宫里来为止。”
朱然“啧”了一声道:“你这孩子,怎么如此冥顽不灵?”
孙登道:“朱将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你就别劝我了,这衣裳我是不会穿的。就算父亲不在宫里,也还有别人在,天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我呢,尤其是中宫那位。”
朱然终于急了,把那包衣裳往他怀里一掼,高声道:“实话跟你说了吧,这包衣裳就是中宫那位给你的,亏她还顾及着你的面子,托我转交给你,让我说是我给你的。如今看来,真是多此一举!”说罢,没好气地从侍从手里接过马鞭子,道:“咱们走!”
孙登看着他下阶而去,仿佛神情也被大寒冻住了,丝毫不为所动。他想了想,拿着那包衣裳进了内宫,一直走到含章宫附近的巷子拐角处,他才打开包袱,把衣裳都抖出来,胡乱地丢在了地下,转身走了。
几乎同一个时辰,王顾正裹着貂裘、捂着手炉坐在步辇上,赶着去中宫向谢舒晨省。从巷子里经过时,她的侍婢执纨眼尖,指着巷子另一头道:“那人不是太子登么?他一向只在前朝和东宫走动,今天怎么来中宫了?”
另一个侍婢执绢道:“他好像往地下丢了些什么东西。”
王顾指使她:“你快去看看。”
执绢便领着几个丫头先赶了过去。等她们把衣裳一件件都捡了起来,王顾的步辇也抬到了。
王顾害冷地从貂裘中伸出一只手,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挨件拎起衣裳翻了翻,脸色却微微地变了,道:“这些衣裳都是新的,还都是用上好的料子做的,咱们宫里都未必有这种料子呢。”
平常管藏库的执绢肯定地道:“这些都是上用的料子,由织室专供给主公和王后宫里的,咱们宫里当然没有了,就算是东宫都没有!”
执纨狐疑道:“太子把这些锦衣扔在这里作甚?”
王顾裹紧了貂裘,呵着白气道:“这你还不明白么?定是王后看太子穿得单薄,做了些新衣服赏他,太子却不领情罢了。”说着,让执绢把衣裳都叠起来包好,道:“多好的衣裳啊,扔了可惜。既然本宫正巧要去中宫晨省,就顺路把这些衣裳还给王后吧,也好让她知道知道,她的一片好心是如何被太子践踏的。”说罢,忍不住掩口笑了。
执绢道:“太子把衣裳扔在这里,恐怕就是想让路过的宫人看见,然后禀告给王后。听说太子的养母徐氏当年是因为王后而被废黜的,太子怎么可能领王后的情呢?”
王顾慵懒地倚在步辇上,道:“哦?这段往事我倒是从没听说过,具体说来听听。”
执绢便把徐姝如何教唆孙登调换官印,如何栽赃给孙虑,又是如何被谢舒识破,从而被孙权废黜的,从头至尾讲了一遍。
王顾听得津津有味,道:“没想到我进宫之前,这些女人就已经斗得这么狠了。”
又问跟辇的几个侍婢:“之前我让你们四处打听打听我进宫之前的事,你们都打听着什么了?”
执绢道:“奴这不就打听到王后和徐氏之间的恩怨了么?”
王顾点点头,表示赞许。执纨道:“奴还打听到更精彩的哩,不过这里就快到中宫了,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待会儿回宫去,奴再为夫人细细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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