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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三五二

谷利“碧眼紫髯”的面具让孙权从建邺一路笑到了合肥,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合肥新城的守将张辽仅率城内的八百余人,就将这处军事重镇守卫得如同铁桶一般,任凭孙权绞尽脑汁都攻不进去。一万多吴兵在城外白白驻扎了一个月后,终究无功而返。

由于撤退时需要渡过城外一道名为“逍遥津”的峡谷,而峡谷上仅有一条铁索木栈道与对岸相连,所以为了避免混乱,孙权下令大部队先行撤离,自己和谷利、凌统率领一千人殿后。

一万人的大部队撤退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到达对岸,而这时峡谷上的吊桥早已不堪重负了,木栈道被战马的铁蹄和拉辎重的军车压得残破不堪,甚至有几段只剩下光秃秃的铁索,直接就能看见吊桥下几十丈深的峡谷和宽阔湍急的河流。

孙权只好命对岸的大部队原地驻扎待命,又派出工兵抢修吊桥,好让殿后的兵马尽快过河。

这时夜已达旦了,东方亮起了一线惨白的天光,湛亮的启明星逐渐敛起光芒,天上的半弯残月越发黯淡了。

孙权一夜未睡,始终立在峡谷边监督工事。谷利和凌统倒是轮着睡了一会儿,这会儿也都早早起身,预备等吊桥一竣工,就率领兵马过河。

谷利穿戴好铠甲,走到孙权身边,看了看峡谷上的吊桥,只见经过了一个通宵的修葺,吊桥尚未竣工,还有将近四分之一段露着铁索——也怪逍遥津峡谷太深,河流太急,工兵们不敢不万分小心,否则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所以进度才如此缓慢。

谷利见孙权等得既焦急又疲惫,便一边戴上面具一边劝道:“主公,看这光景,吊桥还得有小半天的工夫才能竣工呢,急也没用。主公昨晚一夜未眠,暂且回军帐去小睡一会儿吧,这里有属下和凌统将军盯着呢。”

孙权转过头刚想说话,一看见他脸上的面具就忍不住笑了,道:“你莫不是睡觉的时候也戴着面具?我都快忘了你本来的长相了。”

谷利道:“这是王后娘娘的吩咐,属下不敢懈怠。”

孙权无奈地笑笑:“寡人有时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谷利道:“属下也参不透王后娘娘的深意,但娘娘说了,这是一张能救命的面具。”

说话间,天色更亮了,合肥新城的城头上忽然有了动静,几十支冷箭嗖嗖地射向吊桥,桥上铺路的工兵纷纷中箭,惨叫着跌入了湍急的河谷之中。

随即,一个月以来固若铁桶般的城门忽然洞开了,张辽身披一袭白袍,一马当先地冲出了城门,率领守城的八百死士旋风般地杀入了孙权的营地。

由于大部队已经先行撤退到逍遥津的对岸了,因此这时孙权的手下只有千余人,又毫无准备,很快就被杀得七零八落,不成阵仗了。

孙权只得在谷利和凌统的护卫下且战且退,一直退到了吊桥边。

可吊桥尚未竣工,从峡谷边到桥中间有一段足有十丈的铁索尚未铺上木板。

孙权的坐骑惊帆饶是骁勇,也不禁被幽深的峡谷和吞噬一切的河流吓得踌躇不前。主人的鞭子抽打得急了,惊帆就人立而起,嘶鸣不止,可就是不肯过桥。

闹出来的动静还引起了张辽的注意,张辽长/枪一指,喝道:“孙权就在桥这边,给我抓活的!”

他身边的副将在混乱中问道:“哪个是孙权?”

张辽控着马道:“我也没亲眼见过他,但据他的夫人说,碧眼紫髯,方颐大口的就是!”

副将狐疑道:“这世上真有人是绿眼睛,紫胡子的么?”话音未落,却见吊桥边的乱军中果然有一人天生异相,正是碧眼紫髯,方颐大口!

副将忙以马缰指给张辽看:“将军说得不错,孙权果然在此!”

张辽断喝一声:“都给我追!别让那碧眼贼跑了!”同着副将率领骑兵追击而去。

而谷利临行前受谢舒的嘱托,让他以身作靶保护主公,谷利直到这会儿才领会了谢舒的意图,便将错就错地引开了张辽等人,为孙权争得了过桥的时间。

吊桥边,凌统见惊帆实在不敢跳,只得对它下了狠手。他从靴子里拔出一柄短刀,揪着惊帆的尾巴强行拉着它后撤几步,对骑在马上的孙权喊道:“主公,坐稳了!”旋即手起刀落,一刀扎在惊帆的臀上,寸许长的短刀直没至刀柄,马臀上鲜血直流。

惊帆惊痛之下,猛地冲了出去,铁蹄在悬崖边狠狠地一蹬,一跃十丈,稳稳地落在木栈道上,跑向了对岸,孙权得救了!

凌统与谷利却深陷于苦战之中。凌统为了帮谷利脱困,亲率几十死士与张辽等人缠斗,身负十余伤,战马也在混战中倒下了。

但他身手极好,十五岁时就曾在与江夏黄祖的决战中只身闯入敌阵,夺回了父亲凌操的尸首。

他干脆弃马不骑,似猿猱一般只靠双臂就攀过了十丈的铁索,到达了对岸。对岸是孙权的一万大军,张辽不敢冒险,只得带兵撤回了合肥城中。

战后清理战场时,有士兵捡到了一张人脸面具,碧眼紫髯,方颐大口,当即呈给了张辽。

张辽一看就全明白了,气得道:“他娘的,上当了!我当初就不该轻信那个女人的鬼话!什么碧眼紫髯、方颐大口,世上哪有人会长成这副德行?戴面具的旁边那个才是真孙权!他跟他儿子孙虑简直长得一模一样,都是黄发白皮,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真是失策!失策!”

这分明是一场胜利的突袭,却比打了败仗还让张辽憋屈。

建邺,吴王宫。

这天傍晚,孙登从前朝回东宫时,特意绕路去今早扔衣裳的巷子口看了看,见衣裳都不在了,想来是被附近来往的宫人捡到,送去中宫了,孙登的嘴角边便浮起了一丝快意的冷笑。

然而他的冷笑还未完全展开,便有一阵刺骨的穿堂风利箭一般地从巷子中刮过,直扑孙登而来。

孙登衣着单薄,又有气喘的毛病,哪受得了这股邪风?立即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这时已过了宫禁的时辰,宫巷里很少有人走动,孙登又是为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来,因此没带随从。他的心中未免生出一丝恐惧,只怕自己一口气没续上来,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然而这时,却有人用托盘递来了一盏热茶。孙登顾不得许多,一把抓起茶盏,猛喝了两口,才勉强压住了咳嗽。抬头看时,却是一位宫装女子盈盈立在眼前。

孙登将茶盏放回到托盘上,喘息着道:“你是谁?”

那宫女屈膝道:“奴婢是王后宫里的侍女苍鸾,正要去宫里送茶水,碰见太子殿下在此咳嗽,便把茶给太子喝了。”

孙登拭着嘴角,呐呐道:“多谢你了,还要劳烦你再去茶房跑一趟。”

苍鸾道:“殿下这是什么话,奴婢不就是跑腿的么?不过奴婢有句肺腑之言一直想对殿下说,也是王后娘娘想对殿下说的——殿下为了把母亲接到宫中来,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子,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孙登心中本来对她的一点感念之情也尽数化作寒冰,他冷冷道:“你知道孝顺二字怎么写么?区区宫婢,怕是连字都不认得吧?为了孝顺母亲,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苍鸾道:“可殿下若是知道徐氏以前做过什么,恐怕就不会如此孝敬她了。”

孙登并不以为意:“不就是陷害过王后和袁妃么?那也是为了我。我根本就不在乎母亲做过什么。”

苍鸾静了一会儿,忽然幽幽地道:“那殿下知道殿下的生母当年是怎么死的么?”

孙登一怔,猛地抬头看去,见她隐藏在宫墙投下的暗影里,像一个幽灵,她问出的话,也像幽灵一般,从此阴魂不散地缠上了他,勾起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当晚回到宫里,孙登便发起了高烧。昏昏沉沉之间,他依稀看见一个女人陌生的背影,然而当她转过身来,却又是他最熟悉、最思念的母亲。

整个晚上他都反反复复地做着同一个梦,仿佛没有止境。当他终于大汗淋漓地醒过来时,已经天光大亮了,周扶正坐在榻边关切地看着他。

孙登忙问:“是什么时辰了?”

周扶道:“快食时了。”

孙登挣扎着想要起身,周扶却轻轻地摁住了他:“左右主公已经脱困,且已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了,没什么可担心的。再说前朝还有张纮、顾雍等重臣做主呢,你就安心歇着吧。我派人请了卓石进宫来给你看病,一会儿就到了。”

说罢,周扶为他掖紧被子,坐到妆台前简单梳妆了一番,准备迎接卓石。

食时刚过,卓石就来了。周扶请他进了寝殿,卓石给孙登诊了脉,随后又看了他的眼白、舌苔以及五指的指甲,一边看一边大摇其头。

周扶始终忐忑不安地守在一旁,此时忙问:“大夫,太子的病怎么样了?”

卓石道:“太子的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弱症,这些年又失于调养,已经病入膏肓,不可卒治了。”

榻上的孙登无奈地闭上了眼。周扶急切地道:“大夫的医术是全江东最好的,可与华佗、张机齐名,一定有根治的法子,对么?”

卓石摇摇头:“臣医术有限,根治是不可能的,唯有吃药调养了。且以太子的脉象来看,恐怕这辈子都离不开药了。”

周扶终于忍不住了,用绢子死命掩着嘴,才不至于哭出声来。

卓石又道:“太子的咳疾在秋冬两季发作得尤为凶险,除了吃药,还务必要注意防寒保暖,若能镇日呆在暖阁之中,尽量不外出走动,那就更好了。”

周扶用绢子拭去眼泪,道:“医倌的话,妾身都谨记在心,等主公班师回朝了,妾身就向主公禀明一切。”

卓石点点头,道:“可否借府上的笔墨一用,老臣先给太子开几个方子吃着。”

周扶连忙让人伺候笔墨。

这时,孙登忽然道:“夫人,我与大夫有几句话想说,能不能劳烦夫人回避一下。”

周扶怔了怔,道:“诺。”便施礼退出了卧房。

卓石跪坐在案几旁专心地开着方子,并没问孙登要说什么。孙登静了一会儿,才道:“卓医倌已在孙氏麾下侍奉多年了,听说当年我出生的时候,就是卓医倌给接生的。”

卓石写着字,点了点头:“能接生太子,是老臣的荣幸。”

孙登道:“那医倌还记得我的生母么?”

卓石的笔势一顿,抬头看了看他,道:“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太子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孙登掩饰地闭上眼:“只是好奇罢了。”

卓石有好一会儿没说话,写毕了方子,把笔搁在砚台上,才道:“太子的生母原是王后身边的侍婢,叫紫绶。”

”难怪父亲会嫌她出身庶贱了。”孙登苦笑道,又问:“那……医倌还记得她是怎么死的么?”

卓石回忆着道:“仿佛是因为产后失调,病死的。不过——”

孙登从榻上撑起身子,追问道:“不过什么?”

卓石悲悯地看着他:“太子真的想知道么?”

孙登点了点头。

卓石叹道:“不过她死后老臣验看了尸首,并不是病死的,而是——”他顿了顿,沉痛地道:“被勒死的。”

孙登仿佛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在了榻上。他的眼里泛起了一点泪光,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那么医倌知道是谁杀了她么?”

卓石摇摇头:“这个老臣就不知道了。”他收拾起药箱,劝道:“太子的身子要紧,就别太执着于前尘往事了。”

孙登嘴上答应着,眼睛却直愣愣地望着帐顶。

卓石叹了口气,背上药箱,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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