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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三五三

因着孙权尚未班师回朝,孙登不敢松懈,吃了几副卓石开的药,病情稍见起色后,便又强撑病体担起了监国的重任。

只是每天从前朝回东宫的路上,孙登总是鬼使神差地绕路去中宫附近转转,想着能不能再碰见那个叫苍鸾的宫女,问问她关于生母的过往。

然而苍鸾再未出现过,虽然孙登知道她就是王后宫里的人,但他总不能直愣愣地闯进去找人,更何况就凭他与王后的关系,也不允许他这么做。

这一日,从前线传来军报,说西征合肥的大军已行至琅琊山附近,如无意外,再过两天便能抵达建邺。琅琊已在江东的势力范围之内,一路上应当不会出什么差池,朝堂上下得知消息,都松了口气。

这晚孙登回东宫前,依旧绕路去了中宫,他的贴身侍从班庶终于忍不住问:“殿下回宫本不必经过中宫,为何这段日子以来,每天都要绕远来中宫一趟?”

孙登嫌他瞎打听,不悦道:“怎么?让你跟我多走几步路,就累着你了?”

班庶道:“属下不敢。只是深冬天寒,殿下的病又不曾大好,属下担心殿下的身子。”

孙登才缓和了口气道:“我在前朝闷了一整天,所以想在回宫的路上多走动走动,舒展一下筋骨罢了。”说着话,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顿住脚,侧过身看着身边的班庶。

班庶被他打量得发毛,问道:“殿下,属下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孙登摇了摇头:“你先回去吧,今天我想自己走走。”

班庶犹豫着:“可是……”

孙登道:“可是什么?现下天还没黑,又是在宫里,我能出什么事?你回宫去知会太子妃一声,说我晚饭前就回去了。”

班庶只得应诺,带着几个手下走了。

孙登孤身一人来到曾经和苍鸾相遇的巷子口,顺着宫巷慢慢地踱了两个来回,便听见一把女声带着笑在身后道:“我们中宫的茶水就这么好喝么?引得太子殿下恨不得每天都来一趟,也不嫌天寒路远。”

孙登一回头,就见苍鸾似笑非笑地站在自己身后,手里的托盘上端着一盏茶。

孙登会心地道:“你果然来了,这几天你没出现,原来是因为有侍从跟着我。”

苍鸾道:“太子多虑了,只是今晚轮到奴婢当值,凑巧罢了。”又问孙登:“太子殿下喝茶么?”

孙登摆摆手:“不必了。”毕竟是王后宫里的茶,若非迫不得已,孙登是绝不会再喝的。

苍鸾道:“既是如此,奴婢便告退了,王后宫里还等着用茶呢。”便作势往含章殿走去。

孙登忙叫住她:“你且等等。”

苍鸾顿住脚:“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孙登嗫嚅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苍鸾道:“殿下若是再不说,奴婢可走了。奴婢能等,茶水可等不得,若是送给王后娘娘的茶凉了,奴婢可是要挨罚的。”

孙登才道:“前几日我病了一场,来看诊的恰好是当年给我娘接生的卓御医,我便问了他一些当年的事。他说我的生母原是王后身边的侍婢,生下我之后不久,便因为产后失调,得病死了。”

苍鸾冷笑一声,道:“什么病死的,她分明是被人杀了!”

孙登方才那么说本也是试探她,一听她的话竟与卓石不谋而合,忙问:“是谁杀了她?”

苍鸾又冷笑起来:“奴婢说了殿下也不会信,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孙登急切地道:“本宫命令你快说!”

苍鸾樱唇轻启,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凶手正是殿下的养母——徐姝。”

孙登的瞳孔蓦地缩紧了:“你胡说!她为何要杀我的生母?”

苍鸾淡淡道:“自然是为了将殿下据为己有。”

孙登暴怒起来:“我凭什么信你?我的生母曾是王后的侍婢,说不定是王后杀了她,再栽赃嫁祸给我娘的!你是王后宫里的人,你当然不会指证她!”

苍鸾悲悯地看着他:“殿下出生的时候,王后已经去许都为质了——而她之所以远走他乡,正是因为遭到了徐氏的陷害。殿下曾说您不在乎她做过什么,因为无论她做什么,都不过是为了殿下罢了,可她杀了您的生母,您也不在乎么?”

孙登剧烈地喘息着,嘴角忽然浮起一丝了然的冷笑:“空口无凭就想构陷我娘,王后真是好心计,我险些上了你们的当!”他不再多言,一边勉力压抑着就要喷薄而出的剧烈的咳嗽,一边扶着宫墙慢慢地向前走去。

苍鸾道:“殿下想要证据,也不是没有。”

孙登的脚步一顿,扶着墙站住了,却并没有回头。

苍鸾接着道:“当年紫绶预感到徐氏要杀她,曾给袁夫人留下一封遗书,听说这些年来,袁夫人一直保存着。只是以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你若去问她要,她未必会承认。不过她身边的侍婢倒是有和我相熟的,我可以托她把遗书拿出来。殿下若是真的想看,明日的这个时辰再来吧。”顿了顿,又道:“只是殿下,您敢么?”说罢,便轻轻地从孙登身边擦过,往含章殿的方向走了。

孙登的侍从班庶回到东宫,便向周扶禀报道:“殿下说今天在前朝闷着了,想一个人在宫里走走,让属下先回来知会太子妃一声,还说最迟晚饭前就回宫了,让太子妃不必担心。”

周扶听了不免着急:“他的身子是受不得寒的,今早走的时候穿得也不多,你怎么也不拦着些。”

班庶道:“属下只是个跟班的,哪里管得住太子殿下?不过殿下这些日子是有点反常,按说从前朝回东宫是不必经过中宫的,可太子每次都要绕远路,先去中宫附近走一遭,然后再回宫。”

周扶听了也觉得反常:“他这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班庶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就是从上次大病一场之后开始的。”

周扶也摸不准孙登的心思,只得吩咐他:“你换身衣裳,趁他尚未回来,去看看他到底在中宫附近干什么?是不是去见什么人了?行事务必小心些,别被人发觉了,回来向我禀报。”

班庶应诺,回屋换了身暗色的常服,便又去了中宫。

这时候天已见暗了,班庶一路上小心地避着人,只挑阴暗的窄巷和两宫之间的夹道走。来到含章殿附近的一处巷子口时,忽然听见巷子里有人声。

他探头往里一看,正是孙登和一个不认得的宫装女子在巷子里说话。可整条巷子是一通到底的,没有能躲藏的地方,班庶只好远远地观望着。

过了一会儿,两人说毕了话,便分开了,孙登往巷子的另一头走了,宫装女子却朝着班庶所在的巷口走了过来。

班庶连忙躲到暗处,借着将暗的天光,见那女子生得浓眉大眼,梳着垂髻,个头不高,手里端着茶盘,向含章殿的方向去了。

班庶本以为她是王后宫中的宫女,正打算回宫复命去,却发觉那宫女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了一番,端着茶盘拐进了含章殿附近的一条夹道——原来她竟不是含章殿的宫女。

班庶觉得很奇怪,悄悄地跟过去向夹道内张望了一下,见那宫女行迹匆忙,不知要去何处。他本也想跟着去看个究竟,但奈何对中宫一带的路不熟悉,又要赶在孙登之前回去,以免引起怀疑,只得暂且放弃了。

孙登如行尸走肉般地回到东宫,也没心思吃晚饭,便借口身子不爽,上榻睡下了。

然而他一夜未眠,睁着眼直到天明。周扶清早起来,一看他吓了一跳,但见他眼眶深陷,目下乌黑一片,只短短一宿的工夫,竟熬瘦了好些,连脸颊都微微地凹了进去。

周扶忙道:“殿下若是觉得不好,今日就别去前朝了,妾身再请卓御医来为殿下好生诊断诊断。”

孙登却推开她的手,掀开被子费力地下了地:“父亲这一两日间就要带兵回朝了,我必得去前朝看看。”

周扶拗不过他,只得让班庶陪他去了。

可是到了傍晚散朝的时候,又是班庶自己先回来的。周扶忙问:“殿下又去中宫了?可他今早那副样子,你怎么能让他自己一个人去?”

班庶为难地道:“殿下坚持如此,属下也没法子,但好在殿下的早饭和午饭都是在前朝用的,而且用了不少,午后还在书房里睡了一会儿,这会儿的精神也比早上好多了。太子妃放心就是,保不齐殿下一会儿就回来了。”

周扶道:“昨晚我还忘了问你了,殿下到底去中宫附近干什么去了?”

班庶道:“殿下去见了一个宫女。”

“宫女?”周扶狐疑道:“哪个宫的?叫什么?”

班庶道:“属下本以为是王后宫里的宫女,但却不是。至于叫什么?属下又从没见过她,只知道她大概的长相罢了。”

周扶道:“说了等于没说。”

孙登来到含章殿外的巷子口时,苍鸾已经在等他了。这时候已经过了宫禁的时辰,天上彤云密布,就要下雪了。

苍鸾从袖中拿出一只布囊递给孙登,道:“殿下自己看吧。”

那布囊是用未染色的褐布缝的,且经纬线都烂得抽丝了,的确有年头了,由不得孙登不信。

孙登用颤抖的手指打开布囊,从中抽出一张泛黄发脆的纸来,虽是叠着的,但隐约能看出力透纸背的字迹。

一阵寒风贴地掠过,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孙登的手指在风雪中抖得更厉害,他慢慢地展开那张纸,八个朱笔写就的大字登时跃入他的眼中:“徐姝杀我,紫绶绝笔!”

他虚透了身子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猛咳了一阵,喷出一口血来,一半溅在他生母的遗书上,一半洒在了地下刚积起的薄雪上,红白分明。

他无力地瘫倒在地,血泪俱下地哭着道:“我的养母竟然杀了我的生母!”呜咽了一阵儿,他又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似的,哈哈大笑起来:“我的养母竟然杀了我的生母!”他笑得又咳又喘,在雪地里难受地打着滚。

苍鸾只是冷笑地看着他,旋即转身走进了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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