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倒不是怕这个姑娘摔死,而是因为她大致估算了一下对方的落点和平台的位置,发现这个人是直直地朝平台的方向跳下来的。
幸好这人不是要寻死,只是要跳到这个平台上。
好不容易才从被撞翻的马车中死里逃生,这要是再被砸中,陈茗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
孟观澜落下来的时候被岩壁上一棵树挂了一下,缓冲了大半力道,但摔在平台上的声音还是让陈茗心里一紧。
人落在平台边缘,离边缘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再往右半尺,就直接掉下去了。
陆臻先陈茗一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孟观澜的后领,把人从边缘拖了回来。
孟观澜趴在碎石和烂木头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衣裳被岩壁上的树枝挂破了好几处,头发散了大半,脸上有擦伤,嘴唇在流血。
但她的眼神里似乎带了些欣喜,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鱼死网破后的畅快。
真是个豁得出去的人。
陈茗拖着腿半蹲下来,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姑娘:“你疯了。”
孟观澜撑着手臂坐起来,喘着气说:“我没疯。我是被逼的。”
“你从三丈高的地方跳下来,你说你没疯?”
“我在上面算过了,”孟观澜指了指崖壁上的那棵树,“那棵树在那个位置,我偏左一点跳,会被它挂一下,缓冲之后落到平台上,死不了。”
陈茗看了看那棵树的位置,又看了看孟观澜。
她长得很好看,长发斜挽着,眉眼末梢处微微上挑,带着些锐利的风韵。
这个姑娘在逃跑的路上,居然还有心思计算缓冲角度。
“你练过?”陈茗问。
“没有。”孟观澜说,“但我在脑子里想过很多遍。”
想过很多遍从悬崖上跳下去。
陈茗忽然不想问她那个未婚夫到底做了什么了。
有些事,不需要问。
崖顶上的管家在喊:“大小姐——您没事吧——您应一声——”
孟观澜仰头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管家又喊:“大小姐——您别躲了——我们看到那下面有块石头台子——您肯定在那上头——”
孟观澜的脸白了一瞬。
他们看到了。
她压低声音,对陈茗说:“他们知道我在平台上。”
管家的声音继续从上面传下来,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得意劲儿:“大小姐,您别费心思了。那个平台我们看得清清楚楚,上面除了您还有两个人——怎么着,您交到新朋友了?”
几个家丁在上面哄笑。
孟观澜攥紧了拳头。
另一个家丁喊:“那两位——我们家的事跟你们没关系——你们要是能帮我们劝大小姐上来,白公子那边有重谢——”
陈茗没理他们,她快速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平台在崖壁上,三面悬空,只有靠岩壁的一面能往上爬。岩壁将近四丈高,近乎垂直,上面有几处石缝和突出的岩角。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落脚点。
陆臻已经在看了。他的目光沿着岩壁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算距离。
“能上去吗?”陈茗问。
陆臻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布包里取出几根铁丝,走到岩壁前,把铁丝探进一道石缝里测了测深度。然后又换了一道缝,再测。
“一个人。”他终于开口了。
“什么意思?”
“我一个人能上去。带不了人。”
陈茗看了看崖顶。管家和家丁们正在上面商量什么,声音忽大忽小,时不时飘下来几个词:“绳子”、“绕路”、“白公子”。
“你先上去。”陈茗说,“上去之后放绳子下来拉我们。”
陆臻在找绳子。孟观澜的车上有绳子,但车在崖顶上,够不到。
“上面的人会把绳子拿走。”他说。
这是实话。管家不是傻子,看到绳子垂下去,不会帮忙拉人,只会把绳子抽走。
下面的人,除了孟观澜本人,其余的人对管家来说都是威胁。
他们一旦上去,就有可能把人救走。
陈茗咬了咬牙。
陆臻继续着手里的动作。陈茗看不懂他到底在摆弄什么,但她感觉到安心。
忽然他收了手。一个被改装好的爪钩依然出现在他手里。他把爪钩扣在腰间,铁丝和铁片衔在嘴里,然后开始爬。
陆臻巧妙的用机关术,让他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事先算好的点上,手抓的每一道石缝都是他测过深度,觉得合适的。速度不快,但稳得像在走楼梯。
孟观澜站在下面仰头看着,嘴巴微微张开。
“他是做什么的?”她小声问。
“做机关的。”陈茗说。
“机关能让人爬墙?”
“他的机关能。”
陆臻爬到大约两丈高的时候,上面的管家终于发现了。
“有人爬上来了!那个男的——他爬上来了!”
“拦住他!别让他上来——”
“拿石头砸!”
几块石头从崖顶落下来。陆臻侧身躲过了两块,第三块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他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陈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陆臻!下来!”她喊。
陆臻没有下来,反而加快了速度。他不再挑落脚点,看见能抓的就抓,能踩的就踩。石头从他身边簌簌落下,有一块砸中了他的小腿,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停。
最后那段距离他几乎是靠手臂的力量翻上去的。
崖顶上一阵混乱。
“他上来了!”
“拦住他——”
“卧槽——”
然后是几声闷响,然后是一阵沉默。
陈茗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大概几十息,绳子从崖顶垂了下来。
陆臻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喘:“一个一个上。”
陈茗转头看孟观澜。
孟观澜的脸还是白的,但她没有犹豫。
“你先上。”她说。
陈茗愣了一下。
“你是郡君。”孟观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上去了才能做主。我上去只会被他们抓回去。”
陈茗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抓住绳子往上爬。
她爬得比陆臻慢得多,但上面的管家似乎已经被陆臻制住了。没有石头砸下来,没有人在喊。她在岩壁上挂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最后是陆臻伸手把她拽了上去。
崖顶上的场面比她想象的要离奇。
管家被绑了。
双手被一根绳子系在了一棵树上,整个人蹲在地上,动弹不得。旁边还蹲着四个家丁,同样被绑成了一串。还有一个家丁跑得远一些,正站在山路的拐角处,满脸惊恐地朝这边看。想跑又不敢跑,因为陆臻手里还拿着那根绳子。
陆臻站在绳子旁边,面无表情,额头上还流着血,小腿上青了一大块。
陈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绑成一串的管家和家丁们。
“你一个人干的?”
“嗯。”
“怎么做到的?”
“他们没见过爪钩。”陆臻说,“我翻上来的时候用爪钩钩住了管家的衣领。”
陈茗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浑身是土、额头流着血的男人从悬崖下面翻上来,还没站稳就把一个爪钩甩出去钩住了管家的衣领。管家被拽了个趔趄,摔倒的时候撞翻了旁边的两个家丁,陆臻趁乱用绳子把管家的手捆在树上,然后如法炮制捆了三个家丁。
剩下的那个跑了。
“跑了那个怎么办?”陈茗问。
“跑不远的。”陆臻说,“已经跑了,就不用管。”
陈茗看了一眼山路拐角,那个家丁还在远处探头探脑,不敢靠近。她蹲下看被绑着的管家。
管家五十来岁,长了一张精明脸,此刻因为被捆住的姿势不太舒服而涨得通红。但他看见陈茗蹲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玩味。
“你就是那个郡君?”管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你说你是郡君,你的腰牌呢?你的文书呢?”
陈茗伸手摸向腰间——腰牌在。
她正要取下来给管家看,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的手顿住了。
文书。
风月司的办案文书,在谢倦身上。
为了方便谢倦带着人走水路过关卡,陈茗把所有的文书都给了他。她现在身上的确只有腰牌,没有加盖风月司大印的公文。
而腰牌这东西,说实话,有门路的人花几十两银子就能仿一块。
管家见她不说话,脸上的得意更明显了:“怎么?拿不出来?”
陈茗没有解释。她知道跟这种人解释没有用。他信不信你,不取决于你是不是真的郡君,只取决于你对他的利益有没有威胁。
管家见她不说话,胆子更大了:“小姑娘,我不管你是什么人。这位是我们孟家的大小姐,她离家出走,我们是奉老爷之命带她回去的。你要是拦着,那就是拐带良家妇女。告到官府,你吃不了兜着走。”
陈茗勉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告。”
管家愣住了。
“你告到官府,就说云山郡君拐带了你家大小姐。”陈茗的语气很平静,“看看是你的状纸先递进去,还是我的信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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