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臻把陈茗背回了驿馆。
从揽月楼到驿馆,穿过三条街,路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从他们身边退过去。陈茗趴在陆臻背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拎着自己那只肿得像馒头的脚。
走了一段,陆臻疑道:“那个撞你的人,是故意的吗?”
陈茗想了想:“不知道。她跑得太快了,我没看清她的脸。她又不认识我。”
“可能是冲你来的。”
“你怎么知道是冲我来的?她又不知道我是谁,连道歉都没有就溜没影了。”陈茗撇嘴。
陆臻沉默了一会儿:“一个灰头土脸的姑娘,脸上带着伤,跑得那么急……倒像是在被人追。”
到了驿馆,陆臻把陈茗放在床上,叫了热水和药膏。
驿丞听说当朝四品郡君摔了,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色比陈茗还白。陈茗说了句“没事,自己不小心”,驿丞才松了口气退下了。
陆臻把药膏涂在她脚踝上,用布条一层一层地缠好。他的手法很专业,不轻不重,正好把肿胀的地方固定住。
陆臻这个人,对所有需要动手的事都做得很好。做机关、开锁、甚至包扎伤口。
就是不会打架。
“陆臻。”陈茗说,“你看谢倦回来了没有,跟他说明天押解郑老板进京的事恐怕只能他自己去了。”
陆臻点头:“我们修养五天再走。不过,他一个人走不安全,让他问家里借几个人。”
陈茗想了一下:“要不你跟他去?”
陆臻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上次一个人住驿馆,烧了人家一床被子。”谢倦不知何时打外面进来,手里还抓着几贴膏药,“驿丞刚送了这个来。”
“那次是意外。”陈茗嘟囔。
“这次也是意外?”谢倦看着她的腿伤,“好好一个姑娘,逛了回街,就把腿给摔着了。”
“你上次来我家,走的时候忘了玉佩。”陆臻补充道。
“那玉佩不值钱。”
“那是你娘留给你的。”谢倦冷不丁道,忙碌了一天他的头发有些散乱,倒是不减风姿。
陈茗不说话了。
她娘留给她东西不算少,一匣子信、一堆她娘喜欢的木工玩意儿,以及丰厚的嫁妆。那枚玉佩确实不值钱,玉质一般,雕工也一般,只是她带过几年。
没想到谢倦竟知道这东西。
“我找到玉佩了。”陈茗小声说。
“我知道。”
“我也知道。”陆臻这次相当赞同谢倦,“我在府里打着灯笼帮你找的。”
陈茗扶额,转向谢倦:“那你送完郑老板,直接回京城。我和陆臻休息几天再走。”
“好。”谢倦点头,“你把通关文书留给我。”
“风月司的腰牌不是在你身上?”陈茗疑惑。
谢倦靠床边坐下,伸手:“事涉当朝侍郎,隐秘一点好,风月司行事本来也谨慎。你俩一个郡君,一个工部员外郎的儿子,路上行事总比我方便。我押人进京,总比不得行商做买卖,还是周全一点儿好。”
几个人谁都没提那个撞了陈茗就跑的姑娘。
他们潜意识里觉得,那个姑娘跑不了太远。
扬州的事总算收了尾。
谢倦赶在天亮前已经带人带走了。走的水路,快船,船家是风月司的人,一路有人照应。
五天后的清晨,陈茗和陆臻驾着马车出了扬州北门。
暮春的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水乡特有的潮湿气味。陈茗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一块烧饼。
点心吃多了,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京城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陆臻坐在对面,正在摆弄一个巴掌大的木制机关。这些都是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零件,拆了一马车。
“江行之来了封信,”他头都没抬,“说赵谦的案子大理寺接了,卢桉被叫去问了一回话,问完就放出来了。”
陈茗皱眉:“放出来了?”
“没有实证。”陆臻说,“赵谦死得太干净,仵作验不出东西。卢桉又是他的顶头上司,协查此案的身份还在,大理寺不好扣人。”
陈茗把那块烧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一半塞进自己嘴里:“所以我们在扬州折腾了快两个月,弄到的证据只能证明郑老板洗钱、王福偷东西、卢桉在广州办过案。但赵谦的死、那些孩子的去向,一样都钉不死卢桉。好在郑老板答应,他进京之后,会指认周兴,起码能让卢桉失去一个助力。”
“嗯。”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能。你说的都对。”
陈茗看了他一眼,没脾气了。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拐进一段山路。左边是密林,右边是矮崖,崖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路不宽,勉强够两辆车并行。
陈茗正掀着车帘看外面的景色,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辆马车从拐弯处冲了出来。车夫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一身暗纹锦裙,头发散了大半,脸上的表情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两辆车眼看就要撞上。
“陆臻!”陈茗喊了一声。
陆臻抬起头,只用了半息的时间判断局势,然后一把拽过缰绳,把自家的车往右猛带。右边是矮崖。
马车冲出了路面。
陈茗感觉自己整个人腾空了半息,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翻滚。木头碎裂的声音、马嘶鸣的声音、陆臻御马的声音……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她卷了进去。
她一只腿不敢动,只好用手借着推动车身的力量凌空保持平衡,却在巨大的惯力下被翻出马车。
陈茗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一堆碎木头中间。左侧的肋骨隐隐作痛,但手脚还能动。马车散了架,马不知道摔到了哪里,陆臻半跪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在擦额头上的血。
“你流血了。”陈茗说。
陆臻用手背抹了一下,看了看伤口:“皮外伤。”
陈茗撑着坐起来,环顾四周。他们摔下来的地方不是崖底。崖壁在半山腰有一块突出的平台,大约两丈见方,马车撞在平台边缘散了架,他们俩被甩在了靠里的位置。平台下面还有几十丈深的崖谷,看不清底。
“上不去。”陆臻已经仰头看过了崖顶。
“也下不去。”陈茗往下看了一眼。
要是她脚好时,几个飞步就能跃上悬崖,就算带着陆臻,也顶多再费点力气。
而此时此刻,两人只能保持沉默。
“你的马呢?”陈茗问。
陆臻看了一眼悬崖下面。
“摔下去了。死了。”
“……真不该让你驾车,换了是我,宁肯和对面撞上。”陈茗暗自叹了口气。
“别生气别生气,我想想办法。”陆臻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从腰间解下那个装机关零件的小布包,开始收拾散落了一地的铁片和铁丝。
路茗则在碎木头里东翻西找,居然翻出了水囊和烧饼:“还不错,短时间内饿不死,不如等我养几天,再带你上去?”
陆臻接过水去喝了一口,还给她:“还是算了吧,哪有叫你一个女孩子风餐露宿的道理?再说,就算你脚不疼了,能动,和能飞还是差很远的。”
路茗也知道,她要是想飞檐走壁,没个半个月恐怕很难。
“你等我把这个弄好,而且我估计,上面的事情还没完。”陆臻说着往崖上撇了一眼。
“是那个姑娘,没错。”
等了大约一刻钟,头顶传来人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一群。
“大小姐——您别跑了——前面是悬崖——”
陈茗竖起耳朵。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又急又凶:“别过来!我说了别过来!”
“大小姐,您听我说,白公子他——”
“别跟我提姓白的!你们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跳下去!”
脚步声在崖顶停住了。
陈茗抬头看了看,崖顶离平台大约三四丈高,岩壁近乎垂直,上面长了些杂草和矮树。她能看见几个人的影子在崖边晃动,但看不清脸。
“有人要跳崖。”她小声说。
陆臻也抬头看了看:“在我们的正上方。”
“嗯。”
“她要是真跳下来——”
“会砸到我们。”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陈茗深吸一口气,朝上面喊:“别跳——下面有人——!”
风大。上面没听见。
“别跳——下面有人——!”她又喊了一声。
这次上面有了反应。
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管家:“什么声音?下面有人?”
另一个家丁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喊……”
年轻女人的声音:“别管什么声音!你们退不退?不退我真跳了!”
陈茗急了,朝上面大喊:“云山郡君在此!休要胡来!”
这一次风声小了些,上面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人在下面?”
“好像是什么……郡君?”
年轻女人的声音也变了调:“下面怎么有人?”
一阵混乱的对话之后,崖顶安静了片刻。
然后管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种我不管你是谁的蛮横劲儿:“别说什么郡君,我们家的事,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大小姐,您别磨蹭了,赶紧上来!”
年轻女人的声音在喊:“我不上去!你们退开我就上去!”
管家:“您先上来我们才能退开!”
“你们先退开我才上去!”
“大小姐,您别跟老奴玩这套——您上来,什么都好说——”
陈茗在下面听着,心说这管家是个老油条,话术一套一套的。
年轻女人显然也发现管家不会退了,她的声音变了调,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声音。
“好。你们不退。我跳。”
“大小姐——!”
陈茗听见脚步声朝悬崖边冲过来,然后是一个影子从崖顶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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