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亏是来了,你说我在山川风月司既能有机会行遍大江南北,谁还回府里待着?”陈茗嘴里含混不清,“只是区区一个夜市,还不是什么节日,就比京城有趣得多!”
“你看那个。”
前面是一个投壶的摊子。
地上画着线,线上立着三只铜壶,壶口不大。摊主在五步外画了一条线,规则是站在线后,把竹箭投进壶里,投中三支送一盒点心。
陈茗看了陆臻一眼。
陆臻知道她又馋了。
他走到线后,拿起一支竹箭,掂了掂分量。然后抬手,瞄准,投出。
竹箭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了中间那只铜壶里。
摊主瞪大了眼睛。
第二支,又进了。
第三支,也进了。而且是三支箭并排插在壶里,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用手摆进去的。
这还不够,陆臻一连又投了两轮。
摊主看了看壶里的箭,又看了看陆臻的脸,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心疼:“公子,您是……练过的吧?”
陆臻伸手看向摊主:“点心。”
摊主苦着脸从柜台下面端出一盒点心,码得整整齐齐的,用油纸包着,系了一根红绳。
陆臻接过点心,递给陈茗。
陈茗抱着那盒桂花酥,看了看投壶的铜壶,又看了看陆臻。
“你是不是作弊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投得那么准?”
“因为壶口比我想的大。”
陈茗眼里闪着光:“陆臻,我说真的,你要不要去练练射箭?真的!我觉得你特别有天赋。”
“我在学堂的时候,礼乐射御书数,自然都是要学的。”陆臻好像想不通她为何如此惊讶。
“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你再练练,如何?”
“好。”
两个人沿着河边往回走。
夜市慢慢要散了,可人还很多,小贩尚在吆喝,歌女仍在画舫上轻歌慢舞。陈茗走在前面,手里的莲花灯一晃一晃的,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陆臻走在后面,手里拎着那堆吃食的残骸。空碗、油纸、还有吃剩的点心盒子。糖人儿已经被陈茗吃完了,只剩一根竹签,被捏在指间。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在一处楼前停下了。楼有三层,飞檐斗拱,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匾额上写着“揽月楼”三个字,字迹飘逸,像喝醉了的人写的。
“上去坐坐?”陈茗仰头看了看。
陆臻跟着她的目光往上看。
揽月楼在瘦西湖的北岸,三层是开放式围栏,凭栏可以看见整条瘦西湖的夜景。两人上了三楼,三楼人不多,靠围栏的位置正好空着。陈茗把莲花灯和兔子灯放在桌上,在围栏边坐下来,向外眺望。
两人各要了一壶桂花酿和两碟点心。
陈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桂花酿不烈,入口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整条瘦西湖都在脚下。两岸的灯火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画舫在水面上缓缓移动,船上的灯笼像一颗一颗移动的星星。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不大,一小朵一小朵的,在夜空中炸开,然后散成金色的碎屑,慢慢地落下来。
“好看。”陈茗说。
陆臻站在她旁边,也往下看。
夜市的行人像蚂蚁一样在灯笼的光里穿梭,卖糖葫芦的老汉、猜灯谜的书生、抱着孩子看杂耍的妇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放松的、不必想明天的神情。
夜市的热闹和灯火在他们脚下,烟花在远处的天上。而他们两个人,就站在热闹和安静之间。
陈茗靠在围栏上,忽然觉得自己心里轻了很多。两个月的案子结了,卢桉的事暂时放到一边,扈三春的事有了着落。所有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至少今晚,她什么都不用想。
陆臻忽然开口:“谢倦走了也好。”
陈茗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他太吵了。”
陈茗笑出了声:“谢倦要是听见你这么说——”
“他听见了也会笑。”陆臻说,“然后说一句‘陆二你终于肯夸我了’。”
陈茗想想谢倦的反应,确实会是这样。她的嘴角还带着笑,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烟花的光映在陆臻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这个人不笑的时候像一尊玉像,笑的时候像玉像裂了一条缝,那条缝里漏出来的光,比太阳还亮。
陆臻的眼睛里面有烟花。
“陆臻。”
“嗯。”陆臻没太注意地应了一声。
“谢谢你陪我来夜市。”
“嗨,咱俩客气啥呀。不是陪你,我自己也想逛。”
陈茗笑得很开心。
曾几何时,她被困在王府的四方天地间,每日与诗书为伴。正妃刘氏虽不是她生母,但却管教很严,襄王多少算是个正人君子,也很少纵容陈茗。
后来她南下金陵,日夜苦练武艺。三个月前回京,几经周折加入山川风月司。
而今,她是在为朝廷做事,不只是那个徒有虚名的郡君,做得是艰险又有趣的事,还有朋友在身边。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
烟花放完了,河灯随水渐渐漂远了,画舫靠了岸。夜市的人开始少了,小贩开始收摊了,吆喝声渐渐被夜风吹散。
该回去了。
陈茗站起来,把桌上的莲花灯和兔子灯拎起来。转身的时候,一个人从楼梯口冲了出来。
那个人跑得很快又很急,却偏偏低着头不看路。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头发散了大半,脸上有擦伤,嘴唇在流血,用右手紧紧攥着一个包袱。
她没有看见陈茗。
她撞上了陈茗手里的莲花灯。
她没有停下来!
灯飞了,纸糊的花瓣散了一地,陈茗的身体被撞得往旁边一歪。她本来就站在围栏边,靠得近,重心有一半在外面,这一撞,她的重心彻底没了。
陈茗伸手去抓围栏。
抓是抓到了,但她的身体已经翻出了栏杆,整个人吊在那一只手上。莲花灯碎了,兔子灯还在手里,她攥着兔子灯的竹柄,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陆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陈茗——!”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但他的位置不好,他半蹲在围栏内侧,一只手抓着围栏的木柱稳住自己,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她的身体悬在三楼外面,下面是青石板的路面。
要是换了平时,以陈茗的功夫这并不算什么。可她刚好毫无防备,刚刚大晚上又喝了两盅酒,此时倒是有几分为难。
“别松手。”陆臻的力气在把她往上拉。他一只手撑着围栏,另一只手拽着她,把她一寸一寸地从栏杆外面拖回来。陈茗的腰腹被栏杆的棱角硌得生疼,想跟陆臻说别拽了。
这家伙丝毫不懂武功,用的力和陈茗能借的力几乎完全相反。
陈茗借此机会低头看了一眼下面,青石板路面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有一个人站在下面,仰着头朝上看。
是那个撞她的人。
灰扑扑的姑娘站在楼下,仰着头,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更惊恐。然后她转身跑了。
居然跑了。
陈茗在心里骂了一句。
就这一下。
她只记得耳边有风声,有陆臻的喊声,有夜市人群的惊叫声,然后是一个钝痛的、沉闷的撞击。
她没有失去意识,但眼前黑了一瞬。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地上了。
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喊“摔下来了”“快去叫大夫”,有人在问“这是谁家的姑娘”,有小孩在哭。
陈茗摔在地上,后背着地,疼得眼前发黑。兔子灯被压扁了,竹柄断了,宣纸碎了一地。那只憨态可掬的红眼睛长耳朵兔子,变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纸和几根散架的竹篾。
陆臻从人群里挤进来。他的脸看上去只是有些担心,但陈茗认识他太久,看得出那张脸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白。
“哪里疼?”他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很稳。
陈茗动了动左腿,一阵剧痛从踝骨处传来,她倒吸一口凉气。
“脚。”
陆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脚踝,肿了。不是普通的肿,是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肿。
“能抬起来吗?”
陈茗试了试,抬起来了。能抬起来,说明没断。
楼上有人在喊“怎么了”“有人摔了吗”,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陆臻把她的脚踝托起来,用袖子里的一块帕子垫着,不让它垂下去。
“别动。”他看向周围,“有大夫吗?”
一个老头的声从人群外挤进来:“我是大夫我是大夫——让一让——”
老头蹲下来,看了看陈茗的脚踝,又按了按她的小腿和膝盖。他摸了一遍骨头,抬头对陈茗说:“没断。但扭得厉害,至少静养三天。”
“那个撞我的人呢?”陈茗问。
陆臻抬头看了一眼楼下。“跑了。”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穿灰衣裳的姑娘,脸上有伤,拎着包袱。”
“我是说,有没有注意到,她的打扮?”
陆臻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衣服的料子,很好。”陈茗眯了眯眼睛。
女主就是得摔伤,至于怎么摔的别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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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观水有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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