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不算太久远的故事。
太熙国太韶十三年,灵帝宠信宦臣,不理政务,终日烧香问道,国势倾颓。
时灵帝庶兄北都涿鹿王携冯翊郡王联手造反,直逼长安,灵帝逃往东都洛阳。然路途颠簸,灵帝因常年服食丹药身体虚弱不幸染病身亡。
太韶十七年,灵帝第三子陈景祺在骁骑卫大将郑光、灵帝之妹宣穆长公主的辅助下以十九岁弱冠之龄登上帝位。
然而当年陈景祺势弱,朝中缺乏力量支持,功成的背后,离不开的是江湖势力。
为了报答当时的武林,陈景祺在当时朝堂规制外另设山川风月司,此名取“遍历山川、听风问月”之意,是为江湖人提供一个可以求助的官府通道。”
风月司不直属于皇帝,江湖人若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可求助风月司,风月司派出兵马相助,事后只需上报朝廷即可,本质上更像一个吃官饷的工会。
后来经过几任皇帝不断的建设改造,山川风月司已然和初建立时的模样相差甚远。它变得更加隐蔽,也不再只属于江湖。
山川风月司分为风司和月司,风司负责明面上的调查、追捕、现场勘查,成员大多需要明身份,与地方官府、军方打交道。而月司负责暗线情报、渗透、卧底、情报网络维护,身份不公开,成员名录保密,直接向司主和风月使汇报。
话虽如此,由于风司在行动中常需月司配合,因此月司成员的身份在小队内部是公开的,但对小队以外的人仍属机密。比如谢倦在陈茗加入风司组成小队之前,就做过好几年月司的暗线。
现在的风月司成员除了两位司主是从江湖势力中选拔上来的青年才俊,成员则大多是世家子弟,有身份、有地位,行事才方便。
至于风月使一职,一向是由朝臣或者皇亲兼领的,但是前朝风月使深涉党争,引起江湖势力和皇帝的不满,所以现在明面上将其虚设,兼领的朝臣有权无名,也是为了保证风月司行事的独立性。
这也是为什么比起风月司的名号,陈茗报郡君头衔的时候更多。
不过即便如此,这些年运作下来,风月司和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也搅和的颇深,甚至连京城的布防都有参与。
现任刑部侍郎江行之新领京畿经略使一职,就是为了监管风月司。从这个角度来说,江行之深得今上信任,风月司也算是为皇帝办案。不过太平年代没什么大事,风月司出面最多的还是那些江湖诡案。
坊间有不好的传闻,戏称山川风月司为“搅屎棍”。它官不官、民不民、江湖非江湖、世家不世家,却偏偏有相当的权力,协调各方势力。
而这种地位,很大程度源于山川风月司对于成员的选拔极其严苛。家世只是其中之一,武功、智谋、胸怀缺一不可。
更别说还是一群热血的少年人。
任何人一旦真正掌握了山川风月司,那可就有了极大的话语权。所以哪怕风月司被诸多诟病,也没有人真舍得让它消失。
不过在历史上,真正掌握过山川风月司的也只有初代风月使宣穆长公主一人。
可惜这位长公主身在皇家,心在江湖,年少时曾出家修习道法,行侠仗义,后来还俗以平天下,山川风月司成立十二年之后,她乘船海外寻觅仙踪,再无归期。
“宣穆长公主道名衍真子,世称陈衍真。”
“万变不离其宗,万象归于一真,好名字。那她本来的名字呢?”
“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她究竟叫什么也许并不重要,我们只要知道有她这样一个人就足够了。”
斯人已去,然风月司秉承其志,一贯是接受女性成员的。
不过这样危险的事,一般女子的父母恐怕都不同意,但这并没有阻拦那些想为天下尽绵薄之力的女子挤破头也想进风月司的心。
陈茗就是其中之一。
襄王年轻时曾出任检校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一职,虽是名誉副统帅,但毕竟是武职,因此王府上下也算尚武,陈茗的剑术身法也是从小练过的。
只是陈茗作为一个女孩子,那时候包括她自己在内并没有什么人在乎她练得究竟如何,所以算不上有成。
后来……母亲在回老家探亲的路上遭遇了刺杀,那年她刚满十岁。
在那之后,外祖父也不许陈茗每年去探望自己了,只是托人从家捎来几份剑谱,让陈茗多研究,日后可用作防身。
外祖家并非武人,但常年喜好藏书,倒有些平日里寻不到的东西。
两年后,外祖父也病故了。
每每思及此,陈茗不由神伤。
天色已经很晚了,但陈茗几人不敢停下来,起码要等远离秀水县很远之后,才能找地方歇息。
趁这会,她刚好可以跟孟观澜多讲讲山川风月司的事。
“我们风月司最好玩的,是四只猫。”
“哦?”
“是风司主管天地养的。白的叫白芷,黑的叫茯神,一只橘猫叫厚朴,还有一只圆咕隆咚的,你猜叫什么?”陈茗讲得眉飞色舞。
“是什么?”孟观澜越听越好奇。
“你是学医的,你猜猜。”
“难道是砂仁?”孟观澜比了个圆。
陈茗笑得前仰后合:“没错没错!就是砂仁!”
“这风司司主自己的名字有趣,没想到猫的名字也这么有趣!”孟观澜拍手笑道,“那月司司主呢?”
“我和月司主打交道的时候不多,我一开始听说他的时候以为是美貌的女子,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个美男子。他也养猫,天天说‘我家美女可漂亮了’。”
“美女?”
“对呀,他的那只猫,就叫‘美女’!”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陆臻你怎么也笑成这样了!”
“我不能笑成这样吗?我又不是中风了面瘫……”
“行了快看你的路吧!”
少年们的笑声散在静夜的天地之中。
陈茗第一次听说山川风月司,是在她十一岁那年。
那天陆臻把外衫披在她肩上之后,她回到自己的小院,在灯下坐了很久。她想起陆臻说的那句“因为你不应该被那样对待”,想起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把张氏小厮的所作所诵一五一十说给正妃听的样子。
她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不动声色的力量,但她隐约觉得,这个世上有些事情,是只有站在对的位置上才能做的。
比如,替一个不受宠的侧妃之女讨回公道。
比如,让那些欺负人的人知道,这世上不是没有王法的。
第二天她去陆家道谢,陆臻正在院子里摆弄一架木制的机关模型。她站在廊下看了很久,看他用一把小刻刀把一块木头削成一只会扇翅膀的木鸟。
“你以后想做什么?”她问。
陆臻头都没抬:“考科举,进工部。”
“然后呢?”
“做水车,做机关,做能帮到人的东西。”
陈茗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十一岁的女孩已经隐隐有了后来那种倔强的轮廓,但声音里还是带着几分不确定:“我以后想做什么呢?”
陆臻放下刻刀,转向陈茗。
“你以后,”他说,“会做很厉害的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想了,”陆臻说,“想做的事,总能做成。”
陈茗那时候觉得陆臻是在敷衍她。
但后来她十五岁那年,在金陵的武馆里,深夜练剑练到气喘吁吁、想一睡不醒的时候,忽然想起陆臻这句话。
因为想,所以能做成。
因为有人相信她能做成,所以她不想让那个人失望。
外祖父去世后,陈茗专程去了一次外家祖地,把徐锡毕生的藏书和手稿搬了一大半回王府。
她从十二岁到十五岁,把自己关在郡王府偏院的书房里里,读了三年。从外祖父批注过的奏章抄本里,她读到了朝廷中枢的运转、地方政务的得失、边疆战事的来龙去脉。
十三岁那年,陈茗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加入山川风月司。
这个念头来得并不突然。外祖父的文稿里多次提到过风月司,措辞颇为微妙。
徐锡官拜阁老时,正是风月司从“江湖人求助官府的通道”转向“朝廷监察江湖势力的触角”的关键时期。他对风月司的评价是“面目模糊,权责不清,然其存续本身,即示天下以朝廷之怀柔”。
陈茗读了好几遍才看懂。外祖父的意思是这个机构虽然在权力结构里不上不下,但它存在本身就代表着朝廷对江湖、对民间、对一切非正统力量的包容和吸纳。而这种包容和吸纳,是维持天下安定的必要手段。
她觉得自己应该成为这种包容和吸纳的一部分。
不单是为了朝廷,更为了那些像她一样被欺负了却无处说理的人。
十三岁的女孩站在秋日的书房里,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文稿,窗外是暮春的细雨。她在那一天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未来的轮廓——
她要练武,要读书,要进风月司。
要成为那个替别人披上外衫的人。
开头看起来好像风月司和朝堂关系很深,其实没有那么紧密,后面会更多一些独立案件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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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山川风月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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