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月二十,京城,永安侯府。
西书房的寒气,压得人呼吸发紧。
三日三夜,烛火长明不熄,满桌卷宗堆叠如山,纸页被反复翻看、揉捻,卷边发黑。专案组所有人熬得眼底充血,人人紧绷如弦,可追查多日,终究是竹篮打水。
周明远,逃得干干净净。
所有追出去的斥候、暗探,传回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杳无踪迹。
王小虎一脚踹开书房木门,脸上往日的利落爽朗尽数褪去,只剩沉甸甸的疲惫与焦灼,他大步冲至案前,嗓音沙哑干涩:“大人,有线索了!”
顾长安抬眼。
他三日未合眼,眼底爬满细密红血丝,脸色泛着淡青,可一双眸子依旧锋利慑人。指尖抵着桌面,早已扣出几道浅痕,他语气极稳,听不出情绪:“在哪?”
“通州城郊山林私庄!”王小虎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语气急促又沉重,“那老贼躲在那里藏了数日,暗中备好快船,就等着今夜涨潮,从通州码头南下跑路,彻底脱离京城掌控!”
顾长安猛地起身,衣袂带起一阵冷风:“集结所有人手,即刻奔赴通州,我要活口!”
“大人……来不及了。”
王小虎猛地垂首,脸色惨白如纸,一句话,瞬间冻住满室空气。
顾长安身形骤然僵住。
心底那股盘旋多日的不祥预感,轰然落地。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冷硬的震颤:“说清楚。”
“周明远死了。”
短短四字,字字刺骨。
顾长安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所有的疲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彻骨寒凉:“死因。”
“鹤顶红,当场毙命。”王小虎咬牙,怒火与无力感交织在眼底,“庄里仆役说,昨夜丑时,一名蒙面黑衣人翻墙入庄,身法快得离谱,直奔卧房。一炷香不到,人就撤了,现场清扫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没留。”
鹤顶红。
顾长安心底一沉。
和当初白帝城案的关键证人刘文,一模一样的死法,一模一样的灭口手段。
没有犹豫,没有折磨,干净利落,斩草除根。
这根本不是普通江湖仇杀,是暗处那股盘踞已久的势力,专属的封口方式。
只要有人即将暴露核心秘密,立刻抹杀,绝不留任何破绽。
“人能无声潜入私庄,无痕撤退。”顾长安走到窗前,推开窗,春日暖风扑面而来,却吹不透他眼底的寒意,“说明对方的眼线,早就渗透了京城外围所有布防。”
王小虎咬牙道:“属下立刻封锁通州所有城门、码头、陆路关卡,逐户排查,但凡身形异常、夜行沾泥之人,全部带回审讯!”
“查。”顾长安语气冷冽,毫无余地,“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只藏在暗处的老鼠揪出来。”
“是!”
二
午后,通州私庄命案现场。
兵卒层层把守,整座别院肃杀死寂,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腥甜与毒药气息。
卧房之内,周明远直挺挺躺在床上。
昔日执掌天下钱粮、权倾六部的户部尚书,此刻双目圆睁,瞳孔涣散,脸上残留着临死前极致的惊恐与错愕,嘴角白沫凝固,面色青黑狰狞,体面尽失。
顾长安立在床边,静静看着尸体,无半分怜悯,只剩满心凝重。
周明远一死,直接掐断了洛阳仓案最核心的线索链。
他是连接朝堂贪腐、致仕社、漕帮势力的唯一枢纽。
如今人一死,所有指向顶层黑手的线索,尽数断裂。
对方这一步棋,算得太准、太狠,直接锁死了所有突破口。
“大人,您看这个。”
沈知行快步走入卧房,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私记账册,指尖沾着墨灰,神色无比凝重:“属下在他卧房暗格夹层里找到的,是他的私人黑账,从不入朝堂备案,所有私下交易、贪腐流水,全部记在上面。”
顾长安接过账册,随手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迹,一笔笔血淋淋的流水,看得人心头发寒。
单单洛阳仓一案,周明远利用户部职权,勾结地方、打通漕运,私吞官粮足足一百万石。
那是北疆戍边将士的口粮,是中原赈灾百姓的活命粮。
一朝权臣,张口吞万民生计。
“粮食流向,查到了吗?”顾长安翻页的指尖微微收紧。
“查清楚了。”沈知行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又震愕,“没有流入黑市,没有变卖敛财,全部低价交割,统一卖给了一个人。”
顾长安抬眼:“谁?”
“现任盐铁使,顾文渊。”
嗡的一声。
顾长安心底猛地一震。
又是顾文渊。
从洛阳仓案发伊始,这人的名字就若隐若现,缠绕在所有疑点之中。
朝野上下,人人称颂他清廉奉公、刚正不阿,是朝堂难得的干净能臣。
可偏偏,百万石涉案官粮,最终尽数落入他手。
疑点叠疑点,迷雾覆迷雾,此人到底是忠是奸,是正是邪,无人能辨。
“有他踪迹吗?”顾长安压下心底翻涌的疑云,沉声发问。
“全无踪迹。”沈知行摇头,满脸无奈,“自洛阳一别,顾文渊如同人间蒸发,去向不明、生死不明,所有线索尽数中断。”
顾长安合上账册,眼底寒光沉沉。
“传令下去,撒出人手,彻查江南全境。”
“就算翻遍江南千里水土,也要把顾文渊找出来。”
“我要知道,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三
当夜,扬州会馆别院。
烛火摇曳,映得案前人影明暗不定。
顾长安独坐灯下,反复翻看那本黑账,字字核对,句句推演。
他始终想不通一个关键点。
顾文渊身居盐铁使高位,掌天下盐铁财税,权财皆不缺。
为何要铤而走险,触碰百万石官粮的杀头大忌?
这批粮食,不进盐场、不入黑市、不兑银两,凭空藏匿,到底意欲何为?
“大人!有重大线索!”
王小虎推门而入,脚步轻快,脸上压不住振奋之色:“查清了!那批百万石官粮的最终藏匿地!”
顾长安骤然抬眼,眸光亮彻:“说!”
“顾文渊通过千里漕运,将所有粮食尽数转运至江南扬州!”王小虎语速极快,句句直击重点,“他在扬州城东运河码头旁,隐秘开设了一家天丰粮行,整座粮行十几座粮仓,专门用来囤积这批涉案官粮!”
扬州!
顾长安心底瞬间通透,又生出无尽寒意。
白帝城私铸案,根在扬州。
洛阳仓吞粮案,终点依旧在扬州。
这座烟雨繁华的江南水城,看似歌舞升平、烟火繁盛,实则藏满了整个大渊最阴暗的龌龊与秘辛。
“位置摸清了?”顾长安当即起身。
“摸得一清二楚,紧邻漕运码头,进退便利,最方便暗中转运物资!”
“连夜整顿人手。”顾长安腰间长剑归鞘,眼神决绝,“明日拂晓,全员南下扬州。”
“这一次,不管藏着多少阴谋,多少迷雾,我要连根拔起,查到底!”
“是!”
四
二月二十二,京城官道。
破晓晨光撕裂夜幕,铺洒在宽阔官道之上。
顾长安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队伍最前方。
身后十五人列队而立,气势凛然。
王小虎一众护卫精悍锐利,刀兵暗藏锋芒;沈知行、李文博、王明远、张方正四人虽是文臣,却神色坚毅,眼底无半分惧色。
他们皆是被朝堂排挤、被权贵打压的孤臣,今日南下,不为仕途升迁,不为名利富贵,只为撕开黑幕,为万民讨一个公道。
王小虎按捺不住心底热血,咧嘴开口:“大人,全员整装完毕,随时可出发!咱们这趟南下,直奔扬州,到底要做什么?”
顾长安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马鞭直指南方千里水路,声音铿锵震野:“查粮,查人,查真相。”
“明白!”王小虎眼神一厉,握紧腰间长刀,“管他江南水多深,黑幕多厚,咱们一路闯到底,绝不回头!”
“绝不回头!”
十五人齐声应和,声震林野,惊起飞鸟阵阵。
顾长安双腿一夹马腹,骏马扬蹄疾驰而出。
一队人马踏破晨雾,绝尘南下,朝着千里之外的江南烟雨、暗流杀局,全速奔赴。
前路有繁华烟火,有层层迷雾,更有未知杀机。
但这群人,自始至终,无所畏惧。
五
二月二十五,扬州城,运河畔。
江南春风温软,柳丝拂岸,画桥流水,市井喧嚣。
南北商船密密麻麻停靠在运河码头,船夫号子、车马人声、商贩叫卖交织一处,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可谁也想不到,这片锦绣烟火之下,藏着足以动摇大渊国本的惊天秘辛。
王小虎策马贴近顾长安,低声请示:“大人,前方就是天丰粮行,要不要先遣人暗中探查,摸清底细再行动?”
“不必。”顾长安勒马驻足,语气干脆利落,“直接上门。”
一行人策马直行,转瞬便抵达城东天丰粮行。
粮行门面阔气,招牌鲜亮,门前车马往来,伙计忙碌奔波,看着就是一间寻常做大生意的粮铺,毫无异常。
值守掌柜是个年过半百的胖子,满脸圆滑市侩,见一行人气势凛然、佩刀带剑,连忙快步迎上,堆起满脸笑意:“诸位客官可是要囤粮?小店粮种齐全,价格公道,在扬州城数一数二!”
顾长安抬手,金光璀璨的钦差令牌骤然亮出。
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奉旨查案!全员原地待命,封锁整座粮行,任何人不得出入、不得异动!”
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血色褪尽,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险些跪地,浑身控制不住发抖:“钦……钦差大人!小人不知大人驾到,死罪,死罪!”
顾长安眸光冰冷,直视着他,没有半句多余寒暄,直击要害:“你东家顾文渊,在哪?”
掌柜眼神疯狂躲闪,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声音抖得不成调:“大人饶命!小人只是雇来的掌柜,只管打理生意,东家行踪,小人真的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顾长安上前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半年前,一批自洛阳转运而来的官粮,经你手入库囤积,是谁安排的?”
掌柜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不止:“我……我记不清了……都是上面传话,小人只敢照做,不敢多问!”
“粮食最终流向何处?”
“卖……卖给外地商人了……”
“何人采购,籍贯姓名,可有记录?”
掌柜彻底崩溃,满头冷汗:“那些商人皆是蒙面而来,从不透露身份,小人真的不敢查、不敢问啊!”
又是蒙面,又是无迹可寻。
顾长安眼底寒光暴涨。
暗处这股势力,做事缜密至此,滴水不漏,层层遮掩,步步设防。
“全员搜查!”顾长安冷声下令,“库房、卧房、暗格、夹层,一寸不漏!所有账册、票据、记录,尽数搜出!”
“是!”
护卫立刻四散行动,封锁全场,逐一彻查。
六
半个时辰后。
王小虎捧着一本深色封皮的老旧账本,快步奔回,神色振奋:“大人!找到了!床板夹层藏的私密总账,所有交易记录全部完好!”
顾长安快速翻阅账册,密密麻麻的流水记录清晰在册。
百万石洛阳官粮,尽数由顾文渊交割,分批入库、分批售出。
而所有交易的最终买家,自始至终,只有一人——江南巨商,李德茂。
看到这个名字,顾长安心底瞬间豁然。
早前白帝城私铸案,他便察觉李德茂异常。
乱世将至,粮价飞涨,唯独此人不惜亏本,平价放粮,稳住江南民心。
原来所有伏笔,早在数月之前,就已经埋下。
“传李德茂,即刻前来见我。”
傍晚,扬州客栈雅间。
烛火悠悠,静谧无声。
李德茂一袭素色锦袍,身形挺拔,面容豪爽,不似寻常富商那般谄媚市侩,从容推门而入,拱手行礼,不卑不亢:“草民李德茂,见过顾钦差。”
顾长安抬眸,直入主题:“天丰粮行百万石官粮,是你尽数收购?”
李德茂没有半分迟疑,坦然颔首:“是我。”
“明知是涉案官粮,触犯国法,为何敢公然接手?”顾长安目光沉沉,紧盯他神色,“你要这批粮食,用来做什么?”
李德茂脸上的从容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沉重与悲凉。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泛红,语气满是无奈与苍凉:“大人以为,江南鱼米之乡,便永不缺粮?”
顾长安眉头微蹙:“江南富庶,漕运便利,怎会缺粮?”
“那是世人看到的假象!”李德茂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压抑多年的焦灼,“十数年来,北方军粮、京城官粮、各地赈灾粮,年年从江南海量征调!”
“表层存粮尽数北运,民间余粮逐年掏空,官仓早已空虚!再撑半年,江南无粮可食,数百万百姓,尽数要饿死、流亡!”
顾长安心神巨震。
他身居朝堂,所见皆是朝堂文书、盛世奏报,从未知晓,繁华江南,早已暗藏饿殍遍野的灭顶危机。
“顾使君不是贪赃枉法。”李德茂嗓音发哽,眼底满是敬重,“他是冒死截取被权贵贪墨的官粮,暗中交由我平价散入民间,只为稳住江南粮价,保住数百万黎民性命!”
“他顶着通敌贪腐的骂名,扛着杀头灭族的罪名,从头到尾,没拿过半分私利!”
雅间瞬间死寂。
顾长安端坐原位,久久无言。
他追查数月,步步紧逼,死死锁定的贪腐疑凶,竟是以身犯险、暗中护民的孤臣。
他以为的罪案滔天,剥开黑幕之后,竟是无可奈何的苍生大义。
法理无情,可苍生有命。
这一刻,对错、正邪、黑白,彻底颠倒纠缠。
良久,顾长安缓缓抬眼,语气复杂至极:“我知道了。”
李德茂抬头,满眼错愕:“大人……不治罪?”
“你保江南万民活命,有功于民。”顾长安淡淡开口,字字郑重,“但国法如山,私调官粮终究是越界重罪。”
“今日我放你走。”
“不是既往不咎,是时机未到。他日大局落定,善恶厘清,这笔账,自有公断。”
李德茂眼眶通红,深深一揖到底,满心感激:“草民谨记大人恩德!此生必死守江南粮价,护一方百姓安稳!”
言罢,他转身离去,步履坚定。
雅间只剩烛火摇曳,映得顾长安孤身独坐,心事重重。
顾文渊。
你到底在赌什么?
你孤身入局,身陷黑幕,背负骂名,暗中护民,到底在谋划一场多大的局?
七
二月二十六,扬州运河码头。
落日熔金,江水滔滔,晚风吹拂江岸柳丝,一派岁月静好的江南暮色。
王小虎立在顾长安身侧,满脸不解:“大人,真相都查透了,咱们为什么要立刻回京?不继续追查顾文渊的下落吗?”
“查不动了。”顾长安望着奔流不息的运河江水,眼底满是无奈,“江南粮仓空虚,是整个大渊最深的秘辛。”
“一旦公之于众,朝野动荡、民心大乱,南北粮运彻底崩盘,到时候饿死的,就不止江南一地百姓。”
王小虎脸色骤变:“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这件事压下去?百姓怎么办?顾使君的冤屈怎么办?”
“不是搁置,是蛰伏。”顾长安转头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眼神坚定锐利,“现在的朝堂,撑不住真相。”
“我们要回京,稳住朝堂局势,积蓄力量,等一个能光明正大昭雪冤屈、拯救万民的时机。”
“传令,全员整队,即刻北返,回京复命。”
“是!”
一行人翻身上马,策马离岸。
扬州的繁华烟火、运河的滔滔江水,尽数被抛在身后。
马蹄向北,风掠衣袍。
王小虎策马追上顾长安,低声问道:“大人,咱们走水路还是陆路?陆路安稳,水路漕运复杂,恐有风险。”
顾长安目光扫过千里河道,眼底掠过一丝警惕:“走水路。”
“漕运是所有黑幕的枢纽,也是唯一的破绽。”
“对方既然布下这么大的局,绝不会让我们安然回京。”
他早已预料。
灭口、藏粮、布局、遮掩。
暗处那股势力,绝不会任由他带着江南秘辛安然返回朝堂。
千里漕运,烟波浩荡,水路错综复杂,正是截杀埋伏的绝佳死地。
一场针对他、针对整个专案组的致命水路杀局,早已悄然铺开。
只待他们踏入江中,便可收网绝杀。
前路风平浪静的江面之下,杀机四伏,死局暗藏。
【第六十四章完】
第六十五章 预告
第四卷·洛阳风云 第一单元·漕运调查
第六十五章·运河劫杀
漕运水路,风高浪急,杀机暗藏!
黑衣人死士、致仕社乱党、漕帮残余,三方联手布下死局,就等顾长安一行人踏入陷阱!
运河之上,箭如雨下,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专案组身陷重围,腹背受敌!
沈知行拼死护住账册,李文博断后御敌,王明远浴血拼杀,张方正死守侧翼,众人同心协力,以命相搏!
顾长安身陷重围,拔剑血战,能否带领众人突出重围?带队劫杀的黑衣人首领,竟是一位意想不到的故人!
下一章,运河血战,热血燃魂,看顾长安率专案组死战突围,揭开杀手真面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4章 漕运之路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