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路上，有周迹杭先一步做下的手脚。种种痕迹都显示出，先头部队仓惶撤离的假象。让追击者以为，自己已十分逼近敌方大营。
一切皆如预想中那般顺利，赵直一队追到密林深处。可刚刚还在奔逃的几十号人，一进林子就像隐形一般，遍寻不着半点儿踪迹。就在大伙儿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前探时，侯生瞅见了数枚被遗落的暗器，顺着飞镖又摸到低矮处的标记。
“咱们要跟上去吗？”郑星辰望着漆黑前路，心里没了注意。
“追！”赵直倒是干脆，“已经到了这一步，不能就这么回去！”
“王大哥提醒过，小心有埋伏！”关键时刻，郑星辰想起王成思的叮嘱。
“这我知道！”赵直面色凝重起来，“若不追上去，咱们一撤他们立马卷土重来，跟在咱们后面用暗器骚扰，到时候减员依然难免。再让他们杀回大营，岂非得不偿失？”
“这……”赵直一番话令所有人沉默下来。眼下情况已然是死局，不能退、不能等，只能向前。
“星辰，我是个粗人，考虑问题过于简单。”赵直尽力思索着，“这样吧，咱们慢些推进，看到对方大营，你们弓弩组就用箭矢攻击。能打乱他们阵脚，咱们就有一战之力。”
“好！”郑星辰眉眼弯弯，一个“好”字掷地有声。
赵直显然还没安排完，他转身对侯生说：“挑几个腿脚快的和你一起回营中报信，让孔毅带上剩余人员和武器来支援！这次比得是存活人数，不必守着营帐！”
侯生点点头，指了四个人出来，一路往下奔去。
眼看侯生一行头也不回，赵直对其余人道：“好了，咱们走吧！注意别弄出太大响动，那群人精着呢！”
踏入密林后，周围光线就更暗了。虽说冬日树木早就掉光了叶子，可枝杈横七竖八的交织在头顶，也足以遮挡月光。他们敛声屏气穿梭林间，速度不敢太快却也没人掉队。
当好不容易穿过黑压压、阴森森的密林，赵直一组赫然发现，那八十众先头部队就横亘在眼前。没有狼狈的逃窜，没有汇合后的大批人马。只有一字排开的狂野笑意和手里泛着寒光的暗器。
“遭了！”
自己明明跟丢了他们，路上又是找踪迹和论对策，以这群人的速度早该跑没影了。如今突然出现眼前，又这么从容淡定，确乎埋伏无疑。
一声透着鬼气的口哨过后，由暗器组成的铁雨钢风，再度席卷而来。谭鸢特意将先前用的“微燕回”，换成了“鹰羽翎”。不仅力道更大、穿透力更强，还有更好的命中率，可以造成精准的减员。
郑星辰见此战无论如何避免不了，冲将上前大喝一声：“放箭！”
随着他一声令下，弓弩队全员立刻镇静下来，弯弓搭箭与谭鸢一伙展开拼杀。他们气势凶猛、攻势凌厉，硬是靠着所携不多的箭矢，与对方打得有来有回。
若不是谭鸢这种行家，恐怕早就败下阵来，屈从于蓬勃的战意之下。或者也可以这么说，郑星辰在某些方面与谭鸢有几分相似。比如他们皆痴迷于某种专项武器，都在向着心中目标不断前进着，直至登峰造极。
只不过郑星辰一出生，便跟他的名字一样，闪耀明亮、无遮无藏。家里虽算不上多么富裕，却是父亲宽和、母亲慈爱，兄弟姐妹们更是互相作伴，一大家子其乐融融。长到四五岁上下，家里人看其痴迷射箭，便带他拜师学艺，后又全力支持他进了名声显赫的山隼军。
那么谭鸢呢？
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故乡在什么地方，家里还剩什么人。他就像街边随处可见的野狗一样，流浪在漆黑的旧巷子和荒凉的乱葬岗之间。目眦欲裂地盯着自己看上的猎物，找准时机扑上去，咬住对方哽嗓咽喉。
他似乎天生就没有感情，只有杀戮能让心脏短暂地活跃起来。可那种感觉，既不是快乐也不是兴奋，而是仅仅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存在于这个世上。
两人的生命轨迹如此大相径庭，本该如天上的参星与商星永不碰面，更不会产生交集。然而命运就是这么翻云覆雨，郑星辰来到了飞骑营，谭鸢也来到了飞骑营，注定要留意彼此，注定有此一战。
谭鸢笑意愈发浓烈，他自问还没见过这么顽强的猎物。不，或许对方从来不是猎物，而是与自己一般的猎人。无论落到什么境地，那个双眸清澈、箭无虚发的年轻人都不会退缩。没有恐惧的猎物，当然是不合格的，却能让谭鸢心血沸腾。
弓弩组与暗卫们渐成对峙之势，楚一巡则率领百人，悄无声息围住了队伍后方。不等任何人做出反应，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吞掉了末尾几排兵力。
赵直心知凶多吉少，索性把心一横，大吼道：“弟兄们！咱们就是出不去，也要多收几个人头，跟我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方才还有所动摇的士兵们一听，也都认清了当前处境。干脆不再张望，而是调转目光，专心击杀着面前强敌。无论是谁，只要能挨得上、摸得着，就是毫无保留的出手，且招招俱是杀招。管他什么暗箭明枪，抗下来再打回去，哪怕用手指头蹭到也好。
赵直组以自身一百的战力，硬抗严飞阳队一百八十众。最终以己方全部折损为代价，带走对面半数之人。老实说如此战果，完全超出了赵直想象，能啃动这么大一块儿硬骨头，真的足够了。
另一边无论楚一巡还是谭鸢，都不得不承认，山隼军果非浪得虚名。有这样一群战友，他们打心底里觉得踏实。
一切尘埃落定，谭鸢正靠着树干歇息。郑星辰弓箭确实厉害，不仅准还特别快，自身闪躲格挡能力又格外突出。幸好自己在一片混乱中找出空隙，用了三枚微燕回和四发鹰羽翎，才勉强拿下了对方。
自其在江湖上出道一来，还没人能让谭鸢发射那么多暗器。往往是一记飞镖出手，对方便应声倒地，补刀不过是兴趣所在罢了。
可有些人、有些事就是经不起念叨，当谭鸢活动着手腕回过神时，郑星辰已站在他面前。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扑闪着，毫不见外道：“我听他们说你叫谭鸢？等回了演武场，你可要等着我，我要好好向你请教！”
谭鸢显然不适应对面的热情。他僵在原地，不远处是楚一巡看好戏的模样。见其并不搭话，以为是自己礼数不周的郑星辰，重新调整站姿，拱手深鞠一躬道：“在下郑星辰，方才多有冒失，还请前辈海涵！”
或许是再不接话实在不好，又或许是怕郑星辰再出什么招。谭鸢勉强挤出个笑，淡淡放下一句：“好，回去以后我等着你。”
将要下山时，赵直盘点好所有人员，而后折返回来对楚一巡说：“小兄弟，帮我给你们严队带个话，引蛇出洞这招着实是高明！我赵直佩服！”
楚一巡可比谭鸢大方多了。他恭敬地回了礼，笑容毫无戒备道：“赵大哥的话，我一定带到！出此下策原也是不得已，山隼战力我们见识过，实在不敢冒险，只得用些手段，还请诸位见谅！”
憨厚笑声爆发开来，一路向着山下蔓延。那些被判定为减员的暗卫们，帮忙搀扶着行动尚未恢复的士兵，有说有笑地下山去了。风呼呼吹着，吹凉了他们的手和脸，却吹不熄众人滚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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