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凛转回目光，压低声音对秦川说：“你是故意带我来这儿，故意让我听见这些话的。”
“什么啊？”少年喝下末了一点儿豆浆。
“问学那日我曾问你，中州这般改革吏治、选举贤才，如若将来统一南北之时，天意民心却不肯支持，我又该如何自处？”韩凛习惯了对方装傻，“你当时没有回答，因为这才是答案——民心即是天意，天意即是民心！”
“这不是我的答案，而是百姓的答案，是天意民心！”少年粲然一笑，随手夹起个包子丢进嘴里，“何况无须我特意带你来，只要上街走走这些话随处都能听见！”
韩凛笑了，格外张扬恣肆。只见他把手慢慢攥成拳头，眼神落回少年身上，铮铮有声道：“既如此我就收下这天意民心，以待来日！”
独有的憨厚笑容，爬满了秦川眉眼。莹白贝齿衬着晶亮眸子，愈发显出天真与洒脱。
韩凛一口豆浆没咽下去，好悬喷到桌子上。还好最后关头控制住自己，往少年脸前塞了个小包子，咕咕哝哝说：“快吃你的吧！”
秦川很是受用，稍一仰脖便把包子送了下去。
两人就这样吃着聊着，直到小山似的包子堆空空如也，老板娘笑嘻嘻收了钱，才站起身准备离开。临行时韩凛走到尚在吃饭的年轻人面前，轻轻道了声谢。
“接下来去哪儿好呢，总不能吃个饭就回去吧？”他转过头，正撞见秦川揉肚子。
少年小跑几步，乐呵呵道：“这回你算问对人了！我一早安排好了，眼下酒足饭饱、天光大亮，有的是时间故地重游！”
“故地重游？”韩凛不禁纳闷。
见对方脚步迟疑，秦川将手搭在他肩上，边推边笑道：“放心吧，跟着我，走不丢你！下一处地方，保证官人喜欢！”
既然猜不透，不如索性丢开手。
“有他在，真的什么都不用担心吧？”韩凛任凭秦川推着，笑声跟着欢快起来。他侧头去寻少年的脸，却因角度限制只能看到肩膀。
“升湖茶馆”的招牌出现在两人眼前，与之相关的记忆也一并苏醒。它们从积年泥土里冒出头来，如同一节节可爱鲜笋，带着初生的活力。
“没想到，这茶馆还在呢！”韩凛口吻兴奋，掺着些故交重逢的喜悦。
“怎么样，没想到是这里吧？”手臂从后面揽住脖子，在韩凛耳边蹭过几下。
“说书的老先生还在吗？”对方心思已然飘到别处。
“都在！”秦川放开韩凛，一个并步站到一起。
韩凛高兴地拉扯少年衣袖，着急忙慌说：“咱们快进去吧，别耽搁了！”
踏进茶馆门口那一刻，倒流的不是记忆，而是时光。
大堂里一应陈设，皆是从前的样子，茶壶和碟子俱是熟悉的花纹。宽大条凳挨在桌边，还是原先几排座位。就连左边窗下那杆烟袋锅儿，都还在过去的位置。
再往台上看，老先生似乎仍是多年前的装扮。花白胡子留得很长，打理亦十分精心。身形依然消瘦，穿着件暮云灰长衫坐在桌子后头，整个人精神矍铄，风采丝毫未减。
他二众拣了前排雅座，又点了最贵的茶水点心。甫一坐定，韩凛便附在秦川耳边道：“这老先生真一点儿没变。”
“前两日听小松提起，才知这老先生还在此地说书。”少年见其满脸陶醉，也不再哄他，“想你肯定惦记，才专程带你来！”
临了饶有深意地补了一句：“怎么样，还是我这做夫君的，最懂官人心思吧？”
韩凛用手去推对方脑门，乐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再胡说，小心我撕你的嘴！”
“知道官人心软，才舍不得撕我嘴呢。”岂料被秦川一把拉住，脸也凑得更近了，“若没了这张嘴，官人平时该少多少乐子？尤其是床笫之间，哈哈哈！”
调笑意味明显，伴着热气扑上韩凛耳朵。让这个自以为永立于不败之地的人儿，一下子慌了神，抬手便要去打。
好在醒目之声救了秦川。他连忙按下韩凛，做出个求饶姿势道：“快快快，认真听书，要不今天白来了！”对面虽是不忿，只能暂且按下玩闹之心。
“书接上文——”老先生一开口，便是字正腔圆、中气十足。台下这许多人，竟是一声咳嗽不闻，静静等着后头的故事。
“话说十七岁的霍去病，终于等来人生中第一次上战场的机会。这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将被载入史册、千古流芳，成为军人们世世代代的榜样。”
三两句话，就勾得好奇心起。哪怕韩凛和秦川都知道，此乃汉武一朝卫青、霍去病两大将星的故事，还是忍不住坐直身子，伸长耳朵去听。
“这一年汉武帝下旨，命卫青远征大漠。霍去病作为外甥，算是占了舅舅头衔的光儿，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跟着一起出征。汉武帝原想派他前去，不过学学经验、历练历练，将来好与卫青同在军中效力。”
随着老先生声情并茂地讲述，秦川激动到不住颤抖，喉头不时滑上滑下。看得出少年极其崇拜霍去病，更渴望像他一样建立不朽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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