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时间说“谢谢”,严飞阳跟着大伙一起调转马头。下一轮交锋迫在眉睫,这回率先冲在前面的,换成冯初九和王成思指挥的后勤小队。两人各朝战马猛打几下马鞭,接着单手持槊冲将下去。对着挥舞弯刀的北夷骑兵,分左右依次戳刺过去。
动作流畅、配合默契不说,就连那丈八马槊,都耍得犹如龙蛇翻飞。这种豁出命的进攻方式,打乱了北夷骑兵阵脚。闪避格挡不及之下,被刺伤砍残之人不在少数。一个个龇牙咧嘴,所到之处皆爆发出凄厉惨叫。
但也是这种放弃防御姿势的攻击,让冯初九和王成思几人全挂了彩。多亏身上那套甲胄护体,才不至造成严重伤害。响亮口哨从后方传来,江夏麻利地连射两箭,冲着冯初九大喊:“嘿!这么厉害的招式,抽空也教教我啊!”
赵直亦在砍杀一人后,抽空向王成思喊道:“成思!干得漂亮!”
“别忙着夸了——”楚一巡闪现到身侧的举动,着实让赵直小小吃了一惊。连忙回身看去,才见楚一巡为自己干掉了,趁机逼近至后背的偷袭者。短剑抽出的声音,如同竹子在拔节。甩甩上面血迹,对方继续说:“注意着身后,别被这帮恶狗占了便宜!”
“你手底下的兵,牙口不大好啊,啃不下太硬的骨头,只敢对弱者出手。”秦川收回目光,将所有精力放在挑衅突吉上。他知道刚才那两下绝非其全部实力,突吉一定留有后手。不快点把底牌逼出来,越往后拖就越危险。
这诛心一击很是成功。少年见突吉额上暴起青筋,整张脸在滔天怒火中变得通红。进而发展成紫胀,像极了青面獠牙的地狱妖鬼。残忍的优雅一层层褪去,突吉撕开了敷在身上的体面伪装。露出里头肮脏下作的本来面目。
“等把你撕碎了,心肝肚子肺全都掏出来!我倒要看看,这张利嘴还能不能这么气人!”他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硬挺挺地努着,当阳穴往外一鼓一鼓的。像是下一秒,就会被自己体内的怒气给撑爆。
鞭子抽在马上,发出一声脆响。突吉瞪着快要渗出血的双眼,二话不说朝秦川杀来。有了上一回合教训,少年自是加了十二万分小心。故意让破军在奔跑时,偏移了些许位置,防止冷不丁冒出来的凶狠杀招。
但他显然低估了突吉的毒辣,也高估了其作为将领的底线。眼看双头矛难以占到便宜,突吉瞬间收住招式。从袖中甩出三枚狭长的金刚錾,对着心口招呼就过去。一个弹指的时间,暗器便飞到秦川身前。速度虽然很快,好在力度不算大,完全可以徒手接下。
就在光线照到金刚錾表面的刹那,打磨到极薄极利的锋刃上,闪烁出与众不同的深色微光,仿若黑夜里毒蛇的尖牙。
“是毒药!”森冷寒意从左至右贯穿了秦川脑海。指尖接触暗器的一瞬,凭借着本能生生截住了已经出手的动作。随后一个使力摆脱掉马镫,腾空旋转而下,使自己稳稳落到地上,堪堪躲过了这卑劣一击。
尚未泄下力道的暗器,裹在见血封喉的毒药里,向着既定的前路飞去。眼看就要刺进浑然不觉,只顾与敌人奋战的武隐背后。
“不好!!!”秦川声嘶力竭地喊道。脚下猛然发力,想要拦下这记无常锁链。却因没有趁手兵器用于拦截,脚步又跟不上轻巧的金刚錾。一切看上去皆是无力回天。在这生死一线的当口少年心生一计,只见他扯下身后披风,把全部力量集中在手臂,一把将其甩了出去。
宽大斗篷张开成黑色巨网,那三枚涂了毒的金刚錾,就是网兜里的鱼,结结实实被套了个牢。随着下一次挥动,被用力摔在地上。整个过程发生在须臾间,直到秦川收回披风,武隐都不知道自己身后,还发生过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
同时周迹杭的呼声也破阵而出,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与惊恐。“谭一下,小心背后!!!”
在砍下一截敌人手臂后,他用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谭鸢。却见一支弩箭快速向前射来,想从后方了结谭鸢性命。以周迹杭和谭鸢间的距离,说什么也赶不上了。只得大声呼喊,提醒其小心。
谭鸢在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就回头看去。奈何视线被正在倒下的北夷人,挡了个密不透风。并未发现那支朝自己射来的弩箭。近处武隐发觉其动作里的凝滞,赶紧从怀里掏出枚微燕回,帮对方打掉这未曾看到的威胁。
弩箭落地的时刻,谭鸢也锁定了躲在暗处放冷箭的家伙。他二话不说当即甩出两支鹰羽翎,穿过中间交错人影,干脆利落地结果了那人性命。一支直插咽喉,另一支则刺进了胸口。
自己手下的士兵敌不过飞骑营,并没有让突吉感到难受。反正都是些毫无用处的消耗品,打光一批再练一批就是了,没什么好可惜。就连自己的暗器,会被对面这个中原人挡下,也在他意料之内。对于一个早晚要死在自己手上的人来说,多一会儿少一会儿完全无伤大雅。
真正激怒他的,反倒是秦川冒险救人的举动,这让突吉尝到了被人轻视的滋味。这种滋味对他来说,无异于天大的冒犯。突吉又在脑子里回放了遍之前的情景,中原人坚定的目光着实令他火大。不管不顾拼命往前赶,把自己抛诸脑后的样子,更是绝对不可饶恕。
“杀了他!必须杀了他!”突吉眸中凶光更盛,好似地狱燃起的鬼火,“不不不,只是杀了还不够!我一定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把碎肉丢到山里喂狼!再把骨头磨碎了,扔进那片禁忌之地,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怀着强烈到焚毁世界的无边恨意,突吉趁少年看向别处的空当儿,陡然一甩缰绳进行突袭。眼下的他不在乎手段是否正当,得胜是否磊落,只一心想让秦川死。想让这个胆敢无视自己,还在背后给过自己一棍子的人死。
狂怒宛如惊骇浪潮,卷走了本就残存不多的理智。甚至没有一时半刻想过,大敌当前,身为将领的秦川,为何会突然走神往别处看?为何会卖给自己,这么大一个破绽?或许突吉想过了,但打出娘胎就睚眦必报的性格扯偏了他,让他以为那也是冒犯的一部分,更加不可原谅!
只不过令其不甚不在意这一切,却是秦川精心布下的陷阱。那三枚金刚錾,教少年心有余悸。明白不能再拖延了,再拖下去还不知那疯子,会使出什么下三滥的招数。一个不妙牵连旁人,可就是自己的罪过。
别再腰间的匕首,被巧妙转移到搭着披风的那只手上。秦川侧耳听着后方传来的马蹄声,在两人距离只剩半丈远时,猝然转身发动奇袭。只瞧他一个挥臂,深色的宽敞披风,霎时横亘在突吉眼前。借由仅有一瞬的视线隔阻,少年脚下迅速发力。助跑几步后径直拔地而起,接着在空中旋转一周,稳稳落上了突吉的马背。
匕首闪亮,犹如天边流星。不等突吉对此变故做出反应,就牢牢扣住了他的脖颈。秦川的半张脸出现在身后,对着突吉说出了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你是个不错的对手,可惜心术不正,成不了真正的强者。”
听到自己的一切被全盘否定,突吉爆发出只有凶兽才有的嘶吼。他眼球往外凸着布满红丝,几乎要滴出血来。“你这个混蛋……我要……”锋刃陷进皮肉,是触目惊心的红,“我要……杀了你……”
喉管被割开的动静,就像压破粒葡萄。清脆一响之后,便是细微的咕噜咕噜声。腥甜鲜血从突吉口中汩汩溢出。他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微弱:“杀了……你……”
已然降临的死亡,没能让突吉恐惧半分。但输给对手的屈辱与愤恨,始终留在眸子里。即使眼神开始涣散,眼球逐渐变为灰白,那份无从排解的恨,都没能从眼底消除。就像在世间游荡的,怎么都不肯踏上轮回的恶魂。
秦川又将刀柄往里探了几分,找准最脆弱的关节用力切下去。直到完完全全割下突吉头颅,看着其身首异处,才算暗自松了口气。顾不得擦拭脸上的灰和汗,少年将头颅高高举了起来。向着前方仍旧在拼杀的北夷人喊道:“突吉授首!放下武器者可免一死!”
话音刚落,眼疾手快的沈南风和江夏,互相配合着连发四箭。将突吉军中的几面旗帜同时射落。一时间惶恐如洪水决堤,不费吹灰之力就冲垮了那群北夷人的意志。他们纷纷扔掉武器,生怕因自己动作太慢,而被当做负隅顽抗的残党。谁让在这群人眼里,突吉就是天底下上最强大、最恐怖的存在。他们从没想过,那样强悍的力量竟然会被击败,死得如此轻易和狼狈。
面对前头跪成一片,磕头如捣蒜的北夷骑兵,秦川并没多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捡起地上披风。仔细端瞧一番后,笑道:“可惜,破了个窟窿!”说着掸掸灰尘,重新披在身上。
“看来……只能等回朔杨再补了……”一场激战随即落幕,飞骑营众人就地启动休整。他们将伤员聚集到一处,专门分派出人手对伤口进行包扎。其间另有一拨人,负责查验伤者其他部位,以保证没有遗漏。被围在中间的那群人自然不服气,不是大声说着自己没事儿。就是想抢夺药粉和细布,自行包扎了事。
还好孔毅在飞骑营中一向德高望重,严飞阳又颇得众人信赖。靠着俩人威望,总算是镇住了这群不听话的伤患。只有冯初九和王成思两人,说什么不肯好好休息,草草处理过伤口,就要去帮着后勤小队安排粮草。
郑星辰见状,连忙带上弓箭队赶过去说:“你们要做什么,就交代给我们!我们这一队损失最小,大家还有的是力气!”本想继续坚持的冯初九,于一众应和声里也不忍拒绝对方好意。在与王成思简单商量过后,将郑星辰一队分成三组。有帮着安排干粮和水的,有看顾马匹的,还有清点俘虏和战利品的。
每个人接到指示后,皆乐着领命而去。临走前还语重心长地嘱咐他们好好休息。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秦川从坡上站起身。走向营帐旁歇息的飞骑营众人,朗声道:“我知道这一仗大家打得很辛苦!但作战尚未完成,希望各位再坚持一下!等回到京城,加官进阶、犒劳封赏一定少不了大家!我秦川绝对说到做到!”
不想此话一出,反而引来了哄笑和打趣:“将军,怎么一进了北夷,话就这么多了?”赵直带头喊道,豪爽笑声缀在句子末尾。
“就是啊,还净捡些没用的说!”侯生声量不算高,效果却不错。把还没落地的笑,又推上了高峰。
一旁冯初九亦大着胆子帮腔:“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伤,也值当这么大惊小怪!将军,这可和你平时不一样啊!”
“可不是!婆婆妈妈、唠唠叨叨的!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嘛!”周迹杭使劲儿箍了箍小臂上的细布,迫不及待加入了调侃自家将军的队伍。
爽朗而充满朝气的笑声散在风里,吹动草地上开着的朵朵小花。向导们望着飞骑营里每个人,心下不由感叹,能与这样顽强团结的军队一同作战,自己实在三生有幸。如果说在此之前,对他们还只是刮目相看的话,那现在就只剩敬佩已极、五体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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