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福戏院怎么走来着?”眼看从挨了顿教训后,就一直老实巴交埋头走路的秦川,韩凛不免少了几分乐趣。好容易想出个还算过得去的问题,便开口问道。
谁料对方还沉浸在额头上的疼,与想象中娇羞挣扎的落差里。根本不曾留神,身边人说了什么。只一味呆呆往前走,心里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毕竟按照排布好的“剧本”,自己怎么也能“一亲芳泽”,或者“抱得美人归”才是。哪里能想到会被兔子咬了手,还咬得这么疼。
要不说这俩人,是天生一对呢?见秦川迟迟不接下茬,韩凛立马料到了其心中所想。索性“哗啦”一声抖楞开扇子,照着耳边又吼一遍。“快点说!百福戏院怎么走!!”
不成想这下子,竟给秦川吓出了求生本能。只见他一个激灵就抱住了头,身体不自觉往后缩去。嘴里哼着哈着的,全是“不敢啦”、“知错啦”云云。倒窘得韩凛,一时间不知该拿他怎么办了。
“难道这次,真是自己下手太重?”韩凛暗自琢磨着,不自觉地抚上秦川脑袋,有些尴尬地问:“过去这么久了,还疼吗?”
秦川那可怜巴巴的眼神,透过手臂间缝隙,一丝不落的传递到韩凛面前。再配上比浆糊还粘的动静,真是要多凄惨有多凄惨。“当然疼啊……谁能想到,官人会下这么狠的手……”边说还边抽鼻子。像极了缩在墙角,等待主人宽恕和安慰的大狗狗。
“哦,还不是你光天化日之下,总说些不三不四、有的没的?不然我至于这样吗?”同样的当,韩凛可不会上第二次。只一把揽过秦川胳膊,随便摇晃了两下。就见对面之人登时挺直了身子,恢复到先前的笑模样。
“嘿嘿,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南,第三个巷子口再往西就到了!”边说边顺势牵过韩凛,包在自己掌心里。时隔多年终于又能握着爱人的手,走在这条路上了。失而复得的喜悦与感激,再一次胀满心房,令呼吸为之颤抖。
相同的感觉,亦出现在韩凛心间。他放慢脚步,将头靠在秦川肩上,一如那年腊月初三。周身景致比之往昔,并无什么大的变化,但自两人眼中看去,却似历经沧桑。
幸而热闹来得总比惆怅快一些。刚转进朝西大路,秦川和韩凛就被不知何处聚上来的人潮,挤了个严严实实。不等思考下一步要落在哪里,便被推搡着往前方涌去。索性这片喧闹拥挤的汪洋,与两人有着同样的目的地。
身不由己飘了一段路后,秦川总算拉着韩凛进到百福戏院。虽说离开戏还有半个多时辰,但堂内早已是座无虚席。更不消说,还有那么多蹲在外边儿,想尽千方百计,只为求一张票的男女老少了。
韩凛一边转动着酸痛的脖子,一边拿眼打量着整个戏院。如果他的记忆没错,“百福戏院”乃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园子,素以宽敞亮堂、清新雅致著称。尤其是它特有的挑高设计,使得里头无论容纳多少人,都只会显得热络,而不是喧闹嘈杂。
像今天这幅场面,真真是不多见!
秦川订的位子,已是前排最好的了。正对着戏台不说,还能隔绝部分人声。可饶是如此,两人依然得扯开嗓子,连喊带比划才能听懂彼此话里的意思。
“今儿人也太多了吧?这出戏真有这么火吗?”韩凛以扇子做格挡,朝秦川喊道。
秦川则尽可能探过脑袋,将手环在嘴巴两侧,大声说:“我也不清楚!只知道玉堂班儿久负盛名,尤其班里唱小生的,是南边儿一带的名角!”
听如此说,韩凛不由期待起来。目光灼灼盯着戏台,眼里光芒比这一堂烛火还亮。见对方如此投入,秦川心里自然十二万分得意。搂过爱人肩膀,邀功似的晃悠两下。还趁着没人注意的空当儿,在其鬓边吻了一下。
不多会儿,续水的伙计就提着壶上来了。腿脚爽快、干活麻利,一张笑脸浸在油汪汪的汗里,显得晶晶亮。秦川从不是小气的人,瞧着对方将茶沏开,便从袖子里掏出碎银子搁在桌旁。
那伙计一看眼都亮了,一面打躬作揖一面连连道谢。秦川只是摆手笑笑,示意他不必客气。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做派,并无半分盛气凌人。那伙计又谢过一次,才揣上银子去到下一桌。只不过在给下一桌添水时,眼睛仍止不住往秦川那边瞟。分心之下差点儿倒多了水,惹来几句抱怨。
“这张脸,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到底是从哪里见过呢?”伙计心里嘟念着,面上却是一副伶俐之相。几个赔罪下来,就化解了适才危机。在转出头排之前,他最后抬眼打量了几下秦川,心中疑惑仍是未解。
等台上锣鼓一响、大戏一开,韩凛就替伙计找到了答案。那个在戏中扮演梁山伯的小生,众人交口称赞的柳堤名角,竟跟秦川长得有四五分相像。
这一发现,让他无论如何没法淡定了!
起初的时候倒还好,毕竟那锣鼓点儿打得是真讲究。台上演员不管是身段还是唱功,皆堪称无可挑剔。的确是多年来,看过最精彩的一出戏。
可等到与秦川相像的梁山伯,赶着要去迎娶英台妹妹时,韩凛表情就彻底丧失了管理。他一会儿瞅瞅台上,一会儿瞧瞧台下。脑袋里那团纠缠的麻线,越绕越多、越理越乱,简直快要把人逼疯了。
为了转移这股,从晨早起就埋着的火气与醋意。他只得生生偏转过头,在秦川耳边不甘心地低语道:“那个唱小生的,跟你长得好像啊!”
全心全意陶醉戏中的秦川,当然没留意这回事。他如梦初醒般眨了几下眼,略微琢磨了一会儿,才回头笑着说:“哪里像啦?人家那么白净清瘦!我这五大三粗的真要扮上,还不把人都吓跑喽?”
这种放在平日,必定能把韩凛逗笑的顽话,此时此刻却没起到一丁点儿作用。只见他勉强抽动了下嘴角,脸上划过不安与悲伤交织出的光。落寞地转回头去,再没说过一句话。
“韩……”对面刚想开口呼唤,一阵激昂悲愤的锣鼓声就打断了他。是梁山伯得知祝英台即将嫁与他人,积郁成疾之下命不久矣,眼看便要吐血而亡。
想起韩凛说自己与那小生相似,难道是怕看到梁山伯死去的一幕?思及至此他伸手握住了韩凛,与之十指紧紧相扣。希望用这种方式,安抚下身旁慌张。却不成想韩凛的手又冰又凉,根本不是眼下季节该有的温度。
各怀心事的两人,就这样熬完了难捱的戏。叫好声响成一片,掌声亦是经久不衰。但这些好似跟他们,已全然没有了关系。直到被秦川牵着走出戏院,韩凛都感觉身上木木的,几乎丧失了知觉。他回想着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分离,回想着台上的死亡与眼泪、墓碑与蝴蝶,终于问出一句:“那时候……你一定过得很难吧……”
“是啊,很难。”如此语焉不详的询问,在秦川听来却已十分清晰明了。“但我相信,只要等下去,总会有奇迹出现!你看,我这不是把你给等回来了吗?”他停下脚步,将韩凛揽进怀里。
“那要是,我没回来呢?”韩凛声音有些急也有些怕。
“那就说明,我等得还不够。”秦川回答很自然。
韩凛心口泛起一阵疼。“如果,如果我一直不回来呢?”
“那我就一直等!等到老,等到死,等到下辈子!”秦川笑着说,语调如同在给云彩镶金边。
“傻小子……傻小子……你怎么这么傻呢……”这还是两人自和好以来,第一次谈论这个话题。只是韩凛没想到,对方会给自己这样的答案。
“我为的,是我的心。”秦川仍是那样笑着,“所以我不是梁山伯,更不会做梁山伯!命都没有了,还拿什么等、拿什么盼呢?”
这一次韩凛也跟着笑了,“谢谢你”三个字才要出口,就替换成了“我爱你”。
“哎,这就对啦!”秦川兴奋到无以复加。原地搂着韩凛转了好几圈,直到对方连喊头晕,才肯把他放下来。接着笑眯眯伸出手去,挑一挑眉毛道:“既然官人什么都问明白了,就快跟着夫君回家吧!”
韩凛被说得不好意思,抬起手在其掌心拍了一下,然后一把抱过对方胳膊。半靠在秦川身上,嬉笑着往家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似缠进了蜜浆。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