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回廊，清日殿就到了。只见其宽大规整，与适才各项园林景致形成反差，使人耳目一新。朱红门扉又高又阔，缀着象征喜气的红绸。一团团、一簇簇，火焰般朝天上烧着。
“陈相，此处乃皇家宴饮所在，一起进去瞧瞧？”巫马良雨笑意平和。
“太师请！”陈瑜亭略作颔首，与对方并肩走入殿中。
一眼便感叹，真真是锦绣富贵、隆盛繁华。不仅陈设价值连城，装潢更是美轮美奂，令人目不暇接。
“好看！真是好看！”此话一出使者们连连点头，眼睛粘在各类摆设器具上，移都移不开。
巫马略略欠身以示谦虚，接着与众人分宾主落座。
陈瑜亭立刻察觉不对。照理说自己乃他国使者，就算因中州而倍受恩遇，最多将座次排的靠前些。直接安顿在南夏太师边上，既无必要也于理不合。近乎荒唐的次序让他明白，对方还没有放弃，还想从中榨取些什么，哪怕只有涓滴。
等候时间算不上短，亏得桌上果品齐备，四围还充斥着交谈声，倒不觉枯燥乏味。陈瑜亭留心堂前摆着两组桌椅，心下亦是感慨万千。皇家痴情自古罕有，能为一个女子做到这份儿上，南夏帝当真不易。
“陛下驾到！皇后驾到！”正思量间，宣告声响彻内外。巫马澄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她心跳得很快，呼吸更是急促，殿里灯火太亮了，晃得女孩儿睁不开眼。
这时一只大手握住了自己的颤抖，是吴煜。他的掌心那么宽、那么暖，巫马澄侧头去看，却瞧丈夫面向前方，眸中星光点点。笑容荡漾开去，安抚下女孩儿的惊慌失措。
“放心，有我在……你只做自己就好……”话音飘过耳畔，吹散了惶恐和焦虑。取而代之是南夏新后，无与伦比的华贵与雍容。夫妻携手落座，吴煜朗声命人平身，大宴序幕正式拉开。
跟想象里的繁文缛节不同，除了先头群臣祝酒，并无什么琐碎规矩。乐曲一首接一首，歌舞一段连一段，人人都在这喜庆氛围里，笑红了脸、迷醉了眼。殿上帝后更是频频对饮、相顾欣然。
巫马良雨坐在陈瑜亭身边，看着他一杯杯喝尽佳酿，不多会儿便露出薄醉时的笑容。占了酒的欢快是不一样的，总有股打心底翻上来的随意从容，很难伪装也很容易辨别。
约莫又过了两刻钟，乐声暂且止住。南夏帝清清嗓子道：“朕今日大婚，满朝文武自是费心不少，然各地使团不远千里、舟车劳顿，朕在此谢过！”说着举起酒杯。
堂下等人纷纷响应。琼浆入喉，陈瑜亭心知差不多到时候了。他默默甩掉佯装的醉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这最让朕高兴的，莫过于中州新相来访，使我南夏宫廷蓬荜生辉！”吴煜说得客气，神情更是不容置疑。
“陛下英明神武，臣受宠若惊！”陈瑜亭赶忙起身参拜，“能代表中州前来贺喜，微臣荣幸之至！”
“陈相不必过谦。”吴煜仍是那般笑着，“我南夏与中州睦邻友好，往来不断、互通有无，此次得见陈相，果然名不虚传。”三两句功夫，就把关系拉近了。
“陛下所言极是！微臣与陈相一面如旧、相见恨晚！”巫马良雨找准时机递话上去，旨在提醒吴煜前番探听，并无特别收获。
“哈哈哈，太师和陈相俱为肱股之臣，自当多亲多近！”吴煜照原定计划往下说：“中州帝跟朕年纪相仿，如今朕已为君为夫，不知那边何时传来好消息呢？”
“陛下与我们圣上心有灵犀！”笑声如暖风般吹进大殿，“微臣今次道贺，带来圣上亲笔书信一封。临行前圣上特意交代微臣，定要面呈陛下，以表敬重之情。”言毕自怀中捧出信函，交给了身旁内监。巫马良雨看向陈瑜亭，这事儿先前并未提及，此时才说想必另有目的。
果然不等信件交到吴煜手上，对方便再次开口道：“圣上称陛下为兄长！更遗憾兄长大婚，做弟弟的不能亲临道贺，因此特地修书向陛下赔罪！”此言一出、满座哗然。议论声好似蜂群涌现，迅速朝四下扩散延展。南夏众臣除太师外，或多或少都流露出轻蔑的喜色。
“这一招，实在是太高了。”巫马良雨叹口气，“当着所有人的面儿做小伏低，知道如此鬼蜮伎俩骗不过陛下，干脆给底下大臣灌**汤……陈瑜亭，老奸巨猾啊……”
吴煜虽笑颜和善，心头却早已怒火中烧，暗暗恨道：“这帮没眼力的东西，以为我占了多大便宜，给南夏挣了多大面子？怎不知全是做样子、装架子，还真给他骗到了！”
“杀人诛心，这便是杀人诛心。”然而陈瑜亭想的跟他们不一样，“书信不过是开端，将来还会有源源不断的谦逊卑微，流进宫廷王府，传遍街头巷尾。任凭南夏帝再谨慎克制，也劝不动治下官员和百姓。”
“哈哈，中州崇敬有加，我南夏也不能失了礼数。幸而朕早有准备，否则贻笑大方，岂非误了陈相好意？”吴煜把信压在桌上，“来人呐，把东西呈上来！”
一声令下内监总管恭敬退出，回来时手捧托盘，上头盖着明黄色的绸。巫马澄眼中闪过担忧之色，吴煜在桌下攥紧她的手，将一抹微笑递给女孩儿，转回头说：“这进行逐月玄玉案，是朕特别命人打造。听闻中州镜贤珠乃皇家珍宝，以此玉碟做衬，必定更见华彩。”
内监揭开锦缎，随着席间声声惊叹，陈瑜亭终于看清了那物件儿的样子。只见其十寸有余，通体乌黑光洁，色泽柔和且温润，周围点缀着细小明珠，当中一副金星逐月图端的美不胜收。
“微臣斗胆替圣上，谢陛下赏赐！”他语气惊惶、措辞谦卑，引来在场些许低笑。如此一躬到底，倒教吴煜不好再说。直接受着吧，摆明了中人奸计；拒绝吧，朝廷威严又挂不住，委实不好办。
“陈相客气了。南北向来亲睦有加，民间交易更是风生水起，而今不过礼尚往来，还请陈相切勿推辞。”巫马澄嗓音柔美、不徐不疾，听在耳里很是舒服熨帖。吴煜惊喜回头，笑容大到几乎要漫出来。
“皇后娘娘如此关怀，微臣感铭！”陈瑜亭再次叩谢。
见事态缓和，南夏帝扬手跟进道：“别看这玉盘仅此一件，却是数位能工巧匠镌刻打磨多月，力求精益求精。”
陈瑜亭三番四次谢恩，之后慢慢坐回椅子上。据他所知玄玉为南地特产，但因开采不易，是以产量稀少。加之雕琢难度极大，力道稍有不对就四分五裂，更不用说以明珠金银做装饰了。只是这么一件宝贝，传达的可并非什么友善信号，而是明打明的挑衅与警告。
宴饮恢复喧闹，地方使团陆续献上珍品。南夏帝一一含笑收下，回赠体面周到，确乎不骄不躁。末了一件是云溪带来的特殊礼物，由少司祭帮忙捧着。
“陛下，素闻皇后娘娘钟爱茉莉。”女祭司则略作颔首，“这两株是梦蝶山上的绛珠香魂，蕊丝殷红、花开胜火，打理得宜、四季常春。”
吴煜见女孩儿笑得欢喜，点点头鼓励其上前观瞧。巫马澄当即唤来女官，款款步下台阶，直往女祭司处去。一面看一面道：“云溪使者有心了，我一定好好爱惜！”
盛宴随之进入尾声。南夏帝望着新婚妻子，只觉千般滋味涌上心头。从今天开始，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厮守在一起，而自己终于可以挽着澄儿，走向岁月深处，直到老、直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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