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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张舒航是沈雪的小叔,这件事原本只有八班的人知道。程鑫事件之后,这事好像入冬的西北风一吹,吹到整个祁中人尽皆知了。

连数学老师也在课堂上调侃,说:“沈雪,一班的张舒航是你小叔?你数学不会的多问问他啊,他数学经常考满分的。”老师说完还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看着沈雪。

同学们顿时哈哈大笑,齐刷刷地看向她,沈雪低下头,难为情地把课本竖起来挡住了脸。

班上甚至有男生在课间的时候肆无忌惮地开玩笑说:“张舒航那人看起来挺孤傲的样子,实际上手段了得,挺狠的,哪个男生要是贼心吃了豹子胆不怕死去接近沈雪,那下场不用我说了。”

说这话的人叫刘洋,是沈雪班上嘴特碎的一个男生,人长得精瘦,跟猴似的。他周围围了四五个男生,个个都竖着耳朵在听,还有人想继续说点什么,这时候上课铃声突然向了,男生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有人干咳了一声,英语老师提着收音机踏进了教室。

下课后李娜凑过来问沈雪,“张舒航不会从中作梗了吧?”沈雪知道她是指程鑫那事。

沈雪折星星的计划扔在进行,三百六十五颗,一颗都不能少,元旦之前必须要折完。她手里的动作没停,没什么情绪地回了李娜一声:“不清楚,或许吧。”

“那你可真够,倒霉的!”李娜说完忽然就笑了,沈雪都不知道她在笑什么,“沈雪,我看你这三年,就安心地学习吧,别的事都不用想了。”李娜语重心长地拍着她肩膀说,不知道是在安慰,还是在嘲笑。

只是一伙女生还是会偶尔提一嘴,“财神爷没了,零食断供了。”沈雪只好无奈的笑一笑糊弄过去。

她没有太多功夫想程鑫的事,这种事,来的快去得也快,就像李娜之前信誓旦旦地说要折星星的,买了一堆塑料管,结果才过了两天就说不想折了,把管子全都送给了沈雪,沈雪过意不去,按照原价买了下了。

玻璃罐子里的星星已经堆满了半瓶,沈雪在某天晚自习前抽空和李娜一起数了一遍,已经有将近三百颗了!她晃了晃玻璃罐,红的粉的,蓝的绿的,紫的黄的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在教室的白炽灯管的照射下泛出细碎的光泽,每一颗都是她亲手折的,甚至之前李娜和周梦然主动提出来帮她,也被她拒绝了。

她觉得这种事,结果不是目的,过程才是,她要的是自己清楚地知晓一颗心收回来的苦涩,这个过程很折磨人,每折一颗,就距离“结束”更进一步,她有时候牺牲掉很多休息时间来敢进度,只为了快点结束这个痛苦的过程,但越往后,她忽然又有了不舍。

偶尔,她会抱着那罐星星发呆,心里想着,等到元旦的时候送给他的时候,自己要对他说什么呢?以什么样的名义送给他?是要跟他说:“这些星星送给你,以后我们就别联系了。”吗?还是说,“这是我呕心沥血亲手折的,以后就用它来带代替我,你忘了我吧?”

沈雪晃了晃脑袋,这都是些什么鬼啊,电视剧看多了吧?

说这种话张舒航只会觉得她有病。

她要的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潜移默化的,神不知鬼不觉,让他不会觉得刻意,不会觉得不合适,但是沈雪现在还没有想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那天晚自习,月考成绩单发下来了,沈雪坐在座位上,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班主任念名字的顺序比上次乱了些,不像是按照排名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师换了方式,还是她太过紧张,耳朵里嗡嗡的,当老师叫到她名字的时候,她陡然心里一紧,走上讲台,摸到那张薄薄的成绩单时,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数学七十八,比上次少了七分,物理七十一,化学七十二,英语一百二十五,语文一百三。

还是跟上次一样,在班里的排名稳定在第二十名,但整体分数跟上次月考对比还是退步了。

她把成绩单仔细地叠好,夹到了一个笔记本里面,月底放假了又要给家长签名,不知道父亲看了这张成绩单又会作何感想,她有点不敢想象那场面,到时候母亲肯定又会说,“大不了到时候就出去打工。”沈雪把头埋在胳膊里低低地嚎了一声“太难了!”

她有点紧张和担心,怕下了晚自习之后张舒航又出现在楼梯那儿等她,然后一脸认真地问她,“这次月考怎么样?”所以,晚自习的下课铃声一响她就飞快地跑出了教室,俗话说得好,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第二天早上在食堂她碰到了张舒航,他开口就是那句;“月考成绩单和试卷发下来了吧?”

沈雪忽然觉得手里的芍饼都不香了。她或许可以在其他事情上在他面前任性,耍点小孩脾气,但只要一被他问到学习,问到月考的事,她在他面前始终是抬不起头来的,两人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但总觉得在这方面总是被他用一种无形的血脉给压制住了,自己就像是被五指山压住的猴,张舒航就是她的五指山。

“嗯,都发了。”沈雪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嘴里被塞得满满的,两腮鼓起来,像嘴里塞满了坚果的仓鼠。

“这次考得怎么样?”

“一般。”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说道。

张舒航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很平静地说,“那明天下午,大教室。”他说得言简意骇。沈雪还以为他会生气,毕竟上个月她确实有些“不务正业”,一直忙着折星星,给男生写信来着,以为张舒航会说她几句,但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一点额外的情绪也没有,沈雪觉得他真的很难懂。

那天晚上睡觉前她感觉自己好像感冒了,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吞口水像吞刀片,第二天醒来,整个人像是被人揍过一样,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又酸又疼,没有力气,鼻子塞得严严实实,只能张嘴呼吸。

李娜看了她一眼,担心的说:“要不去医务室看看吧?”

沈雪摆了摆手说;“不去了,之前又不是没去过,咱们学校的医务室只能治一些皮外伤,治疗方式就是擦点碘伏,再贴个创可贴,我这种病,医务室治不了。”

李娜既担心她又因为听了她的话想笑,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扭曲变形了。“那你今天还能上课吗?要不就在宿舍休息,我帮你跟老师请假?”

沈雪打起精神来说,“没事,上午是英语和语文课,讲月考的试卷,我就坐着听听没大问题。”

她坚持到了上午的课结束,后来实在不行了,她来月经了,痛经加上感冒双重攻击,她午饭也没吃就到了宿舍倒头就睡,李娜吃过午饭又跑来床前看她,沈雪迷迷糊糊中想到张舒航今天下午还要给她看试卷的,到时候自己没去要害他白等了。

她托李娜两点的时候去大教室给张舒航捎口信,就说自己生病了今天不来了。李娜帮她盖好被子说,“行,我到时候跟他说,你好好休息吧。”

听完这句话,沈雪就闭上了眼睛,整个世界突然之间变得极其安静。

白日的空旷带着丝丝寂寥,所有的人都走了,宿舍里只剩她一人,窗帘半掩着,孱弱的日光从另一半窗户照进来,沈雪翻了个身,望着那道光,看着光里浮浮沉沉的细小尘埃,它们一粒一粒地在空气里打着旋儿,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没有观众欣赏的舞,那样执着,不停不歇。

沈雪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些尘埃中的某一粒。

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有人说话,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混沌,好像有张舒航的声音,她努力想听清楚,那个声音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沉沉的坠入了更深的梦境中。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有些昏暗了,浑浊的青灰色中带了点淡淡的橘红色调。

她在床上躺了会儿,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头还是晕乎乎的,但没有上午那么疼了,喉咙也没有那么发紧了。只是肚子还是隐隐地往下坠,不过也勉强能忍受。

她慢慢坐起来,穿好衣服,去水房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人顿时清醒了。她抬头对着镜子端详自己,脸色不太好看,白惨惨的,乌青的长发顺着肩膀倾泻而下,垂在胸前,像是索魂的女鬼,她被自己吓到了,慌乱的离开了空荡荡又有些阴森的水房,水房里有一个水龙头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一天到晚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水,水滴砸下来,竟像是一个渐渐靠近的脚步声,非常瘆人。

回到宿舍,她扎好头发,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去年冬天买的棉服裹在身上往楼下走去。食堂还没到饭点,她一整天没吃东西,又睡了一下午,这时候感觉胃里空落落的,她打算去学校里的小超市买点吃的填肚子。

傍晚的风有点大,呼啦啦的刮着她的脸,像把细小的刀子割在皮肤上,她缩了缩脖子,把棉服的拉链拉到最顶上,两只手揣进口袋里,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小超市在职工宿舍楼那里,是一个退休老师开的,超市面积不大,货架挨挨挤挤的,沈雪站在两排货架中间,目光懒懒地从一排排面包上扫过去。

“陈老师,我要的蛋糕还有吧?”

沈雪顿时愣怔了一下,是张舒航的声音。

她选好了面包走过去,把东西搁在柜台上,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这个多少钱?”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卷零钱,展开,抽了一张五元正要递过去。

“陈老师,一起结吧。”张舒航的手伸过来,两张十元的纸币放到了柜台上。

沈雪的头一偏看向他,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需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像杯凉白开,无色,无味,还有点冷。

沈雪看了一眼他没说话,她不是不想说,而是没有力气开口,一整天没吃东西,肚子还在隐隐作痛。

她拿了面包往门外走去,忽然感觉一阵晕眩,低血糖了,急急忙忙拆开包装袋咬了一口,面包有些干,有点难咽下去,风又刮过来了,天色也比来时更暗了,肚子又开始下坠,那种钝钝的痛感,从腹部最深处漫上来,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推着,她皱了皱眉,一只手悄悄按在肚子上,嘴里嚼着干巴巴的面包。

张舒航从超市里走出来时看到就是这个画面,少女站在昏黄的夜色中,微微弓着身子,风把她脑袋后面的马尾吹得偏向一边。

张舒航走到她旁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她,“给你。”

沈雪低头看了眼,问道:“这是什么?”

张舒航说:“吃的东西。”

沈雪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给她买吃的,如果说是要奖励他,没道理的事,她这次考得没上次好。

张舒航接着又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到她面前,“帮我转交一下。”

原来是这个意思,作为他和林笑笑的专属邮递员适当地收点邮费也算合情合理,沈雪没再犹豫,接过了张舒航手里的袋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雪打开塑料袋看了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他上次买的那个蛋糕,一模一样的,躺在里面。沈雪苦笑了一下说:“蛋糕是给林笑笑的吧?”

“干嘛给她?”张舒航的语气比之前更淡了。

沈雪咬了口面包,慢慢爵着,“你之前不是给她买过一次。”说完这句她才意识到自己话语里那股似有若无的酸味,她真是睡糊涂了,人醒了,理智还没醒,“不是,我的意思是……”沈雪想解释什么,可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说到一半就放弃了。

张舒航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定定的,像是在回忆什么,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极亮的眼睛,下一秒,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终于想通了什么”的了然。

“上次那个蛋糕,”他说,“是她自己买的。”

沈雪嘴里的面包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

“那天在这里我来买东西,正巧碰到了她,看到她在买蛋糕,说很好吃,我就也买了一个。”张舒航慢条斯理地慢慢把话说完。

沈雪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呆站在超市门口,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轻轻擦过耳际,她鬓角的碎发在黑夜里胡乱地舞动。

林笑笑桌上的那块蛋糕,那块让她心碎了一整个晚自习,让她觉得自己只是“附属品”,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的蛋糕,是林笑笑自己买的。

不是他给的。

不是他买了两份一样的,一份给林笑笑,一份顺便给她。

是因为她说了好吃,他才买的。

她低着头,盯着手里那个被啃得乱七八糟的面包,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沈雪问他,声音低低的,有些发抖,她很期待他的回答,又害怕他的答案。她总是这样,每次话一说完就后悔了。

张舒航看着她,扯了下唇角,“我是你小叔。”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眼角微微弯下去,那模样真像个哄小孩的大人。

这几个字落在沈雪心口上,像是往她衣服里塞了一块冰。

她不知道是因为那句话而感到绝望,还是感到安全,或许两者兼有,也许两者本就是同一件事,他是她的小叔,所以对她好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对她的好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那么,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她的星星都快折完了,元旦也快到了,他本来就是她的小叔,他没说错。

错的是她,明知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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