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的手里紧紧地捏着那封信,心里的苦涩悄悄在蔓延,她强装出一副轻松淡然的表情,对着张舒航弯唇一笑,像是在表达他给她送吃的,她很开心,他是小叔,这种小小的照顾让她感受到了一些温暖。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教学楼走去,不出意外,林笑笑这个时候应该在教室里学习,她可以马上就把信给她。
“沈雪。”她刚往前了几步,张舒航忽然在后面叫她。
沈雪的脚步一顿,心却狂跳不止,他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他是不是想到了“我是你小叔”之外还有什么别的难以启齿的话在经过刚才短暂的心里斗争之后决定对她坦白?
她想回过头去看他一眼,但是不知为何感觉有种很难为情的羞涩,她只好僵硬地站在原地,她听到张舒航的脚步声,他慢慢靠近了她,站在她旁边,离她非常近,他的衣服贴着她的衣服,这样的距离不正常,他们从来没有这样接触过,沈雪的心跳得咚咚直响,她甚至怀疑,张舒航也能听到她心脏跳动的声音。
“怎么了?”她的声音在发颤,微微转头朝他看过去,但是她没有看他的眼睛,视线定格在他的唇上,她不知道如果往上移,看到他的眼睛,那里面会读出什么样的内容,她胆战心惊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你裤子脏了,回宿舍换一下吧。”张舒航的声音很轻,超市门口时不时有进进出出的同学,那声音明显是不想让人听到。
沈雪的脸倏地一下像被火烫着了,一时间,尴尬,羞耻,紧张把她架在了冬夜里,她脑子里是白茫茫的一片,身体烫得不行,像夏天被太阳暴烈烘烤后的正午的天空,那种绝望的热和绝望白,她本能地转身,小跑着往宿舍的方向而去。
回到宿舍,她换好了衣服,看到裤子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弄脏的一块形状不规则的血迹,她叹了口气,从床底下拿出盆和洗衣服,拿着衣服去水房,洗这种污迹用凉水浸湿,再撒点洗衣服搓几下就洗掉了,她一边忍着身体上的不舒服一边搓那块脏了的地方,心里在想,张舒航看到的时候他是怎么想的?他会不会觉得她很丢人,会不会觉得怎么会有女生这么马虎?她想不出答案,她也不会得到答案。
她把裤子洗好后,从宿舍门后的墙角拿出撑衣杆把衣服晾在了阳台上的铁丝上。
手已经冻的发红,一跳一跳地鼓动着,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好像肿起来了,冬天用凉水洗衣服就是这样的,但又不得不做,但好在这件让人感觉很尴尬的事情没有发展到更尴尬的地步,想到这里,她心里还有有点感谢他刚才提醒了自己。
这个时候,宿舍里没有人,应该是到了饭点,大家要么在食堂吃饭,要么就是在教室等着上晚自习了。
她在床边坐下,看了眼放在枕头上的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写字,和之前一样,还是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如果刚才在超市门口,他没有跟她说那句话,这个时候,这封信早已经在林笑笑手上了,可是,发生了点意外,信还没有送出去,他这次又在信里写了什么?沈雪一边想着,信就已经被抽出来了。
她把信铺平放在床单上,她睡在下铺,照到她床上的是被上铺遮挡,削弱了的暗沉的光,但是张舒航的字迹依然清晰,一笔一画都像刻出来的,深刻伴随着疼痛。她读他的信的时候,是有痛感的,之前她一直以为那种感觉是羞耻和自责感作祟,但这次,她析出了另一种情绪。是疼痛。
展信佳。
这次给你写信,是在综合楼的大教室里给你写的。
我习惯每周天下午放假的时候在这里度过,做做试卷,看会儿书,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在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脑海里出现了你的身影,你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表情,还有在食堂偶尔看到你端着餐盘找不到座位的有些慌乱的模样。
我一直没有说过,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是我想,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偶尔展露一下我的内心好像也是有必要的,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这种心情,其实我觉得自己有时候挺矛盾的,但是既然说到这里了,那我就再多说几句吧。
高中三年对我们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几年,有些事不适合现在就说出口,我希望彼此都能为了未来好好努力,当然,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努力。我想说的是,有些话,不急于一时表达,而且现在的我也没有资格说一些可以保证什么的话,所以目前一切都还是以学业为重,希望我们一起努力,一起进步,距离高考还有两年半,等我们走完这辛苦的几年,等我们成年,等我们收到理想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会再给你写信,如果那个时候,我能等到你的话,但如果期间发生了什么转变,我想我也能接受的,这封信,不是一份契约书,我只是想你表达我的心意,你明白即可,不必做出回应。
这半年应该是整个高三最轻松的一个学期,考虑到学习越来越繁重,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我想,我们之间的通信就先暂停,期待高考能得到你的好消息。
张舒航
2005年11月12日下午
沈雪刚看完最后一个字,突然听到有门外有动静,她手忙脚乱地把信塞进了枕头下,抬头朝门口看过去,是隔壁宿舍的人经过而已。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做了下深呼吸,然后把信从枕头下拿出来,叠好,放回了信封。
塑料袋里还放着张舒航给她买的零食和蛋糕,她打开袋子看了几秒,然后拿着那封信走出了宿舍。
沈雪到了教室发现林笑笑没有在座位上,李娜和王青云还有周梦然都在,周梦然坐在沈雪的座位上,她朝着后面王青云的方向坐着,三个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研究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沈雪轻轻走过去,拍了一下周梦然的肩膀,把她吓得叫了一声,她那声叫又吓到了李娜和王青云。
“你们干嘛?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在偷看情书?”沈雪把脑袋伸过去,看到的却是一本很奇怪的书,那本书又旧又破,边缘都卷翘边了,有的地方还裂了口,上面画着一只大手掌,掌心的纹路被加粗描黑了,每条线上都标注上了序号。
(1)生命线,(2)感情戏(3)事业线……
周梦然没好气地推了沈雪一把,打了下她胳膊愤然的说道;“干嘛呀,吓死人了,你才鬼鬼祟祟的呢。”
李娜看不过去,她推了推周梦然语气也不太好地说:“你干嘛发脾气啊,她又不是故意吓你的,你刚才一叫也吓到我了,我有说你吗?”
“神经啊,是她先吓到我了我才叫的好不好,你要怪也是怪她啊!”周梦然白了李娜一眼,从沈雪的座位上腾地一下站起来回自己位置上去了。
王青云看着大家的这一系列反应,有些尴尬地撇了下嘴,然后笑着说:“多大点事,至于吗?”李娜和周梦然都在赌气,两人都不知道王青云的那句话是针对谁说的,女生生气的习惯性动作就是把脸埋在胳膊里,像个小乌龟缩进了壳里,又像是在跟对方比狠,总之最莫名其妙的是沈雪。
她尴尬地坐下,转头翻了下王青云桌上的那本破书,看到了封面写的几个大字《手相算命》,她翻了几页,对着自己的掌纹找一样的图,可是翻了好几页都没找到,王青云提示她,“男左女右,你看错手了。”
“哦,这个还分男女啊?”沈雪觉得好笑,把自己的右手手掌打开,又从第一页开始翻起。
翻了七八页,她终于找到了和自己掌纹最接近的一张图。
她耐心地看着书上的注解。
生命线:中间有断裂,说明命中有坎坷,但后半段平顺,表示中年和晚年健康顺利。
事业线:前期浮浮沉沉,但随着心性成熟,事业发展趋于稳定。
感情线:非常顺利,能和真爱白头偕老。
看到这里,沈雪激动得呼吸都快停了,书上说她能和真爱白头偕老!她看到“真爱”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的出现的是张舒航的脸。
“这书哪里来的?”沈雪有些红着脸问王青云。
王青云一边剪指甲一边说:“今天回来的时候,在步行街那儿的地摊上买的。”她咔嚓一下剪断了留了很久的小指甲,指甲盖弹飞了,落到了沈雪的头上,“哎呀,不好意思!”王青云慌忙把指甲从她头发里摘出来。
沈雪心情极好地说:“这书借我看看过两天再还你行不?”
王青云摆了摆手说:“拿去吧,你慢慢看。”
话音刚落,班主任就走进了教室,他咳嗽几声,班里顿时安静了。
沈雪用胳膊肘戳了下李娜,李娜慢慢抬起头来,脸上被衣服压出了好几道红印子,她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体,眼睛往自己的斜前方瞟了一眼,看到周梦然也坐得端端正正的,李娜又看了眼沈雪,对她挑了下眉,在暗示她什么,沈雪还在想着刚才的算命书上的那些话,她根本没领会到李娜那个眼神的意思,睁大眼睛看着她,眼里全是问号。
李娜失望又无奈地轻叹一声,转移了目光,看向讲台。
沈雪冲她笑了一下,然后低头又开始看手掌的纹路。
不知道张舒航的掌纹是什么样的,她还从来没看过呢,她的星星还有一百多颗就折完了,如果算命书里说的是对的话,那么,这罐星星是不是就不用送出去了?
但是她又想,张舒航喜欢的是林笑笑,他在信里也已经说得很直白了,只是没有直接把那两个字说出来而已,她觉得有必要看一下他的掌纹,毕竟,白头偕老这件事,总不是靠一方的暗恋就能促成的,说不定,他和林笑笑根本不会有结果,然后她就可以…….可是,他是她的小叔,就算他和林笑笑将来不会在一起,那张舒航就一定会跟她在一起吗?在一起的前提是相互喜欢,说实话张舒航对她确实还不错,但那种喜欢不是她要的那种喜欢。
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意识到另一种可能。
她的真爱,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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