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期中考试之后,班上换了一次座位,沈雪坐的那组移到了走廊靠窗的那边。
冬天的教室玻璃上永远蒙着一层水汽,沈雪喜欢在玻璃上写字,有时候写英语单词,有时候写一行古诗词,李娜被她挤在里面,被她弄得很无语,后来她干脆跟沈雪换了边,让沈雪坐在里面,她坐外面挨着过道。
老师每次走进教室都皱着眉头说:“班上这么多人你们窗户也不开,自己闻着味不觉得难受吗?”
学生们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教室里呆着,况且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天气那么冷,下了课除了上厕所没有人会出去,在一个空间里呆久了对气味什么的都会失去灵敏,虽然知道从外面进来教室的一瞬间确实会不适应教室里的味道,但是比起寒冷,大家觉得还是可以接受的。
偶尔沈雪也会在课间的时候把窗户打开一点透一下气,可是每次刚打开,李娜就转头咬牙切齿地说:“你要冻死我吗?要通风你自己出去。”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带着玩笑性质说的,沈雪觉得她的反应很搞笑,但是其他同学就不一样了,有人会说得很难听,“有病吧,大冬天的开什么窗?”
说这话的是个男生,名字叫夏思齐,两人不太熟,他成绩不错,在班上属于前十,李娜马上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他骂,“张口闭口就是有病,我看你才有病,有病就去医院,还上什么课。”两个人你一言他一语地对骂了起来。
彭老师夹着教材走进教室看到这一幕,两人顿时禁声,“你们吵什么?”老师皱眉问。
“她骂我。”夏思齐指着李娜说。
“他不让我们开窗通风。”李娜掷地有声地说,她知道,老师早就提醒过很多次让他们多开窗通风,她的这个理由完全是跟老师站在同一边的,老师不会说她。
彭老师把教材放到讲台上,看了看两个学生,有些无可奈何的表情,“这么点小事也值得吵?行了,都坐下吧。”彭老师把教材翻开,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他并没有站在李娜那边替她说话,老师看起来有些疲惫的样子。
夏思齐坐下后还对着李娜翻了个白眼,意思是,“看吧,老师也没站在你那边。”
李娜没好气的把他瞪了回去,想了想不解恨,又从桌兜里拿了一张废纸用力地捏成团对着男生的头扔过去。
纸团不偏不倚,落在了男生的课桌上,彭老师转身的时候看到的是男生惊慌失措的脸,“给我。”彭老师伸手。
夏思齐一噎,拿起那个纸团递给前排的同学,同学再往前递,纸团经过几个同学的手最后到了老师手里。
老师放下粉笔,把纸团打开,教室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过,竟然能听到隔壁班的老师讲课的声音。同学们好奇地观察老师的表情,看不到纸上的内容,只好从他的表情上来分辨和猜测。
“是谁写的?”彭老师拿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看着夏思齐问道。
夏思齐很无辜地把头低下去,他确实不知道这团纸是谁扔过来的,更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内容。
“是李娜的。”不知道是谁小声说了一句。
“你们两个这节课不用上了,到走廊上站着去吧。”彭老师说得很平静,但是大家知道,越是平静的海面下就越是波涛汹涌。
夏思齐感觉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两人从坐位上站起来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教室。
“好了,大家把课本翻到一百二十页。”彭老师开始讲课。
李娜在走廊上站了一节课,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不就是一张废纸么,要么写过的单词或者是做题时打的草稿,她想了一节课都没想明白,比她更想不明白的是站在一旁的夏思齐,男生站得端正笔直,不知道的还以为站军姿呢,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站了一节课又冷又累,她觉得自己挺对不起他的。
下课铃声下了,彭老师夹着教材走出教室,看了他们一眼,“行了,回去吧。”说完这句他就走了。
“对不起啊。”李娜对夏思齐说。
夏思齐连看也没看她,直接走进了教室。
两人回到座位上,班里的同学就分成了两组,男生围着夏思齐,女生围着李娜,都在问。“那纸上到底写了什么啊?”
两人都不知道怎么说,因为没有答案,忽然间,教室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蔓延开了,少年和少女的连连否认,尴尬,难为情,没有答案的问题说出口的时候显得支支吾吾的模糊不清的措辞,总让人和某些更羞涩的东西联系到一起。
联想到李娜的那件事,沈雪想起来自己的课桌里也有很多废纸,她抽空整理了一下,把不要的东西全部装在一个袋子里准备扔掉,又把每本书翻开仔细检查了一遍,她记得之前程鑫给他的信被她夹在了笔记本里,课本里,她都快忘了这回事,把所有的东西整理完之后,她清理出了一本电影杂志,是之前程鑫借给她看的,沈雪盯着那本书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准备去七班找他,把杂志还给他。
她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朝隔壁班的方向看了看,脚步又开始犹豫,她从来没去他们班找过人,之前送信都是李娜替她跑腿的,沈雪站在原地愣了会儿,忽然有个男生从厕所出来往那边走去,她认出来那人正是程鑫。
“程鑫。”沈雪叫他。
男生一顿,回过头来,看到沈雪,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里有些疑惑。
“这本书还给你,之前你借给我的。”沈雪往前几步站在他面前。
程鑫低头看这那本杂志,他也快忘了这事了,他动作自然地接过那本杂志转身就要走。
“那个……”沈雪觉得有必要跟他说点什么,“之前,我小叔找过你是吧,不好意思啊,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程鑫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来是紧张还是放松,他咧嘴一笑,下意识地卷起杂志拍了拍手掌,“没事,能理解。”他说得很简单。
“其实我觉得,大家做朋友也挺好的。”沈雪的思维有些混乱,她只是不希望男生觉得她是一个没有自主思维的人。
“嗯,没事什么事我就先走了。”男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沈雪松了口气,往教室里走去。
张舒航站在厕所门口,看到前面的两人都走开了他才往自己教室方向走去,他没听到他们刚才说了什么,只是看到了程鑫对沈雪笑了,那个笑,在他看来莫名地觉得有些讽刺,他以为他们早就没有接触了。
晚自习的时候,她们几个女生还是照旧去综合楼的那间空教室练舞,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十二月下旬,沈雪终于找了点感觉,虽然有时候还是会出错,但至少再没有同手同脚了,她和李娜站在后排,只需要跟着前面的周梦然,她做什么自己就做什么,像照镜子一样,问题不大,只要再多多练习一段时间,等到元旦晚会的时候肯定没什么问题。
有时候跳着跳着,她会突然走神。
心里想着,这个时候张舒航在做什么?他们班也会办晚会吧,他会表演节目吗?但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的身体已经有了肌肉记忆,跟着音乐节奏就会做出对应的动作。
二十九号那天,白天上课的时候班上的气氛就有些不对劲了,空气里都有一股隐隐的兴奋,上课的时候大家还勉强坐着听讲,一下课就全乱套了,有人抓着最后的时间对台词,练歌,她们班上有男生表演小品,具体是什么内容那几个人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沈雪知道其中有一个人是夏思齐,真看不出来,他这样的人还有搞笑的一面。
那天下午的课结束之后,大家吃完饭就回到了教室帮忙布置晚会现场,课桌椅被搬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站在桌上挂拉花彩带,是班长和文艺委员一起出校买回来的,那种浓艳而俗气的蓝的绿的玫红色的大红色的塑料纸做的拉花,像弹簧一样,两端一拉就成了长长的一条带着网格和花纹装饰品,这个装饰品流行很多年了,很多人结婚也会用这种东西来装饰房间。
教室的天花板上挂了好几条拉花彩带,墙壁上还挂了几幅卷轴的山水画,上面写的古诗词,窗户和门上面也被贴上了五颜六色的气球,沈雪进来教室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走错教室了,这场景好像村里的人结婚时的样子啊,沈雪靠在李娜肩上脸都笑红了。
她刚才去上厕所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班的教室,发现他们班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是课桌椅移了下位置,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了“元旦快乐”四个大字,就再无其他。
也太朴素了吧,沈雪心里暗暗想,那几个字写得很好看,不知道是不是张舒航写的,他怎么没在教室?沈雪忽然发现自己好久没见过他了,她慢慢往前走,经过二班,嗯,比一班好点,天花板上挂了几个彩色的气球。她一路看过来,直到走到自己班教室发现,他们八班是这一整层楼打扮得最热闹华丽的,比人家结婚的还热闹。
课桌椅被摆成了回字形,中间空出一块地,就是表演的“舞台”,靠近门口那里的位置留了个缺口,方便进出,教室的门开着,风吹进来,气球和彩带摇摇晃晃,塑料拉花纸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雪这天穿上了那件红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棉服,等下跳舞的时候把外面的衣服脱掉就行,她没有什么漂亮的衣服,李娜说过,她穿这件毛衣很好看。
元旦晚会是从六点半开始的。文艺委员是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报幕,她的声音有一点紧张,第一句就卡壳了,同学们笑着鼓掌给她打气,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重新说了一遍,这回顺了。
开场节目是一个男生的独唱,他唱光良的《童话》,一开始调子起的太低了,后面有些唱不上去,唱到**部分,同学们都忍不住小声地跟着合唱:“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
沈雪坐在座位上,被旁边的李娜拽着胳膊一起晃,晃着晃着也跟着唱了起来。
下一个节目是小品,夏思齐他们宿舍的几个人演的。剧情很简单,是模仿彭老师在课堂上的样子,台词也是彭老师平常习惯说的那些话,演的得别像,尤其是夏思齐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副眼镜戴着,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语气,连推眼镜的手势都模仿到了精髓,同学们笑成一团,有人笑得趴在了桌子上,还有同学拿了纸巾擦眼泪。
彭老师坐在同学堆里,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人会模仿他,而且还模仿得那么像。同学们看他,发现他也跟着在笑,他无奈地摆着头说,“看来,罚站还是站少了。”
坐在老师旁边的同学听到了,笑得更欢了。
沈雪他们的舞蹈排在第七个节目。
文艺委员报幕说到:‘下一个节目,舞蹈《就是我》”的时候,沈雪的心脏突然开始猛跳,她站起来,觉得腿有点发软,手心也开始冒汗。
五个女生走到教室中间的空地站好,周围是一圈黑压压的脑袋,同学们的脸从各个方向看过来,大家眼睛里都闪着明亮的光,非常期待她们的表演。
文艺委员按下从英语老师那儿借来的播放机,按下按钮,音乐前奏响起。
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她们练了很多遍了,沈雪跳着跳着慢慢地觉得也不紧张了,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她踩着节奏跟着前面周梦然的动作,觉得自己像是被音乐推着走,不用想下一步,身体自己就知道。
几分钟的歌,很快就跳完了,教室里的灯光明晃晃地照在少女的脸上,照在她的红色毛衣上,她感觉身上在发热,脸一定很红。
震耳欲聋的掌声响起,热烈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掌声中还夹带着一些调皮的口哨声。
五个人站在原地,对着老师的方向鞠了个躬,然后退场。
文艺委员走上来说了几句夸赞她们舞蹈的话,然后继续报幕。
沈雪由于刚才上场时过于紧脏,这会儿结束了她突然很想上厕所。
“李娜,厕所去不去?”沈雪问她。
“去,走吧。”李娜挽起她胳膊走出教室。
走廊上的冷风迎面吹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教室里的温暖被留在身后,她们教室旁边就是西侧的楼梯,下到二楼就是厕所,但她们没往那边走。一出教室沈雪就带着李娜往一班教室那边的厕所走去,每经过一个教室,两人就忍不住朝里看,但是看不太清楚,窗户上都蒙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只能听到声音,有的教室在放很吵的音乐,有的教室里有人在吼歌,有的教室里传来一阵一阵的笑声。
走到一班的时候,沈雪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一班也太安静了吧。
“奇怪,他们班今天没办晚会吗?”李娜说完就好奇得趴在窗上朝里张望,他们教室靠近后门那里的窗户打开了点在通风,能看到里面。
沈雪跟着探头朝里看。
张舒航站在教室中间,他在唱歌,是小刚的《黄昏》。
张舒航的声音跟平时说话不一样,他说话时语气很平,像杯凉白开,淡淡的,但唱歌的时候,那个声音忽然有了温度,有了起伏,像是冰面地下的暗流。
他的音很准,每个字从他嘴里出来都清清楚楚,每个转音都恰到好处,没有用力过猛,也没有不够。
她们安静地听他唱完了整首歌。
“想不到你小叔唱歌这么厉害!音也太准了吧!”李娜从厕所出来的时候非常感慨地说了声。
沈雪没应她的这句话,她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微微低着头的样子,他跟着节奏抖动的腿,小幅度摇晃的身体。她觉得自己心里像是有烟花在绽放,噼里啪啦,绚烂夺目。
但是,烟花易冷,而且她的星星已经折完了,最后的告别,要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沿着那条长长的走廊朝自己教室走去,走廊上空无一人,白炽灯的光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明亮,这条走廊,像极了她之前在梦里看到他的那个画面,怎么追也追不上他的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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