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想了很久,那些折好的星星要怎么给他。
她把玻璃罐从宿舍带到教室,如果晚会这天不给他的话,第二天上午上完课就放假了,这次月假和元旦一起放四天,如果这次假期他还是跟上次一样不回棠垸村的话,元旦之前她没有机会再给她。
但是今天每个班都在办晚会,她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实在不行的话,那明天中午之前就是最后的机会。
沈雪一边和同学们把课桌椅归位摆放好,心里一直想着这事,同学们还沉浸在刚才晚会的兴奋中,教室里很吵,地上吃过的零食垃圾,果皮纸屑堆地满地都是,几名班干部拿着扫把在扫地。
晚自习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同学们纷纷走出教室,沈雪随意找了个借口没有和李娜她们一起走,她故意拖到教室的人差不多都快走完了才抱着那罐子星星走出教室。
“沈雪。”
沈雪没有想到张舒航站在她们教室外的走廊上,也不知道他是特意在等她还是恰好上厕所时路过。
“小叔。”沈雪轻轻地叫了声,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罐子抱得更紧了,只露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盖子。
张舒航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怀里,停留两秒,他的眼神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又回到她脸上。
“你们班今天晚会办的的怎样?”张舒航问她,两人一起往楼下走去。
“嗯,还不错,大家玩得挺开心的。”沈雪笑着说道,看了眼他。“你们班呢?”
张舒航下楼梯的时候都不用看脚下,他的目光直视前方,沈雪发现他的头发好像长长了,额前的碎发有点遮住了眼睛,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睫毛很长,说话的时候睫毛跟着一上一下,偶尔他说完一句话会漫不经心地朝她看一眼,但每次,当他的目光转向她的时候,她就赶紧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
“我们班,还行吧,我觉得气氛还不错。”张舒航说完浅浅地笑了一声。
“我听到你唱歌了,唱得很好。”沈雪说完看了他一眼,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眉眼小幅度地抖动一下,有点意外的神色。
“我和同学去上厕所的时候路过你们班不小心听到了。”沈雪解释。
张舒航低头笑了笑,脚步迈得很随意,跟他之前走路的样子有点不太一样。
“我之前好几次来教室找你都没看到你人,你好像挺忙的。”张舒航抬头看了眼夜空,什么也没看到。
“我晚自习都在练舞,要准备晚会的节目,没来教室。”沈雪一边解释,一边想着她都不知道这段时间张舒航有来找过他,“你找我有什么事?”沈雪问他。
“之前程鑫的事,我想跟你说一下。”张舒航很平静的说。
沈雪的手指突然收紧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前两天下过雨,路面上有些小水洼反射着路灯的光。
“我不是故意要干涉你交友的自由。”张舒航说,语气认真,他叹息一声,继续说道:‘你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在背后说过什么话。”说到这里他没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沈雪说。
张舒航一愣怔,转头看向旁边的少女,他不太明白她的那句“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想问,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沈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传到张舒航的耳朵里,话就有些变了味,好像她很反感他在她面前说这件事。
沈雪以为今天学校里提前办了元旦晚会,很多同学之间也相互送了礼物,张舒航突然来找她,她还有点意外和开心,没想到却是为了这件事,她内心有点淡淡的失望。
张舒航的嘴角轻轻扯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他今天在走廊上看到程鑫对她笑的那个画面,他早就看到了沈雪怀里抱着的那罐星星,她还欲盖弥彰地用袖子包裹起来不让他看,他早就在她还没走出教室的时候就看得清清楚楚的。
“这个,不会是要送给他的吧?”张舒航用眼神指了指她怀里紧紧抱着的东西,直截了当地问她。
沈雪的脚步忽然一顿,她缓缓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张舒航。
他脸上没有恶意,只是眼神里有股很浅的疑惑,好像在思考什么。
他以为她折星星是为了程鑫,沈雪忽然觉得很好笑,感觉有点讽刺,他是真的什么都明白。
不明白也好,那就说明她是安全的,是没有露出破绽的。
沈雪淡淡地笑了一声,“这不关你的事。”她说。
声音在冬夜里颤抖。
张舒航突然停下脚步,他们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少女的脸很纯净,像夏天盛开的栀子。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远处沉闷的雷声,隐隐地从天边滚来,每一个字都像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高中这种关键的时期,你搞这种事?”他的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咬着牙在克制着什么。
沈雪莫名地觉得很委屈,想哭,想说不是他想的那样,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解释,难道要她说:“你误会了,这些星星其实是要送给你的。”吗?
但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发干,天上突然有小雨滴落下,落在她脸上,像是从眼角滑下的一滴泪。
“你这样,让我怎么办?”沈雪在心里想,这些星星其实一点也不浪漫,她是带着告别的心情一颗一颗折出来的,等送给他的那天,就是她要真正切断对他所有幻想的时刻,星星是斩断情丝的刀,不是他以为的她给别人编织的少女心的粉红泡泡。
沈雪深吸了一口气,寒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冷空气被吸进肺里,灌进喉咙里,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冻成一块冰。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站着了,再待下去,怕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抬脚往前走,张舒航突然伸手拉住她胳膊,“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他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路面结了冰,沈雪被他一拉脚底滑了一下,重心在一瞬间完全失控,怀里的玻璃罐从她指尖滑了出去。
速度很快,谁也没来得及反应。
玻璃罐砸在地上,星星散落一地。
那声响在静谧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脆,刺耳。
沈雪直愣愣地看着那些满地狼藉,三百多颗星星,她折了一个多月,没想到最后是这样的结果。
张舒航也没想到会这样,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沈雪的袖子,他看着地上那些泡在水坑里的星星,碎成大片小片的玻璃碴子,看着沈雪呆滞而震惊的样子,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沉,很低。
沈雪只是太意外,没想到会这样,刚才那几秒她忽然想通了,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本来星星就是要给他的,这样的话自己也不用再找什么理由送出去了,又或者,冥冥之中在暗示她,她其实不用刻意制造“告别”。
“没事。”她很平静地说,然后冲他露出一个笑容,抬脚往宿舍楼走去,她不能再站在她面前了,她的眼睛里的眼泪早已经装满快要溢出来,她不是为那罐破碎的星星难过,而是因为,她的“告别”失败了。
从那以后,沈雪没再找过张舒航,张舒航也没有再来找她。
偶尔周一的升旗仪式上,他们站在同一个操场上,中间隔了好几个班级,沈雪有时候会从他们班后门的空地穿过去走到自己班上,她偶尔会看到张舒航的身影,他站在他们班男生队伍的最后一个。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期末考试,放寒假,春节临近。
祁中放寒假是在腊月二十号那天,她父母来学校接她,沈中华开着三轮车来的,赵春香到宿舍里给她把被子枕头什么的都打包带回去,沈雪坐在三轮车后面的车厢里,被子用一张洗干净了的旧床单包裹着放在车厢里,沈雪靠在上面,车子往前开,她挥挥手和同学们说再见,祝大家寒假过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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