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10米气步-枪不似女子人才辈出,曾经的射击强国多多少少都有些青黄不接的现象。
裴谨程是其中的佼佼者,即使是与他或程雪有过过节的记者,也不得不承认,他是奥运会前体育界最看好的夺冠热门选手。
然而,裴谨程的资格赛比得并不如人意。
前半段比赛,裴谨程保持在前三的名次上下波动,任谁看也是稳进决赛的水平,甚至让人疑心,他是否保留了部分实力,想把更好的发挥留在决赛。
到了后半段的某一枪,他像是着魔一般,连射高环飞上第一的宝座,又在稳扎稳打地完成一组击发后,连连失误,艰难地徘徊在10环左右,还打出多个令人咋舌的、9打头的环数。
眼看裴谨程的排名一路下滑,直至跌出前八的位置,宋争尔不由得替他捏了把汗。
余光一瞥,骆菀手中的横幅不知何时也已下了,皱巴巴地团放在膝盖上。
骆菀问得焦灼:“裴谨程咋回事?被下降头了吗?”
宋争尔回忆着裴谨程酿成失误的某一枪,按捺住惶惑的心绪,勉强道:“可能是奥运会太紧张了。”
骆菀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宋争尔替他开脱,叹道:“我看他那么多场比赛,也没这样的……”
她快速地掠眼宋争尔,又耿直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结?按理来说,奥运会最能刺激运动员了,他怎么一点儿不兴奋,反而像进入了低谷期……”
宋争尔盯着转播屏幕,眼睁睁地见裴谨程的名次又跌了一位,心脏瞬间便紧张地揪了起来。
这可是奥运会,是千错万错,也不该在此时此地掉链子的奥运会!
宋争尔沉默地望向观赛区的董小军,感到奇怪。
董小军明显坐不住,正双手环胸,散漫地走来走去。心理学上说,这种姿势是防御性的,代表他的内心感到压力、不安。
怪就怪在,连董小军也看出裴谨程状态的不对劲,偏偏不喊一句暂停。
宋争尔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而期待裴谨程给他自己叫暂停。
资格赛的看台比较空,稀稀拉拉的观众大多在交头接耳地讨论赛事,很少有同场上选手互动的人。
宋争尔双手交叉,掌心、指节附近均沁出薄薄的汗,她越握越紧,像在代替裴谨程较劲,想要力挽狂澜。
转播镜头给到裴谨程特写。
裴谨程的神色隐藏在射击帽之下,看不真切。
镜头游移,扫过他的侧脸,转到隔壁靶位的德国运动员脸上。
这位德国运动员是奥运会三朝老将,因前两届错失良机,被媒体戏弄地赐名为“收银员”。日复一日的嘲笑没能阻止他梦想的脚步,而今年过四十,他又一次将晚辈战胜,拿到了奥运会的参赛门票。
小将与老人同场竞技,这也是体育场上常有的精彩场面。
宋争尔稍动脑筋,便知这番运镜的用意。耳畔仿佛响起了解说员戏谑的评价,年轻人稚嫩不扛事儿,逐梦者顽强不服输。
“天呐,我有点儿不敢看了。”骆菀忧心忡忡地呆望前方,嗓音沾上了要哭不哭的腔调。
宋争尔攥紧拳头,声音镇定:“别担心,他会调整回来的。”
她记得镜头一闪而过时,靶场的光线划过裴谨程的侧脸,汗痕反光地折出星点亮色。
裴谨程一定也发现问题了。虽说他本身就有打“慢枪”的习惯,但从这组的击发来看,他扣扳机时快时慢,极不稳定。
宋争尔相信裴谨程的心理素质是过关的,他应该在慢慢想方法改变了。至少目前,她看不出他的动作有什么变形的地方,说明技术方面没问题。
“真的吗?”骆菀从包里拿出面巾纸袋,又抽出两张轻轻按过眼头和眼角。她扭头看向身旁的宋争尔,就像要找到什么可信的凭证,能让她多生出些安全感。
骆菀喃喃自语,“小宋,你是专业的,你是不是……看出来他的状态在回升了?”
宋争尔其实没把握,却依然故作轻松地笑道:“嗯,看得出来。我们应该相信他。”
骆菀一咬牙,又举起了横幅,她心软嘴硬:“好!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也……相信裴谨程。”
体育赛场流传着一句名言: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冠军的心。
宋争尔淡淡一笑。
她会坚定地站在裴谨程那一边,也想让更多人与她同道。
后方的观众席蓦地传来一声惊呼。
宋争尔抬眸看去,原来是名列第一的意大利选手发枪失误,跌到了第五名。
射击比赛千变万化,有人跌落,必将有人攀升。
不多时,裴谨程的排名产生了新的变化——这次是好的变化,他在艰难而缓慢地往上爬。
裴谨程颀长的身影立在靶位上,他始终如开赛时一般冷静地端枪、瞄准,动作精确稳定,似乎没受到名次暂时落后的影响。
场上大部分人的60发落幕,表情或落寞或欣喜,总归是纷纷离场。
裴谨程留到了资格赛的最后一刻,孤独、坚-挺,不紧不慢地按照自身的节奏继续发射每一颗宝贵的子弹。
终于,在他打到最后一组时,排名颤颤巍巍地准入象征晋级的前八,环均摇摆于第七、第八之间。
骆菀焦虑地拉着宋争尔的手腕,眼皮一眨不眨,力度大到掐出一片通红。宋争尔浑然未觉,同样专注于赛场,默念老天保佑。
裴谨程以一发10.2环收官资格赛,最终排名为第八,与第七相差0.4环,与第九拉开0.1环的差距。
毫厘之间定胜负,他成功拿到了奥运会男子10米气步-枪的决赛门票。
宋争尔几乎要高兴地站起身,她瞄了瞄四周繁多的摄像机,忍住冲动,纹丝不动地坐在原位上。
她包裹得像颗粽子,可不是为了被谁认出来的。
骆菀作为实打实的素人,没有这方面的担忧,她像匹脱缰的野马,噌得弹射而起,激动地挥舞着横幅,疯狂尖叫,引得前排的观众回头看她。
“裴谨程——”
她的呼喊格外有穿透力,直直地穿过嘈杂的人流打向靶场。部分尚未离场的外籍教练和运动员诧异地看了过来,又齐齐地将目光投向刚下赛场的裴谨程。
他们不会中文,却也听得懂女孩的狂喜和一个“裴”字。
裴谨程自然也听到了来自看台的动静,他脱下射击帽,往后撩起湿漉漉的前额头发,整张脸透出一丝疲惫,眼神炯然明亮地搜索着。
观众离场,看台上挥舞横幅的女孩十分显眼,裴谨程却一眼看到她身边紧挨着的人影,通身深黑,脸颊被遮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玻璃珠般的眼。
隔着千百人潮,他朝宋争尔轻轻点头。
-
一出赛场,宋争尔就被董小军逮住,骂了个狗血淋头。
宋争尔对此早有预期,她给骆菀使眼色先走,自个儿乖乖地站着,承受董小军的怒火和飞溅的唾沫。等董小军骂累了,她才嘿嘿地笑问:可以和他们一起吃饭吗?
董小军怒不可遏:“我去你的!吃你个头!”
然后默许了她跟着他和裴谨程、白若隐共进午餐。
奥运会期间的每顿饭,射击队都吃得不太舒心,因为教练总是如影随形地随机掉落比赛分析。
这次也不例外。
董小军先给资格赛表现不佳的裴谨程逐枪讲解。他负责问失误原因,裴谨程负责回想、作答,再一块儿剖析技术或心理上的原因。
大致回顾一遍,董小军打量着裴谨程还算平静的神情,倒也没死缠着不放:“总之,下午的比赛你给我清醒点,你的能力远不止此,这点要坚信。一会儿回休息室,王姐还会开个小会,如果说得难听,你就别听。只要决赛正常发挥,其他都是小事。”
裴谨程:“……行。”
董小军嫌弃地闭了闭眼,转换方向对白若隐开炮:“别吃你那牛排了,再说说你的问题。”
白若隐被哽了下,反手指自己:“我?”
裴谨程斜他一眼。
不知怎的,宋争尔从这一眼里读出了幸灾乐祸的意味。
如果说裴谨程的资格赛实属打得稀烂,那白若隐的发挥可谓稳稳当当,他连过德国、挪威、美国、意大利等多国的顶尖运动员,以第一的名次顺利晋级。
即便如此,也逃不掉董小军的唠叨。
宋争尔以手挡脸,与裴谨程说悄悄话:“董指说得对,你下午千万别有压力。”
她顿了顿,思索地问,“不过你上午……是又想到阿姨了吗?”
裴谨程一愣,似笑非笑地摇头。
宋争尔小声劝慰:“别想那么多啦,阿姨是阿姨,你是你,哪有两个人的人生完全一模一样呢?”
“不管怎么样,”她的音量越压越低,“我会一直在你身后陪着你的。”
裴谨程忽然说:“要是记者都像你这样,我最开始就不会……”
他的话被董小军打断,后者扯着嗓子怒道:“别以为我老了耳朵不好使,我还没到耳背的年纪!宋争尔,你下午还打算溜去看比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